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胸前素玉
刺耳脆响,是银剑与鹰钩碰撞。
紧接着,一名死士挥舞铁锁如拨动九曲流水,带动锋利鹰爪从左侧急速袭来……
三爪利钩毫不费力穿透空中阻碍,直插陆遥左肩。利钩入骨,急速缩紧,硬生生扯动着他单薄瘦弱的肩膀。
趁死士发力拉动铁锁的间隙,来自严力的另一方利爪快如闪电,张势攻向他毫无防护的胸膛。
三爪没入皮肉,铁锁扯拉下,鹰钩回缩,像要整个的掀开他的骨架。陆遥本就轻飘的身形绵软的随着疯狂舞动着的锁链升腾。
严力双眸怒视着如带线风筝般的陆遥,放声狂笑。“有你这缘机尊主陪葬,本卫长也算是对主上有所交待了……”
“陆遥……”宁王惊喊一声欲转身查看,却被迎面直击的利爪阻挡。
“公子……”流影大呼之后朝严力的方向翻身杀去。
混战之中的流风迅速抽出腰间匕首甩了出去。亮光划过,直扎严力眉心。严力双目睁大,缓缓向后倒下,连同他手中紧抓着的银链也一同抽了过去。
陆遥撤出银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起右臂斩断铁锁。
铁锁断,鹰钩顺势落地。那如秋叶落水般轻盈飘零的身体却失了支撑急速下坠。
他像是听到了疾风呼啦而过的声音,猛烈清寒,如针如刀……
又像是听到了死神的召唤,阴森凄厉,如梦如幻……
“嘭——”的一声闷响后,他的身体重重砸向了地面。
雪片飞溅而起,鲜血染红白衣……
他没有一丝力气了……
披散着的三千青丝混合着粘稠的血液凌乱粘贴在破碎的雪衣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或者,是全身都痛,痛到麻木,痛到分不清方向。他想动一动左臂,却发现除了纤软的手指能轻轻颤动之外,根本没有知觉……
他微张的墨眸散去了先前的犀利狠辣,无力的望向阴沉着的天空。
他,应是要死了……
是不是就这么死了,就能看见远在天上的父母了?
是不是就真的解脱了呢?
“公子……”
流风从阵中抽身冲了过来,飞快的奔向陆遥的身旁。
陆遥微微的偏过了头去,柔弱温和而又恋恋不舍的目光紧锁在那个人群中翻转挥舞利剑的人身上。
好像,过了许久……
他挪了挪还能控制的右手,手指轻颤,隔空轻抚着那个身影……
他,还会恨他吗?
是不是,还会恨呢?
他心里,是不想他恨的。
可不可以不要恨?
“公子……”
流风小心的托起了他被殷红浸染的身体。
“景……”
大股血红从他微张的口中涌了出来,将那个他几次想叫出口的名字点点淹没。他似乎感觉到灵魂正一丝丝的从体内剥离,连同他的皮肉也一并抽走。
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眼皮越来越沉,压的他的眼睑不得不慢慢闭合。
“景……”
他想开口,却发现每一次费力的张口,都是温热猩甜的鲜血喷涌而出……
“陆遥……”
收了剑的宁王疾步而来。在他看到流风怀中这个鲜血淋淋的人时,胸中竟是说不出的沉痛。
他慕容逸究竟何德何能,让一个人为他这么奋不顾身?
“陆遥……”
隐约间听到这声熟悉的轻唤,陆遥使力撑开紧闭的双眸。
可模糊的双眼,硬是看不清他的脸……
他动了动右手,拽下了腰间的那枚令牌。缓慢而吃力的抬了起来,“别……”
“别说话……你坚持一下!”宁王上前,拉过他沾了血的手,想看看他到底伤的如何。
可陆遥并未让他检查,只翻过来紧紧抓向他的手腕……
“别……,别……恨……我……”
右手落,令牌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再也支撑不住的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滴热泪从眼角无声滚落,而后消失无踪……
“陆遥……”
“公子……”
流风墨眸泛红,死死盯向宁王。“殿下如今如愿了吗?”他怒声道。
“闭嘴!”
流影大声呵斥。
陆遥如今伤成这模样,要说怨恨,他怎会没有。可这是他不顾生死救下的人,他们还有什么好怪罪的呢。
宁王垂首细细查看着陆遥的伤势,并未理会二人。
“他还有救……”
不待他人有所反应,宁王已经弯下腰来抱过陆遥瘫软的身躯。“快转去别院!”他大声说。
可就在起身的刹那,着实是惊了……
陆遥瘦弱,他是知道的。可是以他这身高来算,怎会轻弱成这种程度?这完全就像是纷飞而落的枯叶,一阵风来就能将他带至任何一处。
由于用力过猛,起身后的他急退好几步才稳当停下。“殿下小心些……”恐他一个不小心再将陆遥摔出去,凌天慌忙伸手撑起他的后背。
“快接流月来……”宁王沉声嘱咐道。
虽说他是懂些医药,不过也只能初步处理些伤口。要论起医术的精湛来,还是流月最让人放心些。以陆遥而今的伤势,他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流风,你亲自去接……”流影说。
“好!”
说罢,他快速闪身离去……
涂山别院。
流影随凌岩同去寻药,内室也只有凌天一人打着下手。
榻上,陆遥双眸闭合毫无知觉,那黏连着血水的乌发随意的披散开,素衣浸血,宛若被掏空了魂魄的木偶。
宁王拿起剪刀来,小心划开伤口四周刺红的衣料,而后轻轻褪下这层沾了污血的薄衫……
此时,他乍然发现这单薄素衣下竟还有几层厚厚的棉布。不止是双肩处,连同整个胸膛都被紧紧包裹着……
疑惑下,他微微皱了皱眉,再次用剪刀划开道口来……
这一剪子下去,触及到一片柔软,他忽地就缩回了双手。
他……竟是女子?
“殿下怎么了?”发觉他这突然间的失色僵硬,凌天快速迈步上前。
“别过来……”
凌天急刹而停,纳闷的眨了眨眼睛。
“给我……”
他撇了撇嘴,将手中蘸了药水的棉帕递交到宁王手上。
想以陆遥现在的情况,若不及时处理,怕是捡不回命来了。宁王也不再有所顾虑,接了棉帕便小心的擦拭着这大片的血污。
帕子换了又换,血水端了一盆又一盆……这翻涌的殷红,好似开了闸的江河般,急流不止。
触摸到一块冰凉,宁王拿棉帕的手顿了一下。可是很快,他恢复如常,谨慎的重复着……
这一棉帕轻柔拂过,他睁大了双目。
“月儿……”
“殿下说什么?”凌天问。
震惊中的宁王,直愣愣地凝视着他瘦小虚弱的脸。“月儿……”他目光闪动,唇角微颤,轻唤着她的名字。
可躺在榻上已经陷入混沌的人,安静合目,不应不答……
宁王回神拾帕,颤抖着继续擦拭。
胸口处,一枚月色素玉一点点的露于眼前,连同这那块狰狞骇人的疤痕。
她竟是将玉佩拆取下来,生生烙在自己的胸口……
那该有多疼?
刹那之间,先前被他忽略无视的细节如同缕缕轻烟在他的脑中环绕不去,而后如丝如扣,紧紧收缩,连同他的心头也一起扯动着。
望天茶楼初见时,他转身之际抚过胸口一处……
宫门口同行时,他转身之际抚过胸口一处……
清风阁高楼上,他也曾面向山林抚过胸口一处……
青闽峰山崖上、子晨河舫楼内、睿王府洗尘宴上……
还有……宁王府正厅……
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些呢?连从不在乎他人生死的睿王都对她关切有加,他竟是半分也看不透?
“她愿,今日便是相见之期……”
今日……
重真观内,静虚这一句又一句,说得都是她,可他怎么就看不清呢?
原来在他四处找寻的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自己身后。原来她是以这样的方式守护着他……他怎么能够认不出她呢?怎么可以认不出她?那是他的月儿。是他发誓要捧在手心的人;是他想要倾尽一生呵护的人。
他却是认不出她。
如今……她因他而伤,气若游丝的躺在这里。就在他闭眼之前,还抓着他的手腕说:“别恨我……”
她说别恨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她说的别恨她,到底指的什么……
他颤抖抚摸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撕心裂肺的痛在他的体内流窜。“我的月儿……”
他拉起她绵软冰凉的手,却触碰到了一条突兀的白色疤痕……顿时泪如秋雨,扑簌不止。
“殿下,药材都……”疾步进门的凌岩才刚开了口,就被凌天一把拽了过去。“别说话。”他低声叮嘱说。
流影淡漠的瞥了二人一眼,冷着脸直接提步走了过去。“照殿下吩咐已备好了药材,救人要紧,还请殿□□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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