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愿她所愿
庆王府书房内。慕容灏粗略浏览了朱幕呈上的信件之后,并未作任何回应。他撇过头紧盯着案上的一本画册,若有所思。朱幕见他沉静不语,默默立于一旁。直到香烟散尽,茶色暗沉,慕容灏抬手拿起画册,唤了严力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严力附身恭敬道。
慕容灏招呼他走上前去,低声耳语后,将手中画册交于严力手中。“本王只给你一月时间。”他提醒道。
“属下遵命。”严力绷脸郑重行礼后退出。
“殿下可是要找人?”待严力退出房内,朱幕上前谨慎问道。慕容灏抬眼,看着一脸疑惑的朱幕勾起了唇角。
“是,也不是。”他说不明不白的。朱幕不懂,但也不过多追问。
“是本王反击的时候了……”他忽然望向窗外,眸中暗光浮上,逐渐被阴冷覆盖。
夜,清凉殿。睿王慕容傲探望了贤妃蓝仪,就在他起身打算离开之时,贤妃急急叫住了他,并唤了香楠将箱内备好的一件衣物取出。“昨日是月儿的生辰,我困于深宫,无法见她。这件雪狐裘衣是昔日陛下所赏,如今我用不着,便将它改了……恰好今日你来,就把它带去吧……”
睿王伸手轻抚这件裘衣,衣白胜雪,柔软细腻。这裘衣,恐怕这后宫之中成色最好的也就这一件了。昔日的贤妃恩宠不断,燕帝是把最好的都送了一遍。可搬来了这清凉殿,她把那些都丢了,只带来了这么一件狐衣……还是香楠想着清凉殿阴冷,偷偷带过来的。
“母妃,月儿她……是不过生辰的。”他低低说道。八月十五是他双亲的忌日,她恐怕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吧。
或许,她记得。
只记得她的生辰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当是我为她备下的冬衣吧。”贤妃轻声叹了口气,“现在的她太过瘦弱了些,想必这些年她没少吃苦……”她望向月形白玉所在的位置,眼眶微红。她总能时不时的想起陆遥身形单薄,满目凄寂的模样。可身为她的姑母,如今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只要不给他添乱,已经没有什么能帮的上他了……
她知道现在的陆遥不会缺这些,可总归是她的一点心意。
睿王最终还是接过了裘衣。出了宫门后,与侍卫秦阳直接向城南而去。
夜色浓重,岑寂寥寥。路月山庄内,陆遥出了清风阁,禹禹独行。依旧是素衣长衫,依旧的缓步从容。不知是这夜的安静照了人,还是人的清冷映了夜……
桂香仍浓,奈何少了相伴之人。许是庄内实在无处可去,许是对这池水情有独钟。在临风亭内,陆遥停下了脚步。粼粼水光,幽幽树影。此时夜下的临风亭,竟是格外的诱人……
南桥上,睿王慕容傲缓缓走来。“流影呢?怎不见他陪在一旁?”他见陆遥一人站在这里,问道。
“流月有事找他,去了东苑。”
睿王温润浅笑,“流影如今都快四十了,你也不打算为他二人办一场喜宴?”
陆遥转过身来,颇具意味的看着睿王。之后淡淡说道:“怎么,殿下如今改行做月老了?”睿王听此低声一笑,不答。
“殿下如今虚岁也有三十四了吧?”陆遥问道。
“你又想说什么?”睿王眉间一动,笑问道。
“红菱。”
听到陆遥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睿王似乎并不意外。自从红菱撤出锦云坊,便一直以客人的身份居住在睿王府。锦云坊被一把火烧毁之后,红菱这个人也就在丰城销声匿迹了。此事旁人不知,可陆遥是清楚不过的。
“殿下喜欢红菱?”
陆遥直白的问题让睿王微怔,思虑过后,他说:“是。”
“可红菱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在睿王府待的时间太久了。殿下找个时间,送她离开吧!”陆遥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睿王仍旧目光柔和,只是唇角的笑容正一点点消散。“为什么?”他眉头微蹙,低声问。
“因为她是红菱,她与殿下之间,隔得是万水千山的距离。她会有她该去的地方,殿下也会殿下该做的事……”陆遥望着池中微弱的倒影,直截了当的说道。
睿王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瞥了一眼陆遥幽深的双眸。“陆遥,你并非固执偏见之人,又何必将自己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呢?”
陆遥淡淡一笑,低声说道:“红菱性子强硬,不喜争名夺宠。与其让她被磨平棱角来适应□□争斗,不如殿下早早放手还她自由。况且,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自古尊卑分明,殿下决定不了什么的……殿下若觉我不近人情,我便不近人情罢。”
“那依你之见,谁才合适呢?”睿王眸中的轻柔温和渐渐被墨色掩盖,隐约间透出几分迷惘忧郁。而这些,陆遥是看不到的。
“梁国公曲映南第四女曲悠念,敦厚有礼,见识非凡。无论品性气度都当得起女子之表率,为睿王妃不二之选。且其父梁国公为人随和,不贪权逐利,长久来看,可为殿下所依。”
“你想的倒是长远……”睿王叹一句后,默默转头。
“长不长远我不知,我只知殿下需要,而他可以。”
陆遥的话简单却又残忍。“需要”与“可以”大约就是通向高位者的必备之策吧。睿王再次沉默了。他的沉默并非是因为陆遥剖开了这些势利,也并非是因为他送走红菱的提议。而是……他是懂陆遥的。他面上清冷拒人,其实事事考虑周全,处处为他人打算。可他的这些心思,今日却是让他觉得沉痛郁闷。
“你呢?”长久的无言之后,睿王哑声问道。“我并不在意她人的去留,也不在意谁会做我的王妃,我只想知道,你的使命完成了是不是也会离开?”
陆遥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他说。“你的沉默不语,已经告诉了我你的决定。”
“殿下……”陆遥转头看着睿王。见他面色微白,双目暗沉。他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此时的自己竟无从开口。
“一开始,你就已经选好了退路的吧?”睿王望向远处,墨眸隐于黑夜之中,让人探不到所思所想。
“我……”
“月儿。”他轻唤一声后,勉强压下心内的阴郁烦躁平静说道:“我可以答应你说的任何一件事,但是红菱……我不会送她走。”
“只是个建议而已,最终还是由殿下决定。”
睿王苦笑后轻轻点了点头。“今日母妃托我带给你一件冬衣,我已经让福伯送至清风阁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说完,不待陆遥回应,他就直接转身迈步往南桥而去。脚步匆忙凌乱,如同此刻他不□□宁的内心。
他懂陆遥,知他所思,愿他所愿。可陆遥,并不完全懂他……就像他留下红菱,并不表示他真就喜欢。
转眼,北风起,夜微凉。自流风去了燕北,路月山庄内相比之前沉闷了不少。就连偶尔调皮吵闹的清浨也不知何故突然安静了下来。
北境战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每隔些时日,都会有加急战报传至丰城。而陆遥对燕北战况的了解,除了流风传回的消息之外,就是来自睿王的了。或许是太过了解陆遥,只要与北境有关的,他都会一一看过,再细致筛选以后抄录一份送至路月山庄。而交于陆遥的这些,大多是有利的消息……陆遥知道睿王的意思,看过之后,对此从不过问。
十一月底,丰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如絮如毛,漫天飞舞。如玉如银,晶透莹亮。一夜过后,积雪压枝,沉睡的万物在一片圣洁绵白中醒来。“雪落庭前砌玉桩,粉饰天地眠茫茫。”大概就是对这冰天雪地的最好写照了吧。
睿王府内,礼部尚书钟述易亲自将已经拟定的几个吉日送达。其实早在入冬之前,睿王慕容傲与梁国公之女曲悠念的婚事就已经订下了的,可是北境战情紧张,朝堂内外愁云惨淡,自然而然的,此事被耽搁了下来。如今边境情势转好,愁眉舒展的燕帝便想起了还有此事未了。
正厅内,睿王粗粗瞥过钟尚书递来的几个日期后随手指了一处。正月二十六,钟述易和颜一笑,慌忙附身道喜。可能是寒天犯困,也可能是郁结不畅。今日的他懒得应付那些虚礼。只淡淡说了句“有劳了”便打发了他离开。
待钟尚书走后,睿王漫不经心地端起手边的热茶浅抿一口,“秦阳,让管家备好礼,去一趟梁国公府。”
“是。”秦阳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出。
睿王撇过头来,看一眼案上写着婚期的红贴。那明亮魅惑的红格外的刺眼炫目,如一把锋利刻刀硬生生刮向他脆弱的双眸。他忽然想起了儿时贤妃无意间的念叨来……他的婚宴,怕是她们都不会来的吧……
“正月二十六……”他轻念一声之后漠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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