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宫里那些八卦

　　陈表自从万贞开口拒绝履行婚约，就再也没有登过门。万贞虽然暗里有些着急，但却不好直接跑去问他究竟有没有想通，等从小福嘴里听到他生病的消息，不禁踌躇。

　　小福进宫就在尚食监跑腿打杂，五六年下来，因长相不好，人又瘦弱，做不动重活，偏偏脾气急躁，连干亲都认不上一个，肥差更是轮不着，想学手艺也没师傅。这次陈表病倒他殷勤小意的服侍，又来通风报信，就是想烧好冷灶，看能不能讨得陈表欢心，学点儿上灶的手艺。

　　万贞的犹豫他看在眼里，倒替她急了：“唉，我的贞姐喂，你就是和陈监工结不成夫妻，那也是一块儿进宫的情谊，要是他病了你都不去看，以后谁敢跟你结交？”

　　万贞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少给我危言耸听，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呢！”

　　小福讪笑着不敢多话，万贞想了想，收拾东西往陈表的住处走去，尚膳监的地位在二十四衙门里不上不下，比不得可以在外朝呼风唤雨的司礼监和御马监，但吃的东西却是最好的，生病的时候更是没人亏待。

　　陈表脸色看上去还好，只是神情疲倦，靠着枕头眼神恍惚的发呆。万贞走进去在他床前站了好一会儿，他竟然没发现。

　　万贞看到他这副病由心生的颓丧模样，有些头痛，咳嗽两声，才轻声喊：“陈表？”

　　陈表惊醒过来，看到她站在床前，不禁皱眉。婚约破裂造成的隔膜绝不是短期内可以弥合的，万贞也没奢望短时间内就重新把陈表拢回来，细声问了他的病情，说了几句话，便留下探望的东西走了。

　　这样探望了几次，虽然每次说的话不多，却能感觉陈表对她的态度越来越软和，看起来修复裂痕，重新建立亲密关系，只是时间关系。

　　眼看七夕将至，孙太后是个不爱揽权，却好享乐的性子，七夕这样的女儿节，自然鼓动宫里的嫔妃宫女攒着劲儿赛巧乞巧，好看热闹。

　　按民间的七夕过法，赛巧有用瓜果雕刻拼摆的，也有用面油、面、糖、蜜做果食花样的，或是用彩纸、通草、线绳或剪或编或织的做出小衣裳等各类精制玩意，赛巧的人可以按自己擅长的选做一样。

　　但皇宫里用火开灶都有定规，在消防设施有限的情况下，准许宫女起小炉子方便用水热饭，已经是十分体恤人情的做法，再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开灶煮饭，所以宫里不鼓励宫女自己做吃食，厨艺受压制，赛巧的常例都在裁剪编织上用心。

　　这对万贞来说可就太难了，比厨艺她还能端一两个拿手菜，比女红，你能想象最多只会扣子掉了把它订牢的现代女子，和一帮捏针就能做衣服的古代女子比手巧的场面吗？

　　所以舒彩彩来邀她出东西赛巧，她只会打哈哈：“好姐姐，你看我这大手大脚的，怎么也跟巧搭不上边啊，不如我就不出了，也免得让人笑话。”

　　舒彩彩嗔道：“说你实心眼，你还真就死心眼了！咱们这样的人难道还真指望拨巧宗儿？只不过太后娘娘爱热闹，说了每人都得出样东西赛巧，凭你是巧是拙，有东西摆出去就算是心到了。虽说出了东西不一定被别人看在眼里，但没出东西被人记了，却有不是。”

　　万贞自主创业，说到白手起家，吃苦耐劳确实是同侪翘楚；但没在单位呆过，却不知道无论古今，带官方性质的组织里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个人最好随大流。就像给领导拜年，去了的人领导不一定会记得，但没去的人领导肯定会记得。

　　舒彩彩这话实属金玉良言，万贞受教，头痛的问：“那我究竟做什么好呢？”

　　剪纸打络子做不来，倒是拿碎缎做头花靠谱些。她原来从沿海拉小商品往家乡倒卖，头花的款式没经手一万，也有八千，做出来的头花虽不精致，但也超过她的预期，舒彩彩看了一眼，评价：“这不是挺别致的嘛，说不准哪个贵人看上了，也有体面。”

　　万贞笑道：“贵人看上什么的就不想了，好歹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五大三粗的万贞干出来的粗活。”

　　舒彩彩忍俊不禁：“贞儿，你最近还会拿自己开玩笑，比以前开朗多了。”

　　万贞笑道：“陈表说我这样不够稳重。”

　　舒彩彩哂然一笑：“哪的话，在这紫禁城里稳重的人到处都是，谁也不是真的缺那东西，你能看开以前看不开的事，以后就能过别人过不了的坎，这可比稳重强多了。”

　　万贞暗中嘀咕，不知道原身究竟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不好直接询问，偏偏舒彩彩可能是怕引她伤心，略说了一句，又岔开了话头，直接八卦起了宫里的新热点：“西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周贵妃有孕，可能要在长春宫里起个大灶，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落在我们尚食局。”

　　宫里有两套管膳食的系统，一套是太监管的尚膳监，上下足有四千多人当差，称为大灶，红案白案，水陆并举，京苏广三大菜系无所不包，无所不能；另一套是宫女管的尚食局，当差者不过三五百人，称为小灶，不能大开案台，用具简省，但可以从尚膳监取用处理好的食材直接烹煮，吃的是个鲜热精致；

　　尚膳监照管帝后皇子正餐膳食以及外臣留饭和各种宴席，而尚食局则照管各宫小灶和宫人本身的饮食。看上去像是职权分明，实际上管理混乱，大灶那边后妃常派尚食局的女官任职，另开了直属的小灶；管宫人饭菜的活多苦累，往往又派给下层太监，放到大灶去做。

　　万贞听到这种和职司有关的八卦，巴不得舒彩彩多说些，连忙接话道：“我们总归是听上面的吩咐，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舒彩彩撇嘴道：“万岁今年才十八岁，春秋鼎盛，子息之事长着呢，就是头胎也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只不过周贵妃生皇长女不过年余，就又怀上了，显然是易孕多子的人。太后娘娘看重她这一点福气，不会说什么，但周贵妃这张扬劲肯定讨不了喜。”

　　万贞弄不清宫里这些复杂的关系，有些纳闷：“既然我们都能猜到太后娘娘不会喜欢张扬的人，周贵妃为什么要这么干？”

　　“为了争个脸面呗，钱皇后和万岁恩爱，周贵妃当然不服气，她抢在皇后前面生女又再怀孕，连孕两胎，不显摆一下她的功劳，怎么能舒心？”

　　万贞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发现大明朝的后宫跟她以前看过的宫斗小说大不相同，忍不住细问究竟。

　　原来大明朝为防外戚乱政，适龄的未婚皇帝不会直接与高门大户结亲，而是广选民间家世清白的少女五千人，层层筛选，挑出五十名最出色的为“选侍”，又从这五十人中再选出三人为皇后和贵妃。

　　皇帝大婚的对象从选拨到确定名份的时间跨度很长，还要考虑双方适婚的年龄，这五千女子里最后选出的三个，一般都会在皇家教养一两年，在这段时间里，名份还没有确切落定，待遇基本一致，傻子都知道当皇后要强过当贵妃，怎么可能不争？

　　并且由于这些女孩子或者出于家世清白的官员之家，或是儒族寒门的品貌秀出之女，傲气肯定是少不了的，谁也不会真的认为自己就比别个差。

　　像眼下周贵妃仗着有孕大肆张扬，其实说到底还是不服气皇帝选立的是钱皇后，自己却成了贵妃。

　　要是按万贞以前看过的宫斗小说，没有哪个嫔妃敢没有帝宠却这么胡闹，但这大明朝的后宫，委实诡异得很。一方面严禁宫妃参政，又有殉葬的残酷制度，另一方面，对于争风吃醋，却又十二分的宽容。

　　像周贵妃这样出格的胡闹，从太后到皇帝皇后，竟然都容忍了，由着她派人在长春宫里另开了大灶，每天花样百出的吃喝。

　　不过孙太后以东边的宫殿群落为日常起居之地，就是朝贺也只在仁寿宫进行，等闲不过西宫，周贵妃的八卦传了两天也就消停了。真正让整个太后宫的宫人都震动的八卦，却是住在清华轩的一位先帝遗妃单选侍，竟然引皇帝乳母赐婚给了司礼监大太监王振的先例，请求太后允许她和神宫监太监李新结为菜户。

　　这位单选侍才三十二岁，没有生育过，宣宗皇帝在时并不受宠，为人老实木纳，半点也不打眼，在后宫里看见了她的脸，都会经常想不出她是谁。以至于给宣宗皇帝选嫔妃殉葬，她都入不了司礼监太监和内府主事的眼，平平安安的跟着孙太后移到了东宫的喈凤宫居住。

　　听到有先帝遗妃主动请求嫁给太监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万贞倒吸一口凉气，暗自为她的性命担忧了，但这件事的后续，又再次让她噎了一下——太后竟然没有为单妃的请求生气，反而派人去问皇帝的意思。

　　这位皇帝能干出把自己的乳母赐婚给大太监王振的事，并且在皇城外划一块菜户营给请求出宫的菜户居住，是不是明君不好说，仁慈宽厚是足够的，对家奴极好，竟然说这是小事，随他们自己做主就行，只是不许张扬，叫外臣知道了有说道。

　　于是这位先帝遗妃和神宫监的李太监，就准备七夕过礼，既不张扬，又借着节日的热闹一偿心愿。

　　如果说嫔妃殉葬，贵妃争宠这样的事完全符合她对后宫黑暗的想像，那么帝后和气，宫里的规矩宽松，无子嫔妃竟能嫁给太监这事，就完全戳瞎了万贞的狗眼。

　　因为不能张扬，单太妃和李太监的婚礼到贺的人极少，太后以及众嫔妃都只当没有这个事，连高位阶的太监和女官，也没有去道贺。除了主持婚礼必须要有的几个人手，就只有女官机构的六局一司和太监的二十四衙各有一人代表着上下人等带着贺礼到场。

　　万贞品阶不高，但又不是太低，并且十分有空，就被司膳派去代表尚食局送贺礼。

　　行礼的吉时未到，观礼的人三三两两的凑着说话，万贞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怕有和原身熟悉的人招呼不上，也不敢胡乱搭讪，只好装着对各种装饰摆设感兴趣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里里外外的转悠。

　　正看这些东西得趣，忽见一个女官捧着礼盒匆匆地走来，上台阶时裙角被踩了一下，身形侧歪，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那女官连忙道谢：“我这贺礼易碎，多亏妹妹伸手相助。”

　　万贞谦逊着笑道：“姐姐看起来面善，是哪里当差的？”

　　女官笑道：“我在西边当差，以往却不曾见过妹妹，想来妹妹是太后娘娘宫里的？”

　　太后和皇帝一东一西的住着，和民间儿子大了虽没明着分家，但门户却另开差不多，两宫的女官没有利益冲突，来往倒是便宜。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和原身是没有交际的，不怕因为性情落差而出事，万贞精神一振，性子里生意人结交新客的本能发作，立即进入了交际模式，笑道：“我是在东边司饎司当差，叫万贞，姐姐呢？”

　　那女官笑道：“我是司宾司的，叫典璋。”

　　司宾司掌管朝见、宴会及赐廪的礼仪，是内宫女官和外朝接触最多的职位，别的不说，她们能够在朝堂上目睹百官和皇帝奏对，外臣晋见，这眼界是足够宽的，由不得万贞肃然起敬：“难怪姐姐人品名字气度样样都好，原来是司宾司的。”

　　其实司宾司的女官在朝臣面前，除了引导礼仪，干站苦等以外，干得更多的还是端茶倒水，眼界虽然宽些，却也一样是侍候人的活，难得遇到万贞这样诚心诚意直白表达敬佩的人，典璋自然高兴，笑道：“妹妹谬赞了，我们都是一般儿在天家服役，倒是司饎司更劳苦功高。”

　　两人说说笑笑的，吃酒时便自然坐了同席，虽然不至于立即成为朋友，但互相却也混了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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