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霉催的老凡
又要迟到了！老凡食指勾住滴水的黑布折叠伞，吸溜着鼻子往电梯前钻。
女职员们避之不及，飞快地闪出一条路，生怕身上的细羊毛西服裙被蹭上水迹。大厦进门处摆了自动雨伞机，偏就是有这种素质低下的人，连给雨伞套上塑料袋都嫌麻烦。
有人统计过，这座十五层的写字楼里有五百多位单身女职员，男性职员却只有两百多人，而且绝大多数是已婚男士。
作为写字楼里的稀缺单身汉，其貌不扬的老凡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他认为周围这些表面光鲜的剩女，一个个故作姿态，其实内心里想嫁人都想疯了。
哼，装的那么清高，心里不定多惦记老子！
带着这种所向披靡的无敌自信，老凡毫不客气地抢在女职员们前面挤进了电梯。他若无其事地甩动手里的湿雨伞，把旁人撵开，好让自己在电梯里呆得舒服些。
刚走进公司，老凡就被顶头上司安子叫住了：“老凡，过来下，有事找你！”
老凡把湿伞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泡了杯散装大叶茶，悠闲地迈着方步来到安子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不过是个狭小的隔间，勉强放下一张中号办公桌。当然，比起老凡那四人组的公共区办公位，安子的办公室高级多了。在这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白领们的工作环境，并非外人想象的那么舒适。
“给你，”安子拿出两张打印纸扔在桌上，“这次连小说题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是再不把这本书写完，我这个老同学也保不了你。”
“给我准备题材？”老凡提高了嗓门，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有没有搞错？我是签约作家，不是卖字的写手！”
“不管你是什么人物，公司不养闲人。”
老凡拿起桌上的打印纸飞快瞄了一眼，气恼地叫道：“总裁文？我好歹是专业作家，你叫我写通俗小说？”
“你来公司已经半年了，几天报一个选题，想法倒是多得很，改编电视电影，制作游戏动画，什么你都盘算好了，可是到现在为止你写出一本书了吗？”
“我这不是在酝酿吗……”
“酝酿尼玛！这本总裁文给你一个月时间，完不成你给我走人。走之前别忘了，按照合同，你必须赔偿公司一百五十万元违约金。”
听到赔偿金额，老凡腿一软，靠坐在深栗色办公桌角上。当初签合同他没当回事，觉得半年创作两部小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根本没仔细看违约条款。
他蔫巴巴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利弊，很快就想明白了，硬抗下去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他虽然自私讨人嫌，但绝对不傻。
“我这就开始写。总裁文不难，一个月时间保证完成。”刚才振振有词的老凡，突然变成了低眉顺眼的受气包。
他没敢耽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简单拟好故事大纲，立即动笔写起了小说正文——
夜幕下，艾玥儿穿过五光十色的华城街头，心事重重地走进西尔敦大酒店，来到了818总统套房。
她默默站在门外，把随身的薄荷绿链条包反复地打开、合上，又拿出手机，一遍遍翻看通讯录，却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她的潜意识里，还在为自己找爽约的借口，想要再次落荒而逃。
但她分明昨天就开始为这次约会做准备，特地去把那套喜欢的蕾丝内衣买了回来。
今天她第一次穿这样的内衣，既不舒服，也不实用，单身女孩绝不会购买这样的款式。显而易见，这是穿给男人看的。
犹豫再三，她终于还是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灯光昏暗，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一动不动靠在落地窗边，正在凝神远望璀璨的江景。
他没有回头，似乎只听脚步声和呼吸，他就知道是她来了。
“玥儿，我正等你呢。”男人幽幽地说。
……
接下来的描写应该是激情四射，老凡却写得很不顺，他实在不擅长写感情戏，也不了解女人。
他推开电脑键盘，起身去饮水机前给自己添满茶水，顺手从同事桌上拿了块苏打饼干塞进嘴里。
“就那点破事，值得大书特书？你们喜欢看，老子就得给你们写……”老凡嘟囔地自言自语，嘴巴里‘扑扑扑’往外喷饼干屑。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十秒间，这篇小说从此不再属于他一个人。小说女主角被人穿越了——
艾五娘蓦地从梦中醒来，神情恍惚地站在818总统套房门外。
她上下打量这扇硬木双开大门。门上刻的大马士革四方图案，有些西域风范，莫非此处是胡人地界？
她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
那位靠在落地窗边看夜景的男主角，等了很久不见她来，以为她又在作弄他，无奈地锁上门睡了。
她用力横拉竖拽可怜的门把手，把金属拉头捏得变了形，紧闭的房门却丝毫没有松动。
走进这间屋子，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除了打开这扇门走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于是她抬起穿着米咖色蛇纹高跟皮鞋的脚，一脚踢向大门。木质房门被踢了个大洞，黄铜色金属门锁无声地掉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借着廊灯的微光，一眼就看见里间那张洁白柔软的大床。
这些日子，她在荒郊野外逃亡了整整十三天，几乎没有踏实合过眼。那张白色大床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她眼前飞速旋转，以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温柔地将她卷入了蓬松的被单。
对有的人来说，睡一个安稳觉就足以称得上幸福。艾五娘躺在男主角的大床边缘，脸上露出稚气的笑容，很快陷入了梦乡。
睡在大床里侧的男主角屈身背对着她，睡得很沉，没有发现这个擅自闯进来，四平八稳躺在他身后酣睡，睡觉还打呼噜的女人。
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这个女人是他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是他得不到的天边彩虹，也是他挚爱一生的恋人。
她的大名叫艾玥儿，小名叫艾五娘。
好梦的夜晚从来不会很长。昨夜的江景转眼更换了画面，浓重的灰色晨雾遮住对岸的高楼大厦，也模糊了江岸线，窗外只剩一片茫茫云海。
早起的栾冰生喝了两口热咖啡，没有再留恋落地窗前的风景。
身为总裁文里的霸道总裁男主角，他又要开始忙碌的一天。他的直升机已经停在屋顶天台，驾驶员大北和助理苏凯一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他离开得太匆忙，没有发现躺在角落的女主角。
而她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梦中她在另一个时空与他相爱着，因此错过了这一次与他的邂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绣了一排灰黑色小玫瑰的羽白被单，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被单用北欧黑松和法国雪杉香薰过，她也许转眼就不记得他，但永远不会忘记这香味。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老凡愁眉苦脸盯着自己的小说文档。他倒了杯水回来，正准备接着写刚才的激情戏，发现男女主角已经背对背睡了一夜，却还没有照面。
难道电脑中了新型病毒，现在已经有会改写小说文档的病毒了吗？
“老陈，过来帮我看下，我电脑中毒了。”
“就你名堂多！”
工程师陈水懒洋洋地走过来，把老凡从椅子上拽开，坐下查看他的电脑。
经过仔细检测，老凡的电脑并没有中毒。同事们嘲笑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一边写一边忘。
老凡阴沉着脸不说话。再过半个月就要满三十岁了，他突然对年龄敏感起来，不喜欢别人说他老。
他站在办公桌前不安地抖动双腿，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外走，外套下摆扫翻了桌上的杯子，洒落一地茶水。
他的办公桌周围是全公司最脏的区域，大家都习惯了，保洁阿姨都懒得再说他。
“安子，你这儿有邹老头的电话吗？”
“邹老头？你找邹老头干嘛？”安子抬起头，没好气地瞪着闯进来的老凡。
“我想问他点事情。”
“问邹老头事情？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老凡你能不能暂时停止胡思乱想，先踏踏实实做完手头的工作？”
“我真的有事找他！”
“邹老头现在都七十多岁了，就算你找上门去，他也不见得会搭理你。”
邹老头是安子和老凡大学时的老师。
当年学校中文系为了与社会接轨，增加课程的实用性，外聘了这位写作课老师。
老头子矮小枯瘦，眼睛嘴巴出奇地小，样子像极了老鼠精。不过人不可貌相，据说他有三四个笔名，出版了几十部畅销小说。
学生们都叫他邹老头。
邹老头讲课没有教案，也从不讲写作理论，而是像茶馆说书那样，拍桌子打板凳，说些他自己早年写小说遇到的神神鬼鬼的事。
他善于制造悬念，营造紧张氛围，说到关键处，还会突然提高嗓音大吼一声，把胆小的女同学吓得哇哇叫。
每逢上他的课，学生们就好像去电影院看大片，呼朋唤友，兴奋异常。
后来课堂气氛慢慢变了，本着质疑权威的治学精神，课上不时有学生举出科学理论，当场驳斥邹老头的鬼话，把老头子气得掰断了四五根教鞭。
过了一学期，邹老头不再来上课，说是年老体衰，伺候不起这帮傲娇的年轻人。
但邹老头一直是老凡他们那届学生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安子后来还准备写一本《邹先生奇闻录》，无奈邹老头不配合，放出话来，说只要安子敢写一个字，他就让律师团把安子告到倾家荡产。
安子当然就没敢写半个字。
“我真没有他的电话，老头子不用手机！”安子在电脑上找出地址簿，“我们去年邮寄了研讨会请柬给他，他人没来，也没回复。”
“我把地址抄下来。”老凡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和圆珠笔，凑到电脑屏幕前。
“你真要去找他，不怕遇鬼？我告诉你，老凡，邹老头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你别吓唬我啊，我这人阴气重……”老凡握笔的手有些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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