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好的。”艾玥儿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回答得这么干脆，完全出乎栾冰生的预料，他反而愣住了。
“那么下周就要开始筹备了，婚礼可不是订婚宴这么简单。”栾冰生说。
“让我妈妈做主，她早就计划好了。”
艾玥儿对这桩婚事的初衷，是遵从父母的安排，让生病的母亲开开心心。
除了在内心深处为卢卡留下一个角落，她还有父母需要顾及。
婚礼的筹备，让近来沉闷的艾家恢复了活力，叶子衿身体也好了起来，兴致勃勃为女儿的婚礼出谋划策。
这天晚餐时，一家人热烈地讨论婚宴菜单。
艾玥儿提出现场烧柴火，架大锅，热闹地杀猪烹羊的建议，栾冰生觉得挺有创意，只是怕场面太过血腥，女宾客们会受不住。
根据叶子衿的意见改动了几次的婚纱，终于送来了，叶子衿和朱姐高兴地把婚纱挂在三楼的空房间，锁好了门。
按照习俗，婚礼之前一定不能让新郎看见婚纱。
艾家每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谁也没顾得上去注意，新人没有机会单独呆在一起，横竖他们就要结婚了，今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婚礼前一天晚上，栾冰生抓住艾玥儿上楼回房的空隙，跟在她身后追了上来。
“玥儿，希望你明天能够开心起来。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幸福。”
艾玥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温和地说：“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她在他面前轻轻关上了房门。
栾冰生站在门外，久久才离开……
故事走到这一步，正是作者老凡所希望的，这样的结局拿到上司安子那里，应该可以交差了。
老凡决定及时刹车，就此大结局，免得后面再出什么纰漏。
他最后写下了一句——婚礼如期举行，栾冰生和艾玥儿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老凡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并不轻松。
邹晓莉果然厉害，放一个黑玫这样的小角色在小说中，就造成了卢卡的死……
不知道为什么，老凡总有些良心不安，他突然很厌倦自己的工作，一时又想不出解脱的途径。
在办公桌前呆坐了大半天，老凡终于下了决心，他站起身，脚步坚定地穿过走道，推开了安子的办公室房门。
老凡把完本的小说交给安子，一言不发。
安子大概看了一遍，主要看了结局，点头说：“你小子终于按时完稿一本书了！下一本打算写什么？尽快拟好大纲交上来。”
老凡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出安子的办公室。
他找来一只纸箱，把自己的书和办公用品，一股脑扔进纸箱。
“老凡，你在干嘛？”同事陈水问道。
“老子辞职不干了！”老凡气狠狠地说。
“辞职？你找好下家了吗？劝你别冲动，现在工作可不好找。”
“老子去干体力活，比在这儿受气强多了！”
“哟，搬砖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先请假去干几天试试，不行再回来呗。”
“哼！”老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摆在老凡面前有几条路可以选择，最容易路子，应该是投奔邹晓莉。
老凡心里清楚，邹晓莉对他有那么点意思，他只要再主动一步，就能把邹晓莉追到手。
到时候夫唱妇随，跟着邹老头写商业小说，前途一片光明。
不过，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软饭不见得比外面的打工饭好吃。
邹家爷俩平时对陌生人颐指气使，做了他们家的上门女婿，恐怕不仅是给他们当牛做马，还要受尽委屈。
况且，邹晓莉那女人也太狠了吧！
老凡依旧对小说里的情节耿耿于怀。邹晓莉果然心狠手辣，她安排黑玫遇见露西，带露西喝酒嗑药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后来的故事走向。
这样的女人，一百个老凡也不是她的对手！
老凡打消了做邹家上门女婿的念头。
既然从公司辞职，老凡不想再受谁的窝囊气，他的牛脾气突然上来了，当即打电话给做建筑包工头的老同学老孙。
“喂，老孙，你那边缺人吗？我这想找工作。”
“老凡，大作家，新书啥时候出来？出了说一声，我去买几十本，支持一下老同学。你是我们和平小学的骄傲啊，几届学生只出了你一个知名人士。”
“不敢当，不敢当……”老凡脸上火辣辣地发烧，只怪自己同学聚会的时候牛吹大了，同学们都以为他是著名作家。
“老凡，你说啥找工作？谁要找工作，你亲戚？”老孙问。
“嗯……是这样，我计划写一本反映农民工现实生活的小说，这不，想体验生活嘛，你那里现在招不招人？”
“我工地上每天都招人啊，可是你行吗，老凡？搬砖的活，你这大作家绝对干不了！”
“工钱是多少？”
“工钱计件算，壮实小伙一天能挣几百块吧。”
“我干！”
“真要干？那你明天一早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老凡特地多吃了两个大肉包，精神抖擞地去找老孙报到。
老孙把老凡带到建筑工地，介绍给工头，就开着他的宝马车离开了。
烈日炎炎，老凡没搬几趟，就喘着粗气瘫坐在地。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别人的白眼下，懒洋洋地站起来继续劳动。
咬着牙搬了两个多小时，老凡累得东歪西倒，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一旁的工友眼尖，扶了他一把，老凡才没有摔到水泥坑里。
老凡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水泥墩上。
工头过来了，笑着说：“不行了吧？不行别硬撑，你丫的倒在工地上，老子还得替你付医药费！”
对呀，这么个卖命法，挣来的钱还不够买药吃！老凡突然想明白了。
“不干了，不干了！这活不是人干的！结账，给老子结工钱！”老凡扶着墙站起来。
“你自己数数你搬了几块砖？别人一小时搬一千，你才搬了五十，你好意思要钱吗？！”
“那也得给我结账，一分不能少！”老凡挺起胸膛，虚张声势地叫道。
“拿去拿去，快走吧你！”工头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扔给老凡。
老凡把钱装进衣兜，悻悻地走出了建筑工地。
他像个老工人似的，光着白净的上身，把上衣搭在肩头。
刚走到工地外的小路上，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靠近老凡耳边，低声说：“兄弟，别在建筑工地干活，这儿的活计他妈都转手了几次，钱都让包工头给赚走了！干活的人，那就是给他们卖命啊！”
“对啊！工人累死累活，一上午才拿一百块钱，包工头开的宝马车是哪儿来的？还不都是从我们工人头上剥削的血汗钱！”
“一看兄弟你就是聪明人，不在这儿干是对的！要想挣钱跟我走，我那里正缺人手，工钱按小时计，一小时三百块钱，当天立结！”
“哦？你那里是干啥？”
老凡心里打起了算盘，一小时三百，每天加班两小时就能拿三千，一个月九万，就是去挖煤窑也划算啊！
“我们那儿是重体力活，辛苦是比较辛苦，不过能挣钱呀，干几年就可以退休享福啦！”
“走！”老凡二话没说，跟着瘦子上了他的面包车。
哪知车上还有两个黑脸男人，老凡刚上车就被揍趴下，七七八八捆成了粽子……
两年后的一个腊月天，天气阴冷，邹晓丽躲在屋子里取暖，突然听见乌鸦老黑的惨叫声。
“老黑，老黑，你怎么啦”邹晓丽懒得出去，打开窗户对着院外大声叫道。
“呱呱呱……”老黑尖利地急呼，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邹晓丽穿上长外套，无奈地走出屋子。
“老黑，你在哪儿啊？”她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呱啊啊……”
邹晓丽这才听出来，老黑是在院门外叫。
她打开院子的铁门，看见老黑正在啄地上的一堆破布。
“你干嘛呀，老黑，别动那个，脏死了！哪个叫花子扔块破布在我们家门口，物业也不管管！”
邹晓莉生气地叫道。
地上的那堆破布突然动了动，邹晓丽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破布下面竟然是一个黑乎乎的人。
“哎哟，你怎么躺这儿呀，起来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叫花子不准进小区，要饭你得在小区门口要……”
“我……老凡……”地上的人转过脸，黑胡子和头发混合在一起，脏兮兮地结成了团，看不出他的相貌。
邹晓丽似乎听出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犹疑地问：“老凡？你说你是老凡？”
“对，是……是我……”
“老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天哪，你失踪了两年，可把人急坏了，你妈成天去派出所守着，就是没有你的消息！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山里，挖煤……”
原来老凡真的如愿去挖煤窑了，不过报酬不是一小时三百，是一个月三百，扣掉吃住的钱，每个月还倒欠煤老板五百。
因为一直还不清欠账，被控制住无法脱身。
“我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老凡，好好的办公室工作不干，你跑去挖煤？要去你也得和家里说一声呀，大家都急死了！”
邹晓丽一遍埋怨，一边吃力地把老凡扶起来，连拖带拽进了院子。
她把老凡扶进厨房，让他坐在靠背椅上。
干净的浅色瓷砖地面留下一路黑痕。
邹晓丽给老凡煮了碗面条，把中午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放进面条里。
老凡吃的狼吞虎咽，好像饿了很多天。
吃饱后，老凡精神好多了。
邹晓丽这才问道：“怎么回事啊，老凡？”
“我，我被拐卖了！”
老凡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泪水冲刷下，脸上出现一条浅色的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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