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还物断交
夜里,忽然的就下起了雪来。二月飞雪,虽说并不是多吉利,倒也算是常见。如玉如烟的雪瓣,随风轻扬。眨眼间,为这刚开春的万物着一层薄薄新妆。
清凉殿内。贤妃把前年埋藏的几坛梅花酒挖了出来。凛风扬雪下,刚有些起色的双手,越发的通红。冻疮原就黏人,可在这冰冷的破落宫殿,她这手……怕是难以恢复了。
“娘娘亲手酿的梅花酒可真是香。要是殿下在,准又馋了……”香楠将烧好的热水端来,笑嘻嘻地说道。
“不止傲儿喜欢这梅花酒,当年,陛下也是极爱的……”想起了久远的往事,贤妃眸中忽然的就有些湿热。“算了,旧事不提也罢……”她微微叹口气,将肿胀的双手从热水中抽了出来。
“娘娘这又是何苦呢?”
“我已经老了……斗不动了……陛下,也不会再需要我了。”
一阵风来,梅花酒的香味四散开来。纷飞白雪中,清逸香醇。
大门开启,燕帝缓步进入。
“敬贤……”
正对着那几坛就出神的贤妃有些许的愣怔。
“罪妃蓝氏,拜见陛下……”燕帝慌忙上前,扶起了正要屈膝叩拜的贤妃。
她的手……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他双目微红,唇角颤动。压抑的愧疚与自责一阵阵涌来,仿佛张着血喷大口的猛兽,顷刻间将他的理智吞食。
“天冷,陛下早些回吧……”贤妃淡淡说道。
“你是在赶朕走吗?”他问。
“难道陛下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贤妃正视着他有些感伤的眼睛,问。
燕帝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冷宫啊!那是他亲自下的旨,是他亲手将她送到了这里,他又怎会忘记呢?
燕帝悠悠的转了身,“朕,终究是对不住你……”他说。
贤妃漠然一笑。他该忏悔,该自责。可他对不住的,并不是她。而是那死些十五年的人……他们才更应该听他的一句抱歉。
直到他低矮苍老的身影在这殿内越来越远,贤妃也未说一句挽留的话来。
“她……是不会原谅朕了……”燕帝回头望了一眼清凉殿的破败门墙,低声呢喃道。
赵良和颜一笑,将手中厚厚的外衣加在了燕帝的身上。“陛下,贤妃娘娘聪慧识大体,她会有想通的一天的。”
“陛下……”香楠怀抱一坛梅花酒,快步追了出来。“雪天路滑,娘娘嘱咐陛下小心些。这梅花酒,请陛下带着。天寒地冻的,喝一口暖暖身子也好。”
原来,她还是会有不忍的……
见燕帝眼眶发热有些激动的怔在原地,赵良温声一笑上前接下,“有劳了……还请好生照顾娘娘。”他说。
雪,扬扬洒洒了一夜。崇阳殿内的燕帝是彻夜难眠……
内室梅花酒的醇香久久不散,如同他心内时起时伏的歉疚,来来去去。
二月的雪虽说不如冬月里的厚重绵软,可这一夜下来,还是积住了不少。
路月山庄内。许是这雪来的突然,不太犯懒晚起的陆遥难得一次睡到将近午时才慢慢睁眼。
这才刚下了床,人还迷迷糊糊的。可清风阁院内特意压低的争论声仍是没逃过他的耳朵。“吵什么?”他开了门,漠声问道。
流影与流风二人相视一眼,犹疑不答。
“你说……”陆遥指了指流风。
流风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去。有种‘为何倒霉的总是我’的感觉。“公子,今早宁王府来了人……”他试探性的瞥了一眼陆遥的脸,见他镇定如初,这才大了些胆子。
“他们……把公子之前送于宁王殿下的东西还了回来,还……包括十二、十三……”他说。
也不知是起得晚人还没清醒,还是真的忘记了。陆遥轻轻皱了皱眉,问:“什么?”
流影将手中的锦盒捧了过来,慢慢打开……
那是之前宁王出征北境前,陆遥送出的那件金丝软甲。以及那枚可以动用燕北九部,相当于陆遥一半家当的调集令牌……
这突然的归还两物,就是在明确说明要与路月山庄断交。
陆遥伸手拿起了那枚令牌,摩挲之后,转身回了房。
院中两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蹙了蹙眉头。“公子是生气了吗?”流风退后几步,低低问道。
流影轻轻摇头。
他当然也是不知的。陆遥极少生气,可这生起气来可是不得了的。不由得,流影忍不住在心内暗暗埋怨了遍宁王。这吵也吵了,伤也伤了,按理说他也该疯够了。可怎么还恼怒到断交的地步呢?
不到一刻钟简单收拾之后,门再次由内而开。陆遥着一件素色劲装,身披狐领斗篷,快步走了出来。“备马,去宁王府……”他冷声吩咐门外的小厮说。
瞥见陆遥手中紧握着的一柄镶珠银剑,流影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来。陆遥的功夫幼时由蓝月王亲授,在蓝月王死后,又有老鬼从旁提点。这武力不用说,自是不差的。可平日里,有他们几人在,别提是用剑了,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这把已经尘封多年的剑,不是紧急时刻,他怎会又重新拿起呢……
难道是……
流影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冬日伤口愈合的本来就慢,就算流月的医术再精,用的药再好,这仅仅三天的时间,是绝不可能飞速痊愈了的。“公子有事吩咐我们就好,还是不要亲自去了……”他忙上前劝说道。
陆遥并未理会,直接提步向外而去。
“公子……”流风本想出言相劝,可这刚开了口,就被陆遥一记凌厉的眼神给扫了回去。
“遥哥哥……你……这是去哪?”正端着碗汤药的清浨,着急忙慌地拦了在了他的前面。
陆遥淡淡的瞄了她一眼,拿起药碗仰头喝下。“好生待着,哪也别去!”说完,扔下药碗疾步绕了过去。
见陆遥面色阴郁难懂,清浨也没敢再说什么,默默地回了东苑。
庄门外,陆遥跃身上马,一路疾驰下直往城内宁王府……
好容易到了,可这宁王府也跟抽了疯似的。大门紧闭不开,任流影用尽了所有的耐心用力叩响,都无人开门回个话,哪怕是露个脸的人也没有。
“无需顾忌后果,直接撞……”陆遥沉声吩咐。
得了令的流影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了,运足力直接一脚踹了上去。流影的武功别说是在这大燕数一数二的,就算放眼五国之内,也是难见敌手的。在他这力拔山河的气势之下,这宁王府的大门还能完好无损是不可能的。
“敢在王府门前撒野,真是好大的胆子……”凌天悠悠慢步走出,怒声嚷道。
正当中午,府外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有凌天一人出门应对。这已经让陆遥肯定了宁王根本不在府内的事实。“宁王呢?”陆遥无视他面上积聚而发的怒气,漠声问道。
“我家殿下去了哪里,难道还要向公子报备不成?”能得宁王赏识且信赖有加的,哪会是什么无用之人。他根本不会在意面前何人,说些话来,也是毫不客气。
“他在哪?”陆遥强压下随时喷薄的杀气,大声道。
见凌天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流风忍了忍没骂出来。“你若再不说,可就真要为你家主子收尸了?”
凌天半信半疑地看向陆遥……想着之前他们二人是闹了些不快,还动上了手。可终究是一条船上的人,再怎么样,他也不会真做出什么对自家主子不利的事情来……
“有人要杀他……”看他还犹豫着不说话,流影心急强调说。
“殿下……他……”震惊之下的他磕磕绊绊地说不出句整话来。
“带路——”陆遥哪还有功夫听他这半天的支吾,不等他说完横着脸怒声大吼。
心急之中,凌天也没什么耐心等着人牵马过来,截下了一辆正悠哉行驶的马车,快剑斩下缰绳,飞身而上。
“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疾驰中,陆遥焦急问道。
“辰时刚过,殿下拉着灵儿姑娘的灵柩去往涂山……”
“涂山……”陆遥默念一声,拧紧眉头。
他记得涂山。那是宁王的母亲——惠嫔娘娘的家乡。年少时,他曾梦想说要在涂山建一座别院……没想到,他还真说到做到了。
去往涂山,也就那一条路,只要顺着路找下去,也不会曲折到哪里。
怕就怕,他会坚持不了太久……
先前,陆遥已经交代过了睿王,务必要看好他。可如今睿王正忙着宁远将军一事,怕是也顾不上。慕容灏费那么多心思设了这么个局,哪会只单单的挑拨了二人的联盟那么简单。他暗中注意了宁王那么久,想必是知道涂山别院的。如今的宁王正是情绪低落的时候,若他真要再动些什么心思……可是轻而易举的。
思及此,马蹄扬雪间陆遥早已飞奔了老远。闷头前冲下,他哪还会记得自己身上还有伤。
“公子剑伤未愈,这么折腾下去,还怎么得了?”
流风无奈地轻叹口气,“公子的马,你能追的上吗?”
雪后的天还是阴沉着,路上微薄的积雪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干脆的就化了。这一路飞马而行,确是不怎么省力。眼睁睁地看着陆遥的身影是越来越远,随后的三人也只能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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