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笼鸟投林去

　　万贞鼻端闻着药膏的浓香，耳听守虚道童低沉含糊地诵经声，慢慢地觉得他的眼珠幽黑深遂，仿佛夜空辽阔，看得久了，让人不由自主的神思恍惚，渐渐地心中万念生发，凌乱纷乱。

　　守虚道童的幻术，有些像是心理催眠，但又不完全是。万贞被引动心神，做梦一样的呆站在当地，恍惚间她和原身的万贞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像是电脑里屏幕里飞速闪过的各种数据，在她眼前交错放映，让她眼花晕眩。

　　舒彩彩眼见她在守虚道童的幻术下眼神发直，汗水一层一层的往外渗，很快连衣领都打湿了，心里也是一惊，连忙问守虚道童：“喂，你没有害我这妹子罢？”

　　守虚道童刚刚受了胁迫，其实很有几分让万贞吃苦头的意思，只是看到舒彩彩娥眉直立，杏眼圆睁的发怒，却不敢明说，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小道出家之人，心怀慈悲，岂有害人之理？”

　　舒彩彩哼道：“我看你善心不多，坏心不少。但你也要想明白了，在这皇宫里暗害女官是个什么罪名。”

　　守虚道童心里暗骂，嘴里却不得不努力辩白。好在万贞这次回神得快，及时的叫住了舒彩彩：“彩姐，我没事。”

　　舒彩彩放下心来，守虚道童看她神智清醒得这么快，却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刚才在幻术里看到了什么？”

　　万贞不答，指着他刚才拿出来的药膏问：“你这药膏里放的致幻药，不会是曼陀罗或者罂粟那类有毒害性的东西吧？”

　　守虚道童吓了一大跳，连忙争辩：“胡说八道，这药膏是按神仙丹方炼出来的，哪来的毒。”

　　万贞嗤笑：“你们那些神仙丹方十有八九用的都是剧毒，瞒得过谁？”

　　守虚道童心里不服，但舒彩彩在旁边恶狠狠的瞪着，他又心虚，只好不做声。万贞一腔焦躁，有气又发不出来，闷头摸了把碎银子递给守虚道童，和舒彩彩往回走。

　　从守虚道童这里寻找回家的指望几乎没有了，万贞既不甘又无奈，心里还惦念着要找机会向黄霄真人那里探探消息。只不过黄霄真人的身份不同，她是职司女官，又不是太后或者太妃娘娘们的贴身侍候的宫女，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才好去问。

　　万贞抗打击的韧性极强，却不是伶俐聪敏，智机百出的人，还没想出什么办法接近黄霄真人，陈表那边倒打听了性禅师的详细情况回来了。

　　这位了性禅师不是中原人，现在的法号是他临时取的汉名，他的本名叫“匈钵”，是乌思藏宣慰司佛法大师宗喀巴大师的随侍弟子，今年五十七岁，从小修习佛法，修为精深，虽然没有宗喀巴大师的亲传弟子的名分，却也得了佛法的真传。

　　乌思藏宣慰司佛法盛行，自唐以来就是政教合一之地，宗喀巴大师精研佛法，自创了一系，称为“格鲁派”，在惹萨东北兴建了甘丹寺驻锡。宗喀巴大师认为佛法修行精深的人，有可能预知生死轮回，打破胎中之迷，再修佛法，达到超脱的彼岸，因此对他的转生做了预言。

　　了性禅师一方面是为了验证上师的佛法释义，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广见闻，因此云游四方，寻找上师的转世化身。

　　此时的紫禁城不仅是大明朝的国都，更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东面的朝鲜、日本，西方的亦力把里，南洋的千岛万国，北面的瓦剌、鞑靼，都派遣朝贡使团前来瞻仰它文抚四夷的灿烂文华，武灭蒙古帝国的煊赫兵威。

　　在人文荟萃之地，聚集了世界上最杰出的人才，最开明的思想，最先进的文化，最尖端的技艺，无论是哪个行业的顶尖人物到这里来，都能找到可以碰撞出智慧火花的同道中人。

　　了性禅师到了京都，就在碧云寺里挂单，除了和高僧大德修法辩经，就是在京师给信众讲法。他也不拘请他请法的人身份地位，要去的地方贫贱富贵，一心一意弘扬佛法。

　　陈表把万贞的事改了些头面，去向了性禅师问讯，却是正挠对了痒处，要知道宗喀巴大师主张灵魂超脱，转世化身，以累世积功德，寻求彼岸圆满。额外看重人的本性灵光不困于胎中之迷，灵魂明净如洗，转生来世却仍然保有前世的智慧。

　　万贞的迷症对了性禅师来说，更像是佛法在现世的实例，虽然略有些出入，但仔细印证，对他的佛法修炼大有裨益，由不得他兴趣盎然，极力劝说陈表把万贞请来一见。

　　陈表不愿意万贞往宫外跑，不免把了性禅师的形容相貌说得凶恶好几倍，想把她吓住：“贞儿，了性禅师他们那边的和尚不忌酒肉，不止长得凶恶，行事也十分邪异，传说他们那边的人死了以后，都不入土，而是剁碎了喂野兽，可怕得很。”

　　万贞在后世做生意，见过的人千奇百怪，与人打交道的胆量远远超过陈表这个只能在皇城附近打转的宦官。这么几句话，怎么可能把她吓住，笑道：“哥哥别吓我，藏地那边苦寒，人不吃肉抗不住当地的恶劣气候，算不得凶恶。他们奉行的天葬，仿效佛祖舍身饲鹰的典故，是明堂正道的肉身布施，怎能说是邪异呢？”

　　陈表被她哽了一下，讪然道：“你如今懂得倒多。”

　　万贞心中凛然，脸上却带笑耍赖：“这位了性禅师不是说我通慧见性，预见了将来之事么？总该懂些稀奇古怪的事，才不冤枉戴了这个名头。”

　　陈表争她不过，只好不再说她，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带她出宫。

　　万贞只好又向舒彩彩借刘宝应的腰牌用，可刘宝应这段时间领了大太监曹吉祥派的差使，帮他监造菜户营那边的府第，每天都要进出宫门，腰牌不方便外借。

　　明朝的宫女不如宦官自由，除了奉差出宫，只有结了菜户，和丈夫在宫外置了家业，向有司报备了，才可以拿自己的身份腰牌出宫，否则只好冒用宦官的身份。但借用腰牌，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行的，像小福他们这种小宦官在门官那里没什么脸面，腰牌借了也没用。

　　她正琢磨着弄个什么名目，好让自己也能像宦官一样凭自己的腰牌进出宫门，机会就来了。宫中故例，□□月份开始就要清理各宫的地龙火道，并检点惜薪司的藏库，准备过冬采暖所需的东西。

　　惜薪司收藏整座皇宫冬季要用的柴火炭煤，盘点库房是件既辛苦又肮脏的体力活，往年尚食局都是只管用柴火，不管柴火有多少库藏的，凡是柴火炭煤的调派，都由惜薪司的掌司太监办。今年太后却突然下令尚食局的女官参与，大有分权出来，让惜薪司归炭薪调用事司直管之意。

　　宫里的粗活向来交给下层宦官干，宫女最重的活计就是打水洗衣服，而入了流品的女官更是个个养得身娇肉贵，谁耐烦顶风顶雨的每天出入宫禁，去外面跟管事的太监争那点不入流的东西？

　　因此这惜薪司盘点柴火炭煤的吃灰活，虽然太后下令了，一时竟然没有身份合适的女官打头领差。

　　万贞主动一提，尚食女官胡云大喜过望，就想答应，转念一想，却又迟疑起来：“贞儿，检点库藏是件难事，你知道怎么做吗？”

　　万贞从沿海批小商品回老家批发零售，一开始没有店面，直接从仓库走物流直销，讲究的是东西式样翻新，品种齐全，不仅帐目琐碎，物流和仓储的安排也十分繁杂。她估摸着这古代的柴火库里的事不会繁杂到哪里去，本想回答会做，看到胡云的神态却赶紧改口：“还请姑姑教我。”

　　胡云轻轻一笑，先把惜薪司的大致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惜薪司原有南北两厂，后来又新设了新南厂和新北厂，东宫尚食局取炭用薪一般都在新南厂。

　　在供应量最大的冬天，新南厂每天要吞吐几万斤的木柴，木炭，煤；就是夏天柴火炭煤用得少些，每天也有总数加起来上万斤的流量。这种皇家日常需求量大的地方，最好赚钱，少不了宫内宦官和供货商人勾结揩油，那以次充好，缺斤少两，报损空额一类的事，那更是不用说了。

　　要从掌司太监手里把库藏明明白白的接过来，不仅要下苦力，还要有能力，更要有魄力。

　　万贞脑子里没有这根弦，只是急着找出宫的名目，才撞过来想接这差使，这一下醒悟过来，顿时觉得膝盖生疼。

　　还没接事，就已经可以预见乱箭飞舞的场面了。

　　胡云眼看万贞脸色变化，心里也犯嘀咕：“贞儿，这事你能做吗？”

　　万贞待要不接这活，又再寻不到正大光明出宫的途径，愁得很，忍不住问：“姑姑，要不我还遵循旧例，佐司饎或典饩姑姑管事？”

　　胡云脸沉着脸不说话，尚食局从她往下大大小小有品有阶的女官十几个，只是因为这事明摆着争利，要得罪惜薪司以前的掌事太监，所以大家都不愿意领差。她找不到人用，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请缨，却是整个尚食局女官里年龄最小，做事最笨的呆货。

　　只不过这呆货从四岁进宫放在尚食局教养，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比起那些成年后再进宫的女官用起来更让人放心。

　　万贞哪知胡云心里早把她倒提顺掂的琢磨好几回，看她脸色不好，连忙补救：“我怕我没经验，被外面的人骗了。”

　　胡云阴着脸问：“要是没有上级女官，只有你领两个女史和粗使去办这差事，你会怎么办？”

　　万贞低眉顺目的说：“我会小心谨慎，不懂的就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再问您。”

　　出宫办事的能力虽然不知道怎样，好歹态度合适，胡云满意了，点头道：“那你就先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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