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透白玉冠
清明落下,黑幕暗沉。陆遥与流影回了路月山庄。此时,流光也早早返回已经在清风阁等着了。“公子,查探过了。明日夜里货船在朝平码头泊岸。”见陆遥进门,流光上前汇报说。
“嗯。”他解下外衣,淡淡应了一声。
“我已将此事透知了曹正,想来他会有安排的吧。”
“私贩素来狡猾,非人赃并获而不认。”垂眸深思后,他吩咐说:“派些人手一路盯着。将那收仓的暗坊也一并透出去……”
“我马上去。”说完,流光便闪身离开。
盐铁走私古来已久,官府虽严厉打击,施以酷刑,可仍不能禁。今年燕国官盐价涨,禁私更严。可就因如此,贩卖私盐者更胜之前,而从中获取的暴利也是愈来愈厚。盐务使追踪查探了许久,可就算是忙得焦头烂额仍无明显成效。这些私贩如同商议好了的一样,根本搜不出什么来。
次日,路月山庄。待陆遥一切收拾妥当到达山庄门口,发现宁王与睿王二人的马车早已至门前等待多时。今日的陆遥一改往日的青衫长袍,一身蓝白劲装,银冠束发。原本清俊淡雅,冷情漠然的他,在此刻看来更添了几分孤傲凌人的气势。他的身形与身后三人相比还是稍显瘦弱,但是周身由内散发的风华与气度是只多不少。
“让两位殿下久等。”他稳稳向前行礼道。
睿王看着与之前不同的陆遥,温润一笑。“你这慢吞吞的性子,我算是见多了。”他随意地说。一旁的宁王但笑不语,想来也并不介意。
“遥哥哥……”听到一声轻柔细腻的呼唤,三人转头向庄门方向看去。远远的,一个身穿青衣的娇小身影半靠半藏的站于门口。她眨着黑溜溜的眼睛,踟躇不前。
“怎么了?”陆遥一脸温和的问。
清浨微微一笑走至陆遥面前,“我可以……”
“小岚……”当她的小脸越来越近,宁王双眸圆瞪。他突然情绪激动的快步上前,“你还活着?月儿呢?月儿在哪……”他伸手使劲抓着清浨的肩膀,大声问道。
清浨呆愣了……她看着面前几近疯狂的人,一时间不知所措。紧抓肩头的大手力道越来越重,疼的她紧咬下唇,无法言语。恍惚间,她似乎能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她慢慢抬起水光正在蔓延的眼睛看向陆遥的方向,想向他求救。
“六弟,你看清楚,她不可能是小岚……”最先回过神来的睿王伸手想要拉开他。
“我……不是小岚……”清浨颤声说道。
宁王盯着面前与小岚一模一样的脸,许久,才松开了双手……“她不是,小岚已经死了,是我看着她下葬的……”他垂下双眸,似在自言自语。刚毅的脸上瞬间溢满失望……
听到宁王的低声呢喃,陆遥皱了皱眉。他看向一旁的流影,见流影也是不明所以地摇头。陆遥疑惑了……小岚死了,可是尸体并未找到……难道?如果小岚的尸体是他派人收敛的,那也就是说明……
“遥哥哥……”清浨走到正在凝眉思索陆遥身边,哭着扑在陆遥的身上。
“抱歉!”不等陆遥开口,宁王就转身上了马车,身后的凌岩紧随其后……
“六弟只要遇到月灵的事就会失去分寸,你不要介意。”睿王看了一眼宁王的身影,解释道。
“不会。”陆遥回答。之后轻声安慰清浨,“没事了,今日先待在家里,我让流风留下陪你,改天再带你出去……好吗?”
清浨点头……之后转头看着一旁的流风,笑了……流风无奈耸肩,之后带着清浨进门。
一旁的睿王看了看清浨,又看着从未如此温和的陆遥,问:“她是?”
“之前流风从歹人手中救下的,见她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陆遥解释。
“你可不像随意发善心的人!”睿王轻笑一声,“如此拒人千里的陆遥居然会收留一位不明身份的女子,你觉得我会相信?”
“随殿下猜测吧!”陆遥不再继续解释,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麓山,是燕国秀丽山川的代表,山上丛林繁茂,溪水潺潺。每年五月到此地者除了去重真观测字算命之外,便是为山中美景而来。看惯了城中的喧嚣吵杂,偶尔见一见山中的清幽宁静也算是人生乐事。
而青闽峰与麓山同属一脉,只是与麓山相比,它虽然风景青秀,气象万千,但因位置偏西常年很少受日光眷顾而多了几分神秘……
马车在青闽峰上的一处开阔空地停下,众人陆续下车。青闽峰不愧有燕国“鬼峰”之称。满山苍翠葱郁,云雾绕林。远远望去,层层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真有“不知山林何处去,唯有层峦画中来”的意境……
陆遥面向层层山峦,远远观望过去。温风吹来,轻柔地掀起了他蓝色的衣角,吹动了他垂下的墨发。他一直望着远处,暗黑的双眸幽深凝重,他一动不动的站着,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他在想些什么……
“今日若有笔墨,定要让公子绘上一副!”流光看着面前的美景忍不住感叹道。
流影听此迅速转头,一个眼神扫过,流光看向众位投来的好奇目光,才发觉自己多言,于是立刻歉意一笑闭上嘴巴。
“本王怎不知陆遥还能作画?”睿王惊喜问道。
“回殿下,公子偶尔会描上几笔,只是……”流影有些犹疑。
“只是什么?”宁王好奇追问。
“只是……公子绘画全凭心情,且只画人物并不擅描景!”流影恭敬回答。
睿王哈哈一笑,转头看着宁王说道:“这与六弟倒是志趣相投了,可惜六弟如今只绘山水,不画人物了!”
宁王只是勾唇浅笑,没有应答。只是黑眸中突然溢出的失落显而易见……曾经,“周游天下”是她所愿,所以小小年纪的她从不画人物,只钟情山水花鸟。
陆遥听着睿王无意的话语,仍旧眺望着远处,并未回头。而心中激起的层层波澜似要将他彻底吞噬一般。不由自主地,他抬起左手,轻抚胸口一处……
几人在青闽峰上走走停停,直至太阳收起了它的光芒才缓缓下山。青闽峰的美只在落日的刹那间,因着独特的位置,只在此时这跌宕起伏的山峰才能瞄一眼那鎏金泛黄的光线。在落日的余晖中的青闽峰犹如醉酒的仙子,虚幻缥缈。
天色渐晚,一行人在重真观停留过夜……
重真观,位于麓山东侧,是燕国最负盛名的道观。只因观中的一位能掐会算的静虚道长。他上可知天命,下可通地理。凡是看到的,看不到的,只要他愿意,都可测知一二。
只是需要他愿意……
“见过几位施主……”三人刚下了马车,还未看清重真观的大门,一位身着青灰道服的小弟子就已快步上前迎接。
“天色渐暗,我等来此叨扰一夜,还请小师傅行个方便。”秦阳走上前,行礼言道。
“厢房已整理妥当,各位自便,只是师父在此等候三位多时,请三位随我来。”小弟子说完转身引路。
三人看着面前的小弟子,虽心有疑惑,可还是在交代下属歇息之后,随于这位小弟子之后迈步上了长长的青石台阶。一路上,三人安静不语,也不多问。在小弟子的带领下,绕过观内长廊,进入后院一侧。
待进入院门,青衣弟子未打招呼就已转身离去。院内还算干净,只是青石地板早已破碎不堪,一处厢房红漆脱落隐约可见漆下黑木。院内无人,寂静无声,只有一侧房门虚掩着。
“吱呀”声起,那虚掩着的房门由内打开,一位身着暗灰道服的长须老者走了出来,他头顶一支棕色木簪随意□□发间,银白发丝随风凌乱飞舞,若不是他身上的道服还算齐整,倒像是街头讨者。
“见过静虚道长。”
“三位请坐吧……”他自在地在一旁石桌旁坐下,伸出苍老布满褶皱的手,招呼道。
“不知道长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待三人在一旁坐下,陆遥出声询问。
“贫道在此等候多年,终能在闭眼之前看到想要看到之人,贫道自此死而无憾了……”他轻捋白须,目光划过面前三人,悠悠轻言。
三人相视,并不明白他话中隐含何意。
“还请道长明言。”睿王扶手说道。
静虚道长上下扫视,后又眯起眼睛看着睿王,许久,才收回略显神秘的眼神说:“殿下身着华服,头戴金银,只可惜,缺了一物!”
“不知道长所说为何物?”睿王疑惑问道。
“一顶透白玉冠!”静虚缓说道。
“……”睿王转头看向陆遥,又看了宁王,仍旧不明。
“紫薇蒙尘,静待太阴,太阴至,万事兴。”静虚看着睿王,呵呵一笑,再次捋须。“天机如此,贫道只此一言。”说完便转头看向陆遥,而陆遥一直垂眸静听,并不言语。
“我有一事,想请教道长……”宁王突然开口。
“殿下可是在找人?”静虚道长观察片刻,眯眼问道。
陆遥一直垂眸静坐一旁,面上看来平静无波,其实内心早已像狂风掀起的海浪,呼啸而至,汹涌而起。
“还请道长指引……”宁王扶手,谦恭请求道。
“长路漫漫,山水遥遥,殿下何必执着与此?”
“道长可知她在哪,我还能找到她吗?”宁王看着静虚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急急追问。
“她愿,今日便是相见之期;她不愿,相见遥遥无期。”静虚闭眼,轻声慢语。
“道长的意思是……她不愿?可是……”宁王皱眉。
“靠人找人,往往找而不得,靠心找人,才可得而不必找。”
“她不愿,相见遥遥无期……”宁王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是无尽的失落……此时的他,再无心听静虚所言,他现在所想的,所在意的,只有那句“她不愿”。想到她明明活着,却迟迟没有露面,想到十四年苦苦寻找,却毫无进展。
或许,她早已知晓有人在找她,可她……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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