第143章 洛恩的末路
一、制弓世家的儿子
洛恩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血是热的。那时他蹲在家族工坊的后院,用父亲不要的一截短弓弦勒死了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猫。猫很小,灰白相间,像是从城墙上掉下来的。它没叫。它只是用那双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等他松手。他没有松。他把弓弦又绕了一圈。猫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很浅的口子,像三根被风吹断的草叶。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那根弦正一点一点陷进猫的喉咙里,像在切开一块被雪水泡软的旧木头。最后猫不动了。他把弓弦解开。猫还睁着眼,舌头从嘴角垂下来。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抓痕。血从那儿慢慢渗出来。很红,很亮,像一小片从碎云后面突然露出来的晚霞。他把那三道抓痕放在嘴里,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一直找这样热的、会从皮肤下面自己冒出来的东西。
他父亲是个做弓的人。整间屋子都挂着弓,长的、短的、木的、角的、上了漆的、还没上漆的。父亲说,洛恩,弓是一种讲究一致性的器物。我们世家的人,要像弓一样生活。他那时站在满墙弓影里,觉得自己像一支被谁顺手别在墙上的箭。父亲从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也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总在后院待着,为什么身上老是有股洗不干净的腥气。父亲只关心他擦弓的手稳不稳,卷弦的力道匀不匀,对客人的笑合不合规矩。他学会了。他什么都学会了。他甚至能一边对父亲说“好的,我知道了”,一边在心里把后院里那只死猫重新杀一遍。一次又一次。每次都用不一样的方法。他用弓弦勒过,用磨刀石砸过,用修弓用的小凿子慢慢挑过。这些事都只发生在他脑子里。可它们让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他母亲有一回看着他,说:“洛恩,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他说:“睡得可好了。”他笑。母亲就放心了。母亲不知道,他每晚都睡在满墙弓影下面,梦见自己把那些弓全取下来,用它们一弦一弦地,勒断所有会叫他名字的人。
二、第一场雪
洛恩后来去了西风骑士团。所有认识他家的人都说,制弓世家的孩子去当骑士,也算体面。父亲没送他。母亲站在门口,往他包里塞了一小罐治裂口的药膏。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雪下得很大。他从城东走到城西,穿过半个蒙德。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蒙德不好。是因为蒙德太好。好得让他总想找点什么来弄坏。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先从街角的猫下手,再是邻家的狗,再是某个半夜从酒馆出来、走路跌跌撞撞的、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他不想那样。至少那时候还不想。所以他逃了。逃到骑士团。逃到那些会把人往很远很远地方送的、听上去体面的、灰蓝色旗子下面。他以为只要自己走得够远,就能离那个在后院杀猫的小男孩远一点。他错了。他加入骑士团后没几个月,就发现那孩子还坐在他心口最深处,用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旧弓弦,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像在催他。像在说:别装了。别以为换一身衣服,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他后来在训练场第一次拿了真枪。枪尖很亮。他把枪尖抵在木桩上,没有刺。他就那么站着,用枪尖沿着木桩的纹路,很慢很慢地划。旁边的骑士说,洛恩,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听木头怎么叫。
三、雾中的艺术
挪德卡莱的风是湿的,像有人把整片海都揉进了空气里。洛恩第一脚踏上那片土地时,就喜欢上这里。这里没有人在意你是谁的儿子,没有人在意你擦弓的手艺,没有人在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一起笑。这里只有雾,和雾里那些比他还像兽的东西。他加入了远程小队。拿着枪。枪是冷的。可他握着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一截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伸向别人的、会发热的骨。
他的第一个猎物是个迷路的狂猎。那东西已经不算人了,半边身子被深渊侵蚀得发黑,走路时右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雪压断的旧树根。洛恩追了它一整夜。不是追不上。是不想那么快。他跟在它后头,看它跌跌撞撞地穿过雾,穿过雪,穿过几棵已经冻死的黑松。他像在欣赏一段已经走到末尾的、没有人要看的旧舞。后来那狂猎倒下了。它转过身,用那只还没完全黑掉的眼睛看着他。洛恩也看着它。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雪。洛恩说:“你会说话吗?”狂猎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极黏的声音。像哭,又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旧泥。洛恩点点头,说:“不会啊。那更好。”然后他把枪慢慢送进它喉咙。不是一下。是三下。每一下都换一个角度。他听着那些声音在雾里散开,像把一块薄冰一层一层地敲碎。他觉得很舒服。那种舒服从尾椎一直升到后脑,像有人用一只极暖极软的手,把他身体里缠了很多年的旧线,一根,一根,轻轻地,抽。他蹲下来,从狂猎身上割下一小片还没有完全黑透的鳞。他把它放进怀里。那是他的第一个纪念品。后来他有了很多很多。它们都被他缝在贴身的暗袋里,走在雪地里时,会随着他的步子,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像许多片指甲互相摩擦的响。他喜欢那声音。比蒙德教堂的钟还好听。比家里那满墙弓发出的、被风一吹就嗡嗡响的声音好听。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终于不用再装成一张弓之后,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很小很小的、像野兽磨牙一样的声音。
四、戈兰
戈兰是洛恩队里最小的一个。十九岁,蒙德本地人,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他喜欢跟在洛恩后头,说副队长你真厉害,教教我吧。洛恩说,没什么好教的。戈兰不死心。他给洛恩带酒,带肉,带从家乡寄来的、已经压得有些碎的点心。洛恩都收了。他收下之后,就把那些东西放在营帐最黑的角落里,碰都不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扔。也许他享受那种“有人还在对我好”的感觉。也许他更享受“这个对我好的人,迟早会发现我是什么”的那个、还没有真正发生的、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上的瞬间。戈兰总用那种很亮很热很天真的声音叫他。那声音像一小簇火,从蒙德一路烧到挪德卡莱,不管怎么淋雪都不会灭。洛恩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戈兰在旁边的铺位上翻身,含含糊糊地说梦话。说的都是些很蠢的话。什么“妈,我再睡一会儿”“面包烤糊了”“副队长你别走”。洛恩就躺在黑暗里,听着。他觉得那像一首从很远很远的、他已经不配听的世界里传来的、已经走了调的歌。有一天,他忽然想,如果那首歌从中间断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可它没有消失。它像一小粒火星,落进了他那堆已经堆了太高的旧柴里。
那天晚上,他和戈兰一起出夜岗。雪很大,大得连雾都稀了。戈兰走在前面,枪横在肩上,嘴里哼着一支蒙德小调。洛恩走在后面。他盯着戈兰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细,很白,从盔甲和头发之间露出来,像一条还没被任何弓弦勒过的、干净的弦。洛恩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小男孩又笑了。他在说:就这里吧。别再走了。再走,就出雾了。洛恩没说话。他只是把脚步放轻。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他们背上。戈兰忽然回头,说:“副队长,你看那边的树,像不像一张弓?”洛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那棵被雪压弯的黑松,像极了父亲墙上最老最旧的那张弓。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有谁从很远很远的蒙德,朝他后脑勺拍了一掌。他站住了。戈兰还在往前走,已经走出七八步,又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洛恩的枪已经从后头穿进了他的腰。戈兰像被雪烫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背。他想回头。洛恩没让他回。洛恩一手按住他的后脑,一手把枪再往里送了半寸。戈兰的嘴张开了。雪落进去。没有叫。只有从喉咙里挤出的、像被踩住尾巴的幼犬才有的、很短很急的气音。洛恩把枪抽出来。戈兰就倒了。他还没死。他躺在雪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洛恩,像在问:为什么。洛恩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戈兰翻过来,像摆正一只从墙上掉下来的旧弓。然后他开始了。做得很细,很慢。他不让戈兰死得太快。他要听。听那首歌怎么从“副队长你别走”,变成一种连母亲都认不出的、从胃和气管同时往外冒的、热乎乎的气泡。听完了,他才把枪尖抵在戈兰心口上。他低头看着戈兰那张被雪和泪和血弄脏的脸。他忽然说:“你笑起来有酒窝。可你以后不会了。”然后他往下按。戈兰的脚在雪里蹬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停住了。洛恩抽回枪。他没有再擦。他让戈兰的血在枪尖上自己冷掉。像给这条年轻得不像话的命,盖上一层从挪德卡莱冬天里长出来的、极薄极薄的霜。他站在那里,听着雪把戈兰一点一点盖起来。他笑了。不是笑。是像一张弓被人拉满后,突然松了弦时,发出的那一声,极短,极颤,极像哭。
五、收藏家
戈兰之后,洛恩就不再数自己杀过多少人了。他数的是那些还活着的时间。他喜欢把人拖到不会那么快死的地方。他不急着用枪。枪太粗,太直接,像用斧子开一封信。他更喜欢那些更细、更接近“活”的东西。结冰的树洞,生锈的铁钉,结实的皮绳,荒林里锋利的碎骨片。他有时候会把一个狂猎绑在倒下的树干上,用刀把它的指节一根一根卸下来,再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雪地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像在完成一件从蒙德老家里带出来的、被遗忘了太久的旧功课。不慌,不忙,不抬头。他会和它们说话。不是狂猎。是那些指头。他对它们说:“你们主人以前也拿过刀,对吧。”又说:“现在不用了。”他说的都是很短的话。像父亲在工坊里,一边给弓换弦,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他就是想说。说给那些从他手里慢慢变凉的东西听。好像这样,他就能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还会收集一些很小的东西。一颗牙,一节断指,一块被血浸成暗红色的石子。他把它们洗得很干净,在火上烤干,用从死掉的敌人身上撕下来的布包好,放进那只越来越鼓的暗袋里。袋子越来越重。他走路时,那些东西会在他心口附近轻轻磕碰,发出极轻极细的、像许多枚小钟同时被风吹起来的响。他爱听。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敢贴近心口的声音。比什么骑士誓言、什么家族信条都更诚实。它们不骗人。它们只响。响得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的,还在往前,还没有变成一张被谁挂回墙上的旧弓。可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越来越空了。像两枚被放进雪水里一直冲、一直冲、却怎么也冲不干净的黑曜石。他不再照镜子。他怕看见那里头,已经没有那个制弓家的小儿子了。只剩一头在挪德卡莱的大雾里,不停寻找下一串“更细更近”的声音的、披着人皮的鬼。
六、断裂
真正让他和队伍撕开的,不是戈兰。是他在某个没有任务的深夜,被人撞见把他和两只半死的狂猎关在旧瞭望塔里。那人是个新兵,推门进来时,洛恩正用一根从雪橇上拆下来的铁钉,在狂猎腿上画着某种他小时候从父亲工坊里看来的、用来标记木纹的弧线。新兵先叫了一声。叫得极尖,像有刀划过了他的上颚。洛恩本来可以杀他。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声太像戈兰了。像到洛恩分不清自己是在挪德卡莱,还是在蒙德城的雪夜里,看那个后院里杀猫的小男孩,被邻家孩子撞见时,心里忽然裂开一条缝。他停了两秒。就两秒。新兵跑了。洛恩没有追。他站在塔里,手里还捏着那根血红的铁钉。他知道,完了。不是队伍会来抓他。是他自己一直小心维持的那层皮,终于被人从外头撕开了一角。那之后,他变了。变得更快,更疯,更懒得把尸体藏好。他开始当着队员的面说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话。有人说:“副队长,你最近脸色很差。”他说:“因为这片雪地老是和我说,再多留几个。”大家笑。他笑。可大家不知道,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那些夜里,雪地确实会和他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许多只从雪下面伸出来的、没人看见的小手。它们抓他的脚踝,像在求他:别走。再给我们一点热的。再杀一个。再等等。他知道那是幻觉。可他不怕。他把它当作一种邀请。他越来越信那些从雪下面伸来的手。它们比人好。它们不背叛,不叫,不逃跑,也不会用那双戈兰似的大眼睛看他。它们只是要热。刚好,他有很多。他的枪能热,他的刀能热,他按在别人喉咙上的那只手,也能热。于是他每夜都出去。像赴约。像一头从蒙德制弓世家的墙角里逃出来的、早就该被勒死的小兽,终于在一片没有尽头的白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怎么跑都跑不黑的猎场。
七、法尔伽
洛恩没想到,会是法尔伽亲自来带他回去。那位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比他高一个半头,站在旧瞭望塔外头,像一截从冻土里长出来的、不可能被雪埋掉的黑塔。洛恩从塔里出来时,手里没有枪。他把枪留在塔里了,插在其中一只狂猎的胸口上。那只狂猎还没死透,每吸一口气,枪杆就轻轻晃一下。洛恩站在法尔伽面前,抬头看他。法尔伽没看塔里的东西。他只看洛恩。那双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怕。有的是一种很老很沉、像从蒙德城墙根下一直埋了百年的、叫做“责任”的东西。洛恩不喜欢。他忽然说:“大团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不用弓。”法尔伽说:“你说。”洛恩说:“因为我不喜欢弦。不喜欢那种被拉满、又不得不回去的样子。”法尔伽没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洛恩就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很浅的、被月光照得发蓝的雪线。法尔伽说:“我不是来给你论箭的。我是来把你带回去,别再让更多人死。”洛恩笑了。那笑比哭还薄。他说:“可我已经不把你们当人了。”法尔伽说:“我知道。”洛恩愣了一下。那一下,比戈兰叫的那声还让他疼。因为法尔伽说“我知道”的时候,眼里那点东西,像他父亲。像那个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却在每次他晚归时都留着一盏灯的男人。他忽然就想把那张脸也撕了。不是恨。是怕。怕这种时候,还能有人用那么大的力气,把他当成人看。
他逃了。不是逃回骑士团。是逃进雾里。法尔伽没有立刻追。他只是在后头喊:“洛恩!别做让自己回不了头的事!”洛恩跑得更快。快得连雪都甩在了后头。他边跑边吼,像要把那声“别做让自己回不了头的事”从耳朵里甩出去。可那声音像长进了他后颈里,和那条从五岁起就勒着他的旧弓弦,缠在了一起。他跑啊跑,跑到海都远了,跑到雾都散了,跑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条灰蓝色的缝。他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又多了把刀。不是他的。是从上一个被他当成“邀请函”的人身上捡来的。刀很旧,刃上全是缺口。他把刀举到月光下。月光把刀照成蓝色。像一片从蒙德旧工坊屋顶漏下来的、冷冰冰的雪。他忽然就很想回家。不是想活。是想最后再看一眼那面挂满弓的墙。他想知道,那些弓,是不是还在等一支离了弦就不回来的箭。他想知道,父亲是不是还把最后一张软弓放在炉边,像很多年前那样,等着给一个已经不会再去拿它的小儿子。他想着想着,就把刀慢慢收进怀里。像当年把第一片狂猎鳞片收进怀里一样。只是这一次,刀是往自己心口放的。他没有马上刺。他只是站在那里,听雪下。听风来。听法尔伽的脚步声,从很远很远的雾外头,像一口钟,正一点一点,朝他压过来。他知道,天快亮了。不是那种能让人高兴的亮。是那种把所有人脸上的血、所有人眼底的疯、所有人来不及藏好的伤口,都照得明明白白的、冷而长的白。他闭上眼睛。雪落在他睫毛上,像要替他洗掉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红。他没有躲。因为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是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了。蹲在工坊后院里,抱着一只已经不会再挣扎的灰猫。他当时也想跑的。可他没有。因为那只猫的眼睛,太像母亲熬药时,手背上那条总是裂开的口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血到最后,都会变成同一种冷。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成一支不累的箭了。他张开眼,看见法尔伽已经穿过那道蓝雪线,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他们没有说话。雪在他们之间下得很大,像一堵正在慢慢砌起来的、只会沉默的墙。洛恩从怀里拿出刀,放在地上。刀没入雪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没人要的旧鳞。他说:“带我回去吧。”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还没有坏掉的少年那里寄来的。法尔伽没动。他看着他。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洛恩就跟着他,朝营地走。身后,那间旧瞭望塔在雪里越来越远。塔里的枪还插在那只狂猎胸口。它已经不晃了。因为那只狂猎,已经,死了。而洛恩还活着。他会回去。会接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会一个人坐在角落,像一片被拔掉所有弦的旧弓。没有人会再问他,为什么不用弓。因为他自己已经回答了。用血,用雪,用那些被雾吞掉的黑夜。他不是弓,也不是箭。他只是洛恩。一个走得太远、太黑、太久,最后发现自己连“疯”也快用完了的、很累很累的人。故事到这里,没有洗白。也没有审判。只有一场从蒙德一直下到挪德卡莱、又落在洛恩肩上的、没有尽头的雪。它会继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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