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兰夫人酒吧
“没错，这些书都是我写的。你们以为我有三四个笔名，嘿，我有三四百个笔名！市面上的畅销小说，至少有一半出自我的手。”
“我的天！这么大的写作量，您是怎么完成的啊？我一年能写出四五本小说，已经是极限了。”
“角穿书呗。”邹老头的小尖嘴嘬了嘬，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真的有‘角穿书’这种事！”
“这事儿啊，可遇不可求。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这样的窝囊废，不过我比你聪明，好运气一来，我就把握住了。”
这回老凡真心想给邹老头跪下，但怕引起老头子的反感，在沙发上欠了欠身，又坐下了。
“邹老师，现在的问题是，这本书我似乎失去了掌控力，情节走向都不按照我的思路走啊？”
“你以为我一年写上百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有角色穿到你书里来，你就让他们自己玩儿呗。你还不明白？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
“随他们自己闹腾？那要是我写言情小说，他们最后给我搞个农民起义，我怎么交稿？”
“瞧你这没出息的！你得掌控住大局，在关键的节点上出手，引导故事走向。”
“哦……我好像明白了……”老凡眼光飘忽地望向远方，方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因为激动而不住地颤抖。
“你明白个屁！”邹老头生气地大吼一声。
“唔……哦！”正要进入装蒜状态的老凡，被邹老头恶狠狠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他甩了甩头，赶忙把涣散的瞳孔聚焦在邹老头的衣领上。
静了一会儿，见邹老头没有接着骂，他才哆哆嗦嗦从裤兜里摸出揉作一团的纸巾，胡乱地擦拭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要不然……我先回去琢磨琢磨，您讲了很多，我得先消，消化……”老凡嗫嚅着说。
稀里糊涂从邹老头家出来，老凡这才发现自己口渴的要命。天都快黑透了，整个下午到现在出了几身冷汗，在邹老头家连口水都没喝上。下次再来，务必要记得自己带水。
回到家吃过母亲准好的晚餐，老凡有模有样地坐在电脑前，打开文稿冥思苦想。
以前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只写一段几千字的开头，睡一觉起来，百万字的惊世奇文就自动出现在文档里。借着这部奇文，他从此一跃成为笔走龙蛇的大文豪，名利双收走上人生巅峰，赢取诺贝尔，执教斯坦福。
想起邹老头那排宏伟的书架，老凡突然觉得，自己梦想的那一天，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中，没有发觉时针已经悄悄爬过了十一点。
“凡儿，我给你热了牛奶，”母亲颤颤巍巍走进来，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老凡的书桌上，“今晚别熬夜了，小说慢慢写，身体要紧。”
“妈，您别管，去睡吧。”
老凡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白发，他一直在刻意逃避内心的愧疚。为了坚持所谓的理想，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啃老族，住母亲的房子，吃穿用全靠母亲的退休工资。
他自己那点微薄的收入，日常应酬，买些喜欢的东西，每个月都花得一干二净。三十岁的他账户上没有一分钱存款，还欠了两万多信用卡债。
如果公司真的找他索赔违约金，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把母子二人栖身的这套两居室卖掉。之后的生活他不敢想象，付完房租就没有了吃饭的钱，难道让白发老娘跟着他颠沛流离？
想到这些，老凡心中前所未有地恐惧起来。他用黑色碳素笔在台历上画了个圈，一个月的期限，现在已经少了一天。
紧迫感像浓重的乌云压上心头，老凡下定决心，今晚不写够字数绝不睡觉。
下午他没敢告诉邹老头实情，他的小说实际上连开头都还没写出来。邹老头说的什么关键点，什么引导，他现在全都用不上。
前面酒店那段开头，男女主角连面都没碰上，稿子只能作废了。老凡绞尽脑汁构思情节，但脑袋里好像塞了铅球，运转迟缓。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神经质地敲打，逐渐追上时钟滴答的节奏，但这样的焦躁也没能帮助他加快脑速，他的脑袋里仍旧是空空如也。
午夜过后，老凡终于艰难地敲打键盘，写了几句故事梗概，大意是女主角去酒吧喝酒，偶遇男主角。写完这几句，他觉得已经耗尽了脑力。
于是，带着对自己出众才华的高度赞赏，老凡的思绪又飞到了八千里之外，为读者见面会上穿黑凉鞋还是白球鞋的事操碎了心。
黄昏来临，穿书的女主角艾玥儿离开酒店，独自走过喧嚣的街道。
初春的华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她拢了拢搭在肩头的轻薄披肩，加快了脚步。晚风仿佛一双魔法的手，将她柔软卷曲的长发轻轻扬起，缓缓飞洒，在她窈窕的背影后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踩着高跟鞋，跟在一群时髦男女后面，走进了街尾那家门面并不起眼的‘兰夫人酒吧’。
从酒吧门厅进去，面前是一条横跨的走道，艾玥儿往两头看了看，远处灯光幽暗，屋顶高悬垂下的红丝绒软帘半遮半掩，看不清楚里面的格局。
斜前方木质扶手的西式旋转楼梯上，贴了几张乐队宣传画。这间餐厅兼酒吧有上下两层，楼上常年驻演的爵士乐队在华城小有名气。
艾玥儿没有上楼，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摆满长桌，上下错落的西餐厅，进入大气宽敞的里间，里面才是喝酒跳舞的地方。
大厅正中间的长方形吧台足有十米多长，灯光明亮，四周坐满了人。
吧台内十数位年轻调酒师忙碌不停，不时大显身手，变魔术似的把冒着蓝色火焰的深红液体放在客人面前。
艾玥儿在吧台一角的高脚椅上坐下，好奇地四下打量，发现周围的男人当中，有一大半是浅发碧眼的胡人男子。
想当年在古代，她曾跟随福瑞掌柜去过一次长安城，城中繁华地段也有类似的景象，到处是高鼻深目的胡人，身在其中，犹如进入了异域。
她现在还记得，掌柜站在长安城东市嘈杂的街道上，摇头晃脑地大声说：“我泱泱大国，万物华荣，国乐无忧，万国来朝啊！”
白天她在酒店看过台历和日报，知道今天是2017年3月3日，距离她生活的年代有一千多年。莫非，这是来到了又一个繁荣时代？
她认真思考过眼前的处境，最重要的，是怎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现在她的担忧少了一些，太平盛世，要想谋个差事混碗饭吃，想来不会太难。
旁边打着绿领结的胡人老者踮起脚，从调酒师手中接过一大盘垒成金字塔状的小酒杯。
调酒师按下打火机顺手一扫，高垒的酒杯‘腾’地窜起紫蓝色火焰，火焰热闹地熊熊燃烧。周围发出一阵喝彩声。
老头四下示意，请大家喝酒。也冲着艾玥儿伸出了巴掌，摆出邀请的姿势。
艾玥儿学着众人，把着火的小酒杯拿起来晃了晃，趁着火焰熄灭的瞬间一饮而尽。
混迹江湖的她有着千杯不醉的酒量，但这里的酒，比她以前喝过的都要烈。
她清了清喉咙，自己向调酒师要了一杯酒。
“什么酒？啤酒吗？”
“刚才着火的这种。”
“大杯？”
“大杯！”
“点火吗？”
“……先不点。”
她刚接过酒杯在椅子上坐定，四周突然骚动起来，女人们纷纷扔开身边的男性朋友和前来搭讪的男人，尖叫着朝外面跑去。
艾玥儿四下张望，心里猜测，大概是外面有人打架。看热闹被牵扯上官司的事，她亲眼见过不止一回。还是躲远些的好。
一些男人也按捺不住好奇，跟着拥到门口去了。刚才热闹的吧台四周，霎时变得空荡荡的。
节奏鲜明的音乐声还在继续，闪烁的激光镭射灯来回晃过，艾玥儿头晕目眩。她张开手掌握住冰冷的酒杯，突然有些错乱的感觉。
“小姐，借个火好吗？”一个四方脸，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短粗的手指间夹了根未点燃的香烟。
“他有。”艾玥儿指指刚才把酒点燃的调酒师。
男人在调酒师那里借了火，点上烟猛吸了两口，又转身朝艾玥儿走过来。
“你不去外面看他？”
“看谁？”
见艾玥儿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男人忙把话岔开：“认识一下，我姓刘。请问小姐是哪里人？不是本地的吧？”
艾玥儿看了男人一眼，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大概是他皮肤太寡白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娘里娘气。
她并不知道本地是何地，避开男人的目光，含糊地答道：“某乃范阳人士。”
现在她还不太适应这里的说话方式，一不留神，嘴里就会蹦出古言古语。
“放羊人士？哈哈哈，小姑娘你好幽默。”男人开心地咧嘴笑起来。镭射光扫过他张开的大口，把他大牙上的金属补牙材料照得闪了几闪。
艾玥儿奇怪地望着男人的嘴，随口问道：“不知刘郎来自何处？”
“我是血统纯正的华城本地人，祖上世代出生在华城。阿拉华城宁，不论走到撒地方，都以家乡为荣的呀，对勿啦？”
听他说话间有意流露出的方言口音，艾玥儿突然想起，当年华亭县的孙十三郎，讲话就是这个调调。
“原来是华亭县。”
“对的呀，我家早年在华亭那边有座老屋，后来拆迁了。小姐你对华城蛮熟悉的嘛！”
“在外闯荡，见识还是有一些。”
“你朋友呢？你一个人吗？”
“此地并无故交。”
听说她独自一人，男人顿时来了精神，眼冒绿光：“喔，看你样子就是独立的女生，不过女孩子一个人来酒吧很危险的呀！今天你幸好遇到我，我是有原则的人，从来不骗女孩子的，大家各取所需，一起开开心啦，是勿啦？”
艾玥儿点了点头，没听懂男人的试探。
男人搭讪经验丰富，见她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要是我没猜错，你一定是武侠迷？真是巧了！”
“哦？”
他从随身的手包中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
“刘大忠导演？”艾玥儿费力地识别名片上的小字，那些字乍一看都认识，仔细看又觉得笔画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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