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于果的到来,让中心小学的孩子们知道了什么叫合唱团。
在征得了校长龚成章的同意后,她在每周一、三、五下午将全校28个孩子凑到一起,集体上合唱课,羌坝镇那曲乡中心小学的“藏娃娃”合唱团就这么成立起来。
没有钢琴,没有琴谱,于果一个音一个音的教孩子们,从音阶开始学起。藏族孩子的乐感是天生融汇进血液里的,有些孩子随口哼唱的藏族歌谣无需任何人为添加,俨然就是一首非常成熟的无伴奏原生态音乐作品。这些小曲给了于果无限灵感,将其中的几首串接起来,藏娃娃合唱团很快有了第一首自己的童声无伴奏合唱作品——《山南牧歌》。
歌曲第一段全藏文,第二段是于果根据曲调的意境填得汉语歌词:
山南牧场青哟,
牛羊成群,
我策马挥鞭哟,
风声呼啸,
白云追我影哟,
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
……
领唱的孩子叫索朗央金,今年8岁,在学校里的年龄最小,汉语却说得最流利。龚成章曾私下和于果说过索朗央金的身世,5岁那年,她的父亲得病去世,母亲被拐,相依为命的爷爷带了她半年后撒手人寰,一夜之前,索朗央金彻底没了家,成了孤儿,过上了四处流浪乞讨的生活,在路边的饭馆里要点残羹冷炙填饱肚子是常有的事。在求生求助的过程中,她无师自通学会了汉语。后来,在羌坝镇那曲乡政府的救助下,索朗央金来到中心小学,终于和普通孩子一样成为了一名小学生,但每到寒暑假,她依旧无处可去,有时跟着龚成章和格桑拉姆,有时则跟同学回家,睡百家铺,吃百家饭。因此这孩子总有着很强的危机意识,什么都学得最好最快,对自己严格的要求下其实隐藏着她深深的自卑。消除这自卑的最好办法,是加入白老师的合唱团,并且光荣地成为了领唱。
小姑娘五官深邃,笑起来双眼弯弯。一头黑发别在大大的招风耳后面,说起话声音脆嘣嘣的。自从得知自己被白老师选为了合唱团的领唱后,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合唱团排练。每到排练时,那两句“山南牧场青哟,牛羊成群”,“自由,自在”从她银铃般的嗓音中洒脱无羁地唱出来,带着其他孩子们的天籁童声从教室里传开去,传过冰封的溪流,覆雪的草场,耸入天际的雪山,在风中悠悠回荡,飘向天际尽头。于果的手挥舞着拍子,在孩子们的歌声里,似乎得到了短暂的安宁和救赎,如同那歌中唱得“自由,自在……”
农历新年前,在这歌声的传扬下,学校迎来了电视台春节特别节目的摄制组。这个消息最早是龚成章在镇上开会时,教育局的领导告诉他的:你和格桑在这里默默无闻奉献了二十年,最早你们教得那批孩子,有的都已经大学毕业又回来支援家乡建设了。这次上面说电视台要来拍藏区乡村教师的素材,我把你们的事迹报上去,没想到还真被选中了。摄制组的同志明天到,你们赶紧回去准备一下。
“拍什么?”
龚成章懵了,学校的条件实在不适合上电视,大过年的,看得怪堵心的。
“就拍你们日常上课吧,我也不清楚,具体摄制组的同志会告诉你们。”
当晚,龚成章带领着格桑拉姆和于果,把学校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结果,斑驳脱皮的墙面依旧灰暗,透风的窗户依旧嘶鸣,残破的课桌椅依旧摇摇晃晃。龚成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根本没有可以美化的空间。
他不知道,电视画面是最具欺骗性的,多难看破旧的校舍,只要镜头有所取舍,剪辑后期加工,都能变成另一番模样。
第二天一早,摄制组的越野车队贴着硕大的电视台标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乡里,沿着碎石小道一路颠簸,很快停在了中心小学的门前。
龚成章领着格桑拉姆和于果早早站在校门口列队迎接。
“您好!我是龚成章。”
“您好!我是这次拍摄的导演白歌。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龚成章连连摇手,很担心摄制组的同志看到学校的真实环境后,觉得太破旧拍不了,那可就麻烦他们白跑一趟了。
“这两位……”
“哦,这位是学校的生活老师格桑拉姆,这位是一个多月前来支教的于果老师,交音乐,兼我们的合唱团老师。”
“二位老师好!”
白歌朝她们微笑点头,略显惊讶的眼神在于果身上停留了几秒,那惊讶并非是于果选择来这个穷乡僻壤支教的动因,而是她的一头短发,配着耳垂上坠着格桑拉姆送她的硕大藏银耳环和身上的藏袍,加上她显然经过系统艺术熏陶的出众气质,在白歌这个电视导演看来,直接撞击出了极富个性的后现代主义颓废风……
拍摄是有脚本的,但为了不给老师和孩子们压力,让他们自然流露出最真实的生活状态,白歌并没有向龚成章详细说明拍摄内容。
“龚老师,格桑老师,你们平时是怎么上课的,怎么和孩子互动的,就按你们的来,我们主要是跟拍,抓一些素材,最后请合唱团给我们唱一首完整的歌就行!”
片子的主角是在这里坚守了二十年教书育人的龚成章和格桑拉姆,以及学校里的孩子们。于果很清楚自己作为刚来一个多月的支教老师,在片子里完全没有出镜的必要,这也是她所希望的。因此一整天的拍摄她都坚持没有露脸,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摄制组的工作人员铺轨道,架摇臂,扛着斯坦尼康跟着孩子们跑进跑出,一直到白歌说最后要拍一段合唱,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和强烈的表现欲,于果再不好拒绝,作为指挥,被拍进了画面里。
“最后这段合唱太棒了!”白歌在返程的途中,坐在颠簸的车里兴奋地对执行导演说:“意境悠远,蕴意着无限希望。片子的结尾就放这首歌,画面收在孩子们的笑脸上。”
执行导演点点头,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全片的每一帧画面。
一周后,公益宣传片送审通过,遥远藏区的小学校里,一对平凡的乡村夫妻教师和孩子们的教学画面开始在电视里滚动播放,蓝天白云雪山,鲜艳的五星红旗,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动人的歌声和天真可爱的笑脸,配合农历新年万家团圆的喜庆氛围,不时出现在电视屏幕里。这些画面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如同向平静无澜的湖面突然投入的巨大石块,登时激起无限浪花涟漪。
首先是教育部门的某位官员,看到画面里经过美化后仍旧破旧不堪的校舍拍案而起,国家每年投入到中西部贫困地区,尤其是山区的教育场所及硬件的建设费用惊人,这么一大笔钱,怎么就拨不出一个零头给这所藏区小学呢?!这位官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冲站在一旁挨训的下属发牢骚:这电视台也是,有那么多设计新颖,建设水准一流的新建乡村学校不拍,怎么偏偏就拍了所这么破的学校,被媒体这么一曝光,给上面的领导看了会怎么想!
一通彻查下去,从天而降的修缮款项很快到位,镇上教育局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大一笔巨款,对着电汇单数了半天后面的零,然后拍着胸脯跟上级保证:藏历新年前保准开工,正好孩子们过年放假,等他们回来,一定坐在窗明几净,设施一流的新校舍里上学!
看着校舍的加固修缮方案,龚成章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们的家长接到提前放假的通知,很快接走了自己的孩子,最后剩下的只有于果和索朗央金。
“实在不好意思于老师,教育局下了通知,学校要清空翻修,工人很快要进驻了,您在这里真的住不了。索朗会跟着我和格桑,您还是回去吧,等过完藏历新年,学校翻修完了再来。”
面对于果无处可去留下看校的请求,龚成章十分为难地拒绝了。
于果撇了撇嘴,无奈地收拾起了行李,真被赵丽萍说中了,才来不过一个多月,又回去了,还赶上了农历春节。
被这石子砸出的千层浪里,显然还有关联更为直接的水花,投向湖面,漾出一系列剧烈的连锁反应。
最先在电视里发现于果的是韩茵梦。梁爱华当时正在和面准备包饺子,韩茵梦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和梁爱华说话时不经意瞄了眼电视,突然惊得大叫一声:“妈,妈!你快看,这是不是于果?是不是于果?”
一闪而过的镜头里,于果正在为唱歌的孩子们指挥,看那张脸,明明就是她,可那头发,怎么可能,韩茵梦认识的于果,怎么可能是这么短的头发?!
等到梁爱华放下手里的面团,匆匆跑到电视机前,于果的画面早就过去,公益宣传片的结尾定格在索朗央金的笑脸上。
“哪里有于果!”
梁爱华白了韩茵梦一眼,又走回餐桌前准备忙自己的事,手还没沾上面团,韩茵梦一把将儿子塞进她怀里:“妈,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带下小宝,不会好久,很快就回来。”
“哎,哎,你突然抽什么风,哎,你干嘛去!”
梁爱华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用胳膊托着怀里的小外孙子进退不是,只得眼睁睁看着韩茵梦匆忙间套了件羽绒服,抓起桌上的手机钱包,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孩子看见妈妈突然摔门出去,吓得“哇”得一声哭起来,梁爱华气得直跺脚,也只能按捺着性子轻言轻语地哄:“哦,哦,宝宝乖,宝宝不哭……”
韩茵梦站在小区门口叫了辆出租车,等车的功夫一直在手机上搜索刚才的公益宣传片。播放软件检索关键字,很快找到全片,她从片头开始播放,然后将画面定格在宣传片快结束前一逝而过的于果正脸上,截图,放大,再放大,没错,是她,头发剪短了,黑瘦了些,但那眉眼,那模样,却是于果没错,不可能错。
确定了这个发现,韩茵梦又将片子重头播放一遍,这一次,画面定格在片头打出的字幕上:川南藏族自治区羌坝镇那曲乡中心小学。
存下这两张照片,一抬眼,出租车已经停在她的面前。韩茵梦坐进车里,带着难抑的激动拨通了滕子昂的电话:“喂……滕子昂,你在哪,我找到于果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026/479454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