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大二下学期,滕子昂开始为出国做准备。
回想起来,这是张艺涵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
一方面,滕子昂就要走了,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她忍受不了男朋友不在身边的孤独。
另一方面,她和滕子昂谈恋爱的事被她妈发现了。
张艺涵是单亲家庭,妈妈被劈腿的爸爸抛弃,独自一人带她。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已经另组家庭的爸爸和性格倔强的妈妈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只一项,不可以早恋。
上学期间,都算早恋,都不会有好结果,你看我和你爸,活生生的例子,张艺涵的妈妈态度强硬地说,更何况那个什么滕子昂是要出国的,出了国还会回来吗?还会记得你是谁吗?你趁早醒醒吧,赶紧给我断了!
张艺涵哪里断得了,摔门摔碗就是不依,不依是吧,她妈有的是办法,手机没收,电话线拔掉,直接把她反锁在家里,禁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门锁起来,还有窗户不是。为了见滕子昂,张艺涵连命都不要了,直接从二楼就要往下跳。
幸亏楼下有人经过,大叫声惊出了张艺涵的妈,哭天抢地赶紧把门打开:“妈都是为你好,你这死丫头怎么能想不开寻短见!”
“我没有想不开啊,”张艺涵一脸镇定地说:“我只是想跳下去见他一面。”
自此,张艺涵的妈彻底妥协了,你要见就去见吧,只要不跳楼,怎么都行。
扫除了家里的障碍,张艺涵开始马不停蹄地和滕子昂闹别扭。
“你怎么还没到?”
离约定的时候还有半个小时,滕子昂并没有迟到。
“在来的路上。”
“你不会早点出发吗?”
滕子昂直接挂断了电话。
“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爸妈让我晚上回家吃。”
“不行。你就要走了,咱们还能在一起吃几顿饭!”
“我爸妈也得陪啊。”
“我不管我不管就不行。”
滕子昂头也不回地走了。
“滕子昂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你呢?”
“我不行。”
“那我们分手吧。”
“好。”
滕子昂挂了电话关灯睡觉,第二天一早走出宿舍大门,张艺涵等在楼下。
“滕子昂我错了,我昨晚不该和你说那些话,我收回我收回。”
“你昨晚说什么了?”
“……”
滕子昂准备去食堂吃早饭,张艺涵亦步亦趋跟着。
“你真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你说要分手,我说好,其他不记得了。”
“我那是说着玩的,没有真心要和你分手,你忘了吧。”
“分手还有说着玩的?我是认真的。”
滕子昂确实是认真的。和张艺涵在一起这么久,分手一词从她嘴里不知道说出过多少遍,就像说你好,你早,吃了吗这么稀松平常。滕子昂一开始还有些不乐意,心说分手是你说提就提的吗,要提也该我提才对,后来听得耳朵长茧,也就习惯了,随她威胁随她去,反正每次到最后都是张艺涵意识到自己的错来找他服软。
这一次,滕子昂的好耐性终于用完了,伴随他即将独自一人出国留学的忐忑,紧张,激动,以及对身边人、事、物的各种依恋不舍,他再分不出精力来应付张艺涵的胡搅蛮缠。相处近一年,要说丁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但要说感情能有多深厚,那就真谈不上了,具体表现在滕子昂铁了心要和张艺涵分手时,整个人半点难过痛苦伤心不舍都没有,反倒是一种得以解脱的快慰和如释重负。
张艺涵傻了,之前也不是没提过分手啊,滕子昂从没表现的如此认真和义无反顾啊,来真的吗?
这可不行。
当天中午,张艺涵不知从哪弄来的安眠药,在宿舍里要死不活整瓶就往嘴里倒,给同屋的几个女生按着脑袋从嘴里抠出来,她又夺过桌上的裁纸刀要割腕。
于果回宿舍午休路过她们屋,听见里面鬼哭狼嚎,微微探身往里凑了一眼,看见张艺涵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几个女生按都按不住,裁纸刀明晃晃地就在她们之间来回拉锯。
“给她!”于果推门进去,沉声道:“抢什么,把裁纸刀给她!”
众人没想到她会进来,手里的动作皆是一滞,张艺涵被她阴森森的样子吓到,一时也收住了哭闹。
“不就是寻死吗,在这里闹算什么本事!谁招你的你找谁闹去!”
“滕子昂要和她分手。”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嘀咕给于果。
什么?!
这下轮到于果受惊了,滕子昂要和张艺涵分手?为什么?
于果这一愣,给了张艺涵更大的动力寻死觅活:“都是因为你!滕子昂就是因为你才要和我分手!我不活了,你也别想活!”
拉住她的女生一分神,手里的裁纸刀已被张艺涵夺过去,就在锋利的刀刃划向手腕的一瞬间,于果冲过去用右手死死抓住,血,鲜红刺目的血,自两人手里顺势流下,很快浸红了于果的白衬衣,张艺涵的蓝T恤,张艺涵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裁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十指连心,于果快疼晕过去了。
常年练琴修长笔直的手指如今血肉模糊,自食指到小指齐刷刷的一道刀口,鲜血涌过外翻的皮肉,流个不停。
“赶快去医院啊!”
女生们哪见过这世面,晕血的晕血,发愣的发愣,难得有想起来要赶紧去医院的已是马后炮。
“帮我找条干净手绢,毛巾也行。”
于果强忍着剧痛跑进水房,打开自来水冲洗伤口,水槽里瞬间布满渗人的殷红,手快的女生找到手绢递给她,“扎上!”她哆嗦着嘴唇喊,女生不敢使劲,一双手抖抖索索就是扎不起来,“我自己来吧……”
于果用左手和门牙给右手打了个死结,对等着陪她去医院的几个女生说:“留几个人看着张艺涵,什么剪刀裁纸刀都扔出去。”
“你快去医院吧,手绢止不住血,已经全红了。”
大概血流的有点多,于果脚底软绵绵的,下楼梯时腿一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两个女生慌张地把她架起来,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小跑送进了校医院。
“怎么又是你?”牛大夫蹙眉:“手怎么了?”
剪开手绢一看,这下他也治不了了,每根手指头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口子,“要缝针,但校医院没有麻药。”
“那怎么办?”扶着于果的女生问。
“能忍就生缝,不能忍就赶紧转健和医院,离这最近,要去得赶紧,你这这伤口汩汩往外流血也是够呛,我记得你还贫血吧……”
“我能忍。”
其实于果已经开始晕了,她怕自己还没到健和医院就昏过去,她禁不起折腾了。
牛大夫没想到于果选择生缝,点点头,针、线、剪刀、医用棉花、酒精,很快备齐。
“你躺下,你俩负责按着她,使劲按住了,别让她乱动。你要疼就喊,喊出来就不疼了。”
喊出来就不疼了。
于果把牛大夫的这句话当麻药用,四根手指头缝完,失声了。
她疼得全身汗透,嗓子喊得直冒烟,她看着自己肿成包子的手,感受到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想,于果你活该,这就是你为了滕子昂,利用人家张艺涵的代价,你应该早就知道滕子昂会和张艺涵分手吧,或者巴不得他们分手吧,你想过人家张艺涵的感受吗?她此刻心里的疼痛不会比你少一分一毫,你伤害了别人,活该被刀划。
其实,活该被刀划的应该是滕子昂,于果为了偏袒他,把与她并不相干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她根本揽不过来。
因为张艺涵在学校里闹自杀闹得动静太大,闹得另一个女同学因此受伤,张艺涵她妈被一通电话叫到了校教导处。
留校察看,教导处主任说,如果再犯,直接开除。
张艺涵她妈不干了,在学校耍泼不好使,她直接冲去了滕子昂家。
“谁是他爸?是你吗?你是他妈?看看你们儿子干得好事!欺骗我女儿感情,害得我女儿吞安眠药割腕,现在连学都上不成了,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张艺涵的妈站在滕子昂家空旷的客厅中央,散乱着一头花白的发,用手戳着滕启平和钱樱的鼻子嚎啕,回声在每间屋子里转了个圈,又绕回客厅,发出嗡嗡的混响。
“您先别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坐下慢慢说。”滕启平难得今天想在家写点东西,没想到突然闯入这位不速之客。他试图用平缓和蔼的口气削弱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的暴躁和愤怒,可惜收效甚微。
“不着急?慢慢说?这是能不着急,能慢慢说的事吗?!”
“您说滕子昂把您女儿怎么了?”
“他欺骗我女儿感情!”
“他怎么欺骗您女儿感情了呢?”
“他要和我们家张艺涵分手!”
钱樱一抬头,看见楼上滕子昂露出的半个脑袋,冲他摇摇头,让他赶紧进屋去。
“他们小孩子家家,自由恋爱,和则聚,不和则散,分手也很正常嘛。”
如果仅仅是因为谈恋爱闹分手,滕启平觉得这位女同学的妈妈实在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除非,他心一紧,除非,他儿子真的对那位女同学做了什么恶劣的事,不期然,滕启平后背窜上凉意——滕子昂,这臭小子不会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吧。
“什么叫很正常?我们家艺涵现在因为他都不想活了,这能叫很正常?!”
“滕子昂!你给我下来!”
滕启平越想越觉得滕子昂很有可能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然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寻死觅活呢?
拖鞋哒哒哒踩过实木楼梯,滕子昂垂头搭脑地走下客厅。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张艺涵她妈第一次见滕子昂真身,她迅速收住抽泣,来回打量他:至少183的大个子,长腿宽肩,白净帅气的小脸,家境优渥,难怪,难怪她女儿以死相逼也不愿分手……
“她是谁?”
滕子昂挑眉,明知故问。
“张艺涵的妈妈。”
钱樱小声对滕子昂说。
“你把人家张艺涵怎么了!快说!”
滕启平气得跺脚,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出国了,临了还整出个这么大的事来!
“我没把她怎么啊,她跟我谈了半年恋爱,上周自己打电话来要和我分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要出国了,她不喜欢异地恋吧,就同意了。”
“别的呢?”
“什么别的?”
滕子昂压根想不到老爷子现在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滕启平怀疑他先上车还不肯补票,估计要笑背过气去。
“没别的人家女孩子为什么要闹自杀?”
“啊?”
这他滕子昂倒是万万没想到。他还合计这次张艺涵怎么这么好说话,没再跑来找他又哭又闹呢。呵,他滕子昂的魅力未免也太大了吧,不就是分手吗,又是她张艺涵自己提出来的,闹自杀?她至于吗。
“你说,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滕启平所说的欺负,其实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但滕子昂没做过,所以根本听不出来。
“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好不好!我都快给她折磨疯了,晚上不睡觉,多晚打电话都必须接,不接就要分手,白天不学习,想我了就要看见我,看不见我也要分手,我这马上就要出国了,想多回来陪陪你们,也不行,我回来吃饭就要分手,好,我如她所愿同意分手了,她这又是闹哪出呢?”
张艺涵的妈妈听傻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滕子昂说的这些完全是她女儿做得出的事,这是她自己教育的问题,真的怨不得别人。但她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闹到这份上了,怎么也不能临阵退缩,怎么也要讨回些说法才行,她看着滕启平和钱樱稍事缓和,甚至有点心疼自己儿子的神情,刚刚嚣张的气焰灭了一些,但仍是不依不挠:“闹哪出!她在宿舍里割腕,刀被别的女孩子抢过去了,害得人家缝了七针,现在学校要她退学,你说怎么办!”
“你说什么?!”
滕子昂刚刚还吊儿郎当的神色立马敛住了,“谁,谁缝了七针?!”
“叫于,于什么来着,我说,你管是谁缝了七针,现在因为你,是我们家艺涵要割腕,还要被退学……”
滕子昂只听见了一个“于”字,后面的话都被他踢踏的拖鞋声,摔门声,奔跑声严严盖住了,待到张艺涵她妈把一句整话说完,他早已跑得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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