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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莹莹和滕子昂争相邀请于果参观自己房间，钱樱本来还想拉着于果聊会家常，见孩子们都没坐下聊天的意思，便没扫大家的兴，看着于果随他们上到二楼。走廊顶头是莹莹的房间，原色松木家具，单人床靠墙，铺着粉色的帷幔和床罩，床脚的大书柜上整整齐齐摞着各种绘本，对面是一墙的乐高拼插玩具，按形状和颜色分门别类，还有一个抽箱专门放图纸。
“你喜欢玩乐高？”
于果带的孩子里好多都喜欢玩乐高。有的孩子在少年宫参加演出拿了奖，家长问，想要什么奖励啊？孩子就会说，我想要一盒乐高！但能玩得像莹莹这么成规模并且专业的，还真不多。
“嗯。”
莹莹点头，献宝一样开始从最下面的箱子里给于果拿成品：“这是我自己拼的汽车，没有按图纸，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呀，真不错！”
看得出是一辆消防车，红色车身，连云梯都有。于果从莹莹手里接过，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一直站在门口的滕子忍不住了：“莹莹，把你舅妈借给舅舅用一下行吗？”
莹莹想说不行，又觉得不好，只能微微点头，极不情愿地看着舅妈被舅舅牵出她的房间。
幽长的走廊，连着四间卧室、一个卫生间和一个衣帽间，滕子昂的房间和莹莹的对头，打从上初中搬来后，滕子昂就一直用这个房间。推开白色清漆木门，近二十平米的空间只有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和一个大书柜，连个衣橱都没有，家具是淡淡的海蓝色，和客厅一样，做旧的美式乡村风，显得整个屋子空而敞亮。
原来，这就是滕子昂的房间啊，于果想起自己上中学给滕子昂打电话时，曾经在脑海里浮现过滕子昂接电话时的样子，身边一定有个床头柜，电话是放在他床头柜上的，大概是个红色的电话，滕子昂坐在床上，那床一定没叠被子，揉得乱七八糟，床对面应该有个写字台，上面肯定堆满了课本、作业本和废旧草稿纸，也是乱糟糟一团。
现在看来，她当时的设想没一个能对上号的，平整的藏蓝色床铺，黑色的无绳电话放在写字台上，干净的写字台面，放着一盏台灯，一台电脑和一个笔筒，书柜里的书都是按类别分开码放的。于果逡巡在书墙前，不禁打趣他：“学习不咋地，书还真不少，这些你都看过？”
“不敢说都看过，百分之九十总是有的，我就不爱看课本教材什么的，其他的书还真没少看。”滕子昂抱着双臂斜倚在书橱边，说得一本正经。
“嗯，还都是全套，中华历史书库全套，鲁迅全套，金庸全套，儒勒凡尔纳全套，福尔摩斯全套……”
居然还有好多全英文的，于果只认识一个莎士比亚全集，其他的完全看不懂。
“怎么样，看起来特过瘾吧，我的书从来不外借的，等你搬过来，这些都是你的！”
滕子昂跟在于果身后，对终于有机会显摆自己的博学显得很得意，而于果关注的点，却没和他同步。
书柜里，零星摆了几张相片：一张滕子昂留学前专门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于果凑近点，看到了滕启平生前的样子，还有八年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滕子昂，父子俩一坐一站，都端着肩，显得一本正经；一张是滕子岑和滕子昂小时候的合影，姐弟俩好像正在生着闷气，也不笑，呆呆地站在一颗大树下，从样貌到表情都如出一辙；还有一张，放在书柜最中间，裱着框，有些年头了，看不出重点，好像是在运动场上拍的，有跑道，有稀稀拉拉站在场地中央的中学生，还有……
她伸手指着画右一个穿校服，留短头发的女孩子的侧脸，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跑道看：“这不是我嘛！”
“嗯！”
“这张照片我都没见过，谁给你的？”
“刘畅。”
“他照的？”
“嗯。”
那年校运会，班长刘畅被抽去了新闻组，负责拍花絮和特写，可这张照片，既不能称之为花絮，也看不见特写。
“这都拍得啥呀，你这么宝贝，还装了个框供着。”
“当然！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管刘畅要来的，底片早就找不到了，绝版！”
于果好奇地从书柜里取出相框，顺着相片里自己正凝望着的视线看过去——是滕子昂，跑道上那个明黄色的小点，正在跑五千米，冒着雨。
心里像炸了声闷雷，眼眶很快就要落雨。
身后，滕子昂适时伸过双手，把她抱进自己温热的胸膛：“留学时，这张照片一直在我床头放着，累了，病了，想你了，想家了，每当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感觉到你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给我打气，和我说，滕子昂，坚持住，你能行……”
于果眼眶里的雨瞬间倾盆，是场急雨，直要把人心浇透。她自这急雨中转身，用力抱住他，哽咽着说：“是，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默默注视着你。以前我以为你不知道，也不敢让你知道，自以为很委屈很辛苦。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一直过得比我还辛苦。滕子昂，咱们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藏着憋着这么多年，把最好的日子都荒废了。”
“我的日子只要有你，都不算荒废。”
于果抬起泪眼斜睨他：“嘁，嘴真甜！”
“我是说真的。”滕子昂不舍地吻过她的泪痕：“要不是答应了你妈把你送回去，今晚真不想让你走了。”
“好！那我今晚不走了。”
“真的吗？”
都说热恋中的人智商偏低，于果看着滕子昂狂喜的表情破涕为笑——向来难骗的滕子昂居然乖乖上当了。
“假的。”
“……”
楼下，滕子岑正在招呼莹莹洗澡睡觉，见滕子昂送于果下楼，放下手里的浴巾，走过来对于果说：“怎么？就要走？”
“嗯，已经很晚了，阿姨已经休息了吧。”于果随滕子昂走到玄关，往钱樱的房间看了一眼，门是半掩着的。
“我先去开车。”
滕子昂说着走出大门。滕子岑拉着于果的手说：“今天时间太紧，都没能好好跟你说说话，改天早点过来，或者约个时间，咱们一起带莹莹出去玩。”
“好。”于果点头应下，对不远处的莹莹挥挥手，小姑娘依依不舍地跟过来，小声对于果说：“舅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房间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嗯，舅妈以后会经常来，下次舅妈再来的时候，你教舅妈搭乐高小汽车好不好？”
“好！”
“这就舍不得舅妈走啦？你跟舅妈再好好说说，没准舅妈下次就不走了！”滕子岑微笑着回身，走到钱樱房门口，对里面喊了声：“妈，于果要走了！”
很快，老太太从自己房间里踱出来，硬要往外送。
“阿姨您快留步！”于果紧着拦，可根本拦不住。
“没事，我送送你，也起来活动活动。”
“都这么晚了，还活动啥呢，您就别跟出来了！”
滕子岑也劝，但知道老太太主意大，不敢使劲拉她，只得由着她换鞋，先于她们跨出去。
铁门外，滕子昂在车里已经等了一阵，看见钱樱拉着于果的手走出来，赶忙下车：“妈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吧。”
钱樱不理他，站在车边对于果碎碎念：于果啊，这下认了门了，一定要常来玩啊！
于果频频点头，直到滕子昂的车拐出巷口，钱樱的身影还在门口站着，目送的眼神依依不舍。
“回去吧，妈，外面凉。”
滕子岑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钱樱身上，搀扶着她往屋里走，看着路灯下钱樱一丝落寞的神色，问：“妈，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钱樱点点头：“规矩本分，我看着也很投缘，只是……”钱樱幽叹：“你爸他没能看到……”
“妈，”滕子岑搂住钱樱单薄的肩，劝慰道：“谁说爸没看到，爸在天上都看着呢，爸一定也很喜欢于果这孩子！我就说吧，子昂的眼光不会差的，从高中到现在，他们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在一起的感觉很自然，很舒服。”
钱樱微微一怔，她从没听自己女儿谈过与感情相关的事——自己的感情不愿谈，别人的感情不关心，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自己的女儿近一段时间以来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好像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有了些积极向上的态度，话也见多。
“你呢？”她进屋换了鞋，试探着问她，“莹莹总不能一直没爸爸吧。”
“瞧您！刚解决完一个那么快就转移目标！”
“宋珂听说了启平去世的消息，昨天下午来电话了，他处理完手头的事，下周回国。”
“……”
滕子岑愣在原地没动，钱樱也不管她的反应，借着今晚难得的团圆氛围，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离婚，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肯定有责任，况且我看人一向准，宋珂娶你这七年，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你是我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直偏着你，但并不代表纵容你胡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宋珂在电话里问到你的近况，我听得出他心里还有你。原先我以为是你移情别恋一定要离婚，这大半年下来了也没看你有什么动静。如果不是原则上的问题，不是这辈子铁了心不能在一起过下去的问题，只要还有得商量，我都劝你和宋珂心平气和地见上一面，好好商量商量，别的不说，就算为莹莹，你也不能太孩子气了！”
一听到宋珂这个名字，滕子岑这几个月来的治疗好像瞬间功亏一篑——脸红，心跳加速，大脑像掉进浆糊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钱樱看着女儿很快回复到从前的样子，摇摇头，进屋歇息了，好在，也有好消息不是——子昂，她那个不省心的儿子，终于有了令她满意的结婚对象了！
于果回到家，于尚斌已经在里屋关灯睡觉了。徐薇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黑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反在她脸上，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在演什么。
“妈，怎么还没睡？”
于果很想和徐薇坦白从宽，又觉得有点晚，自己已经十分累了，想着不然今晚先蒙混过关，什么都等明天再说。
“你谈男朋友了？”
徐薇怎么可能让她蒙混过关。她等了一晚上，就等得这一会。
“嗯。”
“跟妈说说呗。”
“妈，我有点累了，明天，明天我都告诉你！”
“你又想让妈一宿睡不着是吧。”
于果知道徐薇更年期，失眠症很厉害，一宿睡不着绝不是句玩笑话，于是再累也不敢搪塞，只好乖乖挨着她坐下，开始老实交代：“滕子昂，高中同学，你见过的，出国留学回来了，发现我们认识了十二年，依旧他未娶我未嫁，凑合在一起挺合适，就这么凑合在一起了。”
“什么话，这事能凑合吗？你都多大了，谈个对象不得奔着结婚去啊，哪还有资本再凑合了？！”
“嗨，我不就这么一说嘛，是奔着结婚去的，我们准备先把证领了，明年开春再办酒。”
“家庭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他爸今年初去世了，他妈还在，还有一个亲姐姐，离婚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那小姑娘很可爱，每周都来我们少年宫上课。”
徐薇飞快加工消化着女儿带来的大量有效信息，有好的，但更多是不好的，比如，没有公公，只有个婆婆，不好，公公一般会向着儿媳妇，但婆婆不会，况且公公刚走，婆婆情绪低落，难免不会拿儿媳撒气。再比如，亲姐姐离婚了，也不好，如果家庭教育没什么问题，怎么会离婚呢，就算是男方出轨，家里有个离了婚独自带孩子的小姑子，脾气一定很古怪，也不好。
她看着自己女儿沉浸在热恋中的状态，不忍心打击她，又细想想，除了这些硬伤，滕子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至少和于果还般配，于是点点头：“哪天带回来让我和你爸也见见，只要你自己喜欢，我和你爸都没意见。”
“好，那您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吧，我可以睡去了吧？”
“快去吧。”
哪有好觉睡，徐薇盘算着，如果明年开春办酒，这得有多少事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啊，如果于果真的嫁过去了，这一个婆婆一个小姑子，她少不了得受多少委屈啊。
屋里，于尚斌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他先是和徐薇一样，等着女儿回来的动静，几次快要睡着，想起于果还没回来，又强打起精神，直到听见于果开门，进屋，坐在沙发上，和徐薇说了那些话，然后说要去睡觉了，他才缓缓闭上眼睛，之前的睡意，竟是一丝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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