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招待所的花布窗帘不遮光,太阳光穿过远山,又穿透窗帘,晃醒于果时刚过五点。她眯起眼盯着那窗帘上的似锦繁花,有种一夜没睡的感觉。翻过身,她看了眼正睡得四仰八叉的李泰和,轻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投向因为楼顶渗水而晕染开一大片黄渍,中间还滋养出了点点霉斑的天花板。她直愣愣的目光大概想把这生霉的房顶看出个窟窿眼来,重温昨晚在房顶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滕子昂醉了,毋庸置疑,她怎么也醉了,还醉得离谱。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喜酒喜醉,甚至酗酒酗醉的人,他们追求酒精入喉的刺激,更沉迷于半醉半醒间的仙人之境,李白在这样的仙人之境下写出《将进酒》,滕子昂在这样的仙人之境下向她求婚,要不是李泰和,于果差点也在这样的仙人之境下和滕子昂私订了终生。
这种只有在酒精摄入到一定量之后,整个人才能到达的癫狂状态时的快感,是处于清醒状态下的常人难以理解的。于果在想等今天滕子昂酒醒后,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有种梦醒了的感觉。
于果动作很轻地下床,洗漱,披上外套走出房间。刚刚院子里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也不知是谁这么一早开车来到这个荒僻的山村,等她下楼时那车已经一脚油门开走了,于果连个车影都没瞧见。
小山村的清晨极静谧,晨雾从山里飘出来,罩上连片的麦田。望不到边的绿色系着面纱,隐隐绰绰藏在这层薄雾里,婀娜地舒了个懒腰,庸盹地醒来。于果漫无目的地沿着招待所外的小路走到村头又折回。山野里清新的香气使她的脚步越走越轻快,人也神清气爽起来。再回屋,李泰和已经醒了。
“于老师您一早去哪了?”
李泰和是给电话吵醒的。于果出门没带手机,就在她进屋前,手机“嘀嘟”一声,李泰和以为是每早在家李毅给他定的闹钟,挣扎着翻了个身,发现于老师的床是空着的,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于老师?”,没人应。这下,他完全醒了。
“没去哪,下楼遛达了一圈,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恩。”
李泰和显然下床气没消,圆睁个眼睛不想多说一个字。
如果他说于老师是给您的电话吵醒的,于果就会看自己的手机,如果她看手机,就知道滕子昂已经回城了,刚刚楼下那辆车就是来接他的,直接把他接去了医院。
不过很可惜,李泰和嘟个嘴什么也没说,于果一直到领着孩子们整队上车时才发现滕子昂不见了。
全车人等了一会,于果以为他是因为昨晚喝多而睡过了,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叫他起床时,发现了那条未读短信:“有点急事,已回城,再联系。”
在凌晨接到滕子岑电话说腾启平脑淤血送院,已下病危通知书,速返家的境况下,这几个字,已是滕子昂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能搜索出的极限。
自从莹莹生日那天他赌气离家,至今一直住在公寓酒店,比起那个前院有假山影壁,后院有水域回廊的硕大宅院来说,大概公寓酒店更能给他家的感觉。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周时间里,他没给家去过一通电话,没产生过哪怕一次回家看看的念头,腾启平苦等儿子低头认罪到第七天,心中积累的邪气自大脑里的血管喷发而出,于昨天凌晨两点哆哆嗦嗦准备回屋休息时倒地昏迷。
滕子岑告诉弟弟,老爷子是因为等他,等到的凌晨两点。这一周来每晚都是这样,谁劝都不听。她和钱樱几次要给他打电话,都给老爷子喝回去——谁打?!我看谁敢打这个电话!除非她也想和这个不孝子一样,给我撵出去!
滕子昂回城的一路都在和滕子岑电话连线,即便那边慌乱地根本顾不上理睬他,他也不敢挂电话,生怕挂了再打,一切都迟了。
大巴发车,车里的师生向车外莘庄乡的村民挥手作别时,于果给滕子昂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出了什么着急的事,要这样匆忙地赶回去,结果电话占线,于果不死心地连拨了五个,都是占线。
不是真有急事,就是他记起了自己昨晚的胡言乱语现在躲她,以她对滕子昂的了解,应该是前者,但又保不齐她还不够了解他,所以会是后者。
于果心不在焉了一路,好几次差点想写两个字条抓阄看看到底是哪个原因。李毅接李泰和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于果的心神不定,并没有勉强晚上一起吃饭的事。
“爸爸。”车里,李泰和如同数学考试一样认真地打了满篇草稿,然后开口了:“为了替你守护于果老师,我这两天累坏了,给我买辆小汽车吧……”
“怎么了?”李毅不想助长孩子的早恋思维和讨价还价,问得很模糊。
“那个滕子昂……”李泰和激动地咳咳两声,接着说:“脱于果老师衣服,把于果老师拉到楼顶拥抱。哼!昨天晚上要不是我突然出现,于果老师就要给他欺负了!幸好关键时刻我挺身而出,把他制服了!你看,今天他都没敢出现!”
“……”
“怎么样,是不是该奖励我一辆小汽车?”
李毅看着儿子的一脸洋洋自得,心里腌得慌,为自己儿子徒劳的争取,也为自己始终只能当于果和滕子昂之间的局外人。他很想劝儿子不要抱那么大希望以为于果老师一定可以当他妈妈,又实在对儿子、对自己都下不了这个狠心,只得点点头,说,走,爸爸给你买小汽车去。
如果买辆小汽车可以让儿子暂时忘记昨天不开心的经历,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他买呢?
只是他自己,又有谁来给他买辆小汽车,好让他暂时忘记儿子刚刚说得话呢?
于果从少年宫回到家,发现家里竟然有人。
是她那对归隐的父母,出山了。
“爸,妈。”
奶奶去世后,于尚斌和徐薇因为身体原因,到点退休,并没有接受总院的返聘邀请。他们收回了早年在庐山置办的一套小洋房,不再用于疗养外租,简单打理了后搬进了山里,夏天避暑,冬天泡温泉。不过老两口过一段时间会从山里突然冒出来,冒到繁华人世间,叮嘱于果要好吃好喝好睡好好找对象,然后又再度消失,一连几月音信全无。
“昨晚去哪了?”
对待女儿终生大事,徐薇是极矛盾的。她一方面希望女儿赶紧嫁出去,一方面又希望女儿在嫁出去之前可以洁身自好,离对她女儿有企图的男生都远一点。
殊不知这年头的男生,你离他远一点,不用太远,也就牵不上手的距离,谁还会对你有企图呢?
“流动少年宫,去的地方远,赶不回来,就住那了。”
于果脸色不好,有没睡好的原因,也有滕子昂电话打不通的原因。
“怎么又瘦了!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减肥来着?”
“你女儿天生丽质,还用得着减肥吗?你俩先歇着,我昨天忙了整一天,累死了,洗洗睡会。”
于果面对多半年没见的父母,此刻也给不出个好脸色来,于尚斌和徐薇看她是真的累了,没再多说什么,直到于果洗完澡出来准备进屋睡觉时,徐薇才像突然想起来似得说:“哦,对了,我昨天回来给茵梦她妈打了个电话,本来还想请她们一家出来吃个饭,怎么听说茵梦住院了,你知道吗?”
“你听错了吧,是刚出院。”
于果掀开被子,哇,到底还在自己家的床睡得舒服。
“不是!我还特地问的,茵梦好像产后抑郁,挺厉害的,不吃不喝的,现在只能靠输液来维持,听她妈说还有轻微的自残倾向,现在得24小时都有人在旁边看着,怪可怜的。咱们哪天去医院看看她吧……”
“……”
不知怎的,于果蓦地把韩茵梦住院和滕子昂口中的“急事”联系到一起。
会吗?
不会吗?
为什么不会呢?
于果你还是人吗?韩茵梦病得这么厉害,你居然一点都不担心她,反而想这些无聊且莫须有的事?!
是无聊且莫须有吗?
如果是真的有呢?
……
“于果?”
徐薇见女儿再没动静,以为她累得睡着了,往房间里探了探身,看见于果紧紧裹在大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徐薇怕吵醒她,转身轻轻把房门带上时根本体会不到,女儿紧缩在被子里的身躯和那颗心,揣着怎样的纠结和绝望。
前后没过多久,也就半个小时,于果已经穿戴好从房间里出来了。
“妈,茵梦在哪个医院?”
“咦?就醒了?”
于尚斌买菜去了,徐薇正在擦灶台,指望于果能把家住多干净,灶台上腻了一层油。
“我去看她,她妈妈跟你说了吗?在哪?”
“就在军区总院,离她们家近。你现在就去吗?要不等明天妈忙完的跟你一起吧。”
“这事还能等的?!不说了,先走了。”
于果从茶几上取上车钥匙,急匆匆冲出家门。路上她又给滕子昂打了个电话,还是打不通。
打给韩茵梦,已关机。
于果极力压制自己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测,渐渐把思考的重点转移到韩茵梦得了产后抑郁症这件事上。她想了想,觉得以韩茵梦这样的性格,又没有人及时开导,别说孟桐不在她身边,就算在,月子伺候的不够好,不够体贴,让她受了多少委屈,她都很容易得产后抑郁。更何况,孟桐整个婚外恋,一去不回……
面对这样弱势的韩茵梦,于果狠狠鄙视了一番自己刚刚自私的小心思,她在医院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买了一束鲜花,在停车场停好车,拎着果篮,捧着花束,疾步走向住院部的电梯间时想着一会看见韩茵梦还有她妈的时候说些怎样安慰的话,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她手里那捧花束的缝隙间穿过。
他太着急,只想着以最快的速度窜进电梯,最快的速度关上电梯,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从背后看揉得有些皱了,显得不太利落。他的头发是难得的凌乱,不加修饰的样子显得戾气十足,于果定在那,看电梯显示停靠的楼层,12层,停了,那层有韩茵梦的病房。
于果垂下手里举着的花束,垂着也显得多余,干脆插~进了垃圾桶。还有那个果篮,拿回家会被徐薇刨根问底,她搁在了垃圾桶的旁边。附近的人诧异地看她,甚至有大胆的人过来问:“姑娘,这些你都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于果顾不上理会,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走下住院部的楼梯,在不大的停车场里,一圈又一圈的迷路,一次又一次的走过那辆黄色甲壳虫的旁边却没能看见。她眼里只有一个匆忙颓废的背影,况且连这样一个背影,都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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