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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过完了忙碌的周六日,周一二是少年宫的休息时间。

  于是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周一傍晚,于果钻进了小区门口的一家音像店,挑碟时无意听见背后淅淅嗦嗦,一转身,是两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生。

  硕大的书包背在两人身后,男生的手藏匿在书包下摸索进女生的校服里,往前一环便捏住了女生的胸,女生嘤咛一声,躲在CD架后开始与男生舌吻,手,竟是一路滑进男生宽大的校裤。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于果强装镇定地回过身,臊着脸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个激情四射的孩子。

  敢情现在的高中生,都能这样奔放了?

  不由地遥想当年,她这颗青得扎眼酸得倒牙的果子,被雷劈了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喜欢滕子昂时,该是多么拘禁而扭捏啊——

  高二文理分班后不久,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开始报名。

  于果所在的一班是文科班,女生多男生少,老罗不知怎么就和男多女少的二班较上了劲,要求班里的男生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

  待到收表格时,于果用笔戳了戳滕子昂的后背:“你报得咩?”

  滕子昂头都没回。

  “你报的咩?”

  她不懈之,戳之。

  “你烦不烦!”

  回头,是一张京剧脸谱,凶神恶煞。

  于果一吐舌头:“人家是想给你加油嘛!”

  滕子昂刚要对她翻白眼仁,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韩茵梦正向他的方向走来,惊得他赶紧把那翻了一半的眼白收了回去,瞬间,瞳孔黑得晶亮,带着多个镜面反射出的光。

  “放学一起走吗?”韩茵梦走到于果桌前止住了脚步,并没有发现滕子昂的异常。

  “不了,”于果说:“我娘回来了,对了,还给你爹娘带了些西藏特产,回头我给你拿来。”

  “客气什么!”

  “怎么叫客气呢!我娘说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爹娘,有时间还想请他们一起吃个饭呢!要不你回去问问,看我干爹干娘什么时间有空。”

  “再说吧。”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拉地传进侦听员滕子昂的耳朵,经过他缜密的分析,得出了自以为是的结论后,他对于果的态度,很快发生了惊天逆转。

  爱屋及乌嘛!

  他早就该发现,韩茵梦的朋友不多,成天腻在她边上的,也就于果了。

  虽然每次他见到于果都恨不能捂眼捂脸遁走,但他还是决定以后对于果好一点,这样一来,以于果的智商,他想知道的有关韩茵梦的事,她一定都会告诉他。

  于是,他们的友谊,源起于单方面的利用和单方面的不设防。

  于是,当她再次用笔戳他后背的时候,他竟然挤出一个笑容回头,和悦地问:“怎么啦?”

  于果吓了一跳,以为他吃错药。

  “见鬼了。”她说。

  滕子昂的笑已然僵住:“有什么事吗?”

  “校运会要去戏曲学校借锣鼓,我和茵梦拿不了,能麻烦你一起去咩?”

  他忍住了抽她一个嘴巴让她好好说话的冲动,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

  韩茵梦也会去,让他帮忙拿什么都行!

  “太好了!”于果回身招呼韩茵梦:“茵梦你不用去了!滕子昂会和我一起去,他拿大鼓我拿锣和镲,我们两个就能搞定!你去取横幅吧!“

  “恩,好。”

  她俩只顾着盘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完老罗交代的校运会准备工作,谁也不曾留意到滕子昂瞬间石化的惨状。

  戏曲学校倒不远,滕子昂坚持骑车,于果坚持步行。

  “鼓有多大?”

  滕子昂问于果。

  “这么大?这么大?这么大?”

  借锣鼓的事是于果联系的,她有个发小的妈妈是戏校老师,对于于果的请托,自然一口应下。但具体借来的东西长什么样,于果也不知道。于是当滕子昂问她的时候,她只好乱比划一通,先是一个手鼓的大小,再是一个腰鼓的大小,接着是一个堂鼓的大小……

  “行了行了……”

  滕子昂自知鸡同鸭讲,闷闷要去车棚找自行车,被于果伸手一拦:“这么近,走着就去了,骑什么车?!”

  “你抱着鼓走回来?”

  滕子昂的眉头拧成个相似形的符号,别扭极了。

  其实于果才更别扭。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自行车胎爆了,来不及修坐得公交,现在滕子昂一心要骑车,她怎么办?

  “那你骑车,我走去。”

  她是说真的,说完就往学校门口走。

  “我说你……”

  这么轴的人,滕子昂活得不大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叫于果的怪胎,思维真的有异于常人。

  很快,自行车打着响铃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带着一阵风,还有看门徐大爷追在后面喊:“臭小子,骑慢点!”

  等了快十五分钟,于果才喘着粗气走到戏校门口。她那因为快步走而泛上潮红的面颊,在滕子昂看来就像猴屁股。

  “看你一会怎么走回去!”

  “要你管!”

  两人堵气瞪眼,直到看见那只大鼓和大锣大镲后,气氛才稍有缓和。

  怎么拿?

  那鼓大得根本绑不到滕子昂的车后座上,而于果如果一手举锣一手拎镲走回学校,估计不断胳膊也得累断半条命。

  “给我。”

  滕子昂指了指于果手里的锣和镲。

  于果不明所以地递给他,看他把锣镲分别系在了车龙头上,一左一右。

  “抱得住吗?”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大鼓。

  于果弯腰试了试。将将能抱起来。

  “上来。”

  滕子昂指了指车后座,让于果抱着鼓坐上去。

  于果看着他,抱着鼓没动。

  “上来啊!”

  滕子昂跨上车座,一脚掂地,不耐烦地等她。

  “噗通,噗通……”

  于果闹不清自己突然蹦跶起来的心跳是怎么回事,迫于滕子昂的淫威,战战兢兢地跳上了他的后座。

  多少年后,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绿色的梧桐树叶被金色的秋风吹得沙沙响,滕子昂把不稳车龙头,几次差点把她从车上甩下来,挂在车前一左一右的锣和镲大概生怕有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一路上扯着嗓子吆喝着“叮——珰珰——呛!”所到之处,无不惊得大人孩子四处逃窜。她一手抱着鼓,一手被他晃得不得不拽扯着他的校服,脸,大概涨得和鼓身的漆那样红,心,大概擂得和车前的锣那样响。

  某女情窦小叩心扉,自十七岁零一个月起初开。

  一直到校运会开场式于果才知道,滕子昂报得居然是男子5000米。

  “哇!”她说:“你是我的偶像!”

  滕子昂坏笑:“不敢,你才是我的偶像!!”

  他有时候真想把于果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据他猜测,应该是些毛线团废旧电路板鸡蛋壳烂菜叶子之类的东西,搅成一团浆糊。

  “好好比哦!我今天嗓子不舒服喊不出声,但我会在心中默默为你加油的哦!”

  “……”

  于果的话犹如女巫的纖语,痛苦地萦绕在滕子昂的脑海里久久难散,陪伴他跑完整个5000米,刚下场便吐了。

  这是后话。

  韩茵梦在看台下方绑完“高二(1)班必胜!”以及“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的横幅后朝他们走来,于果一拉她胳膊:“亲耐哒,你知道吗,滕子昂是我们班的大英雄!他居然报了男子米哦!”

  韩茵梦知道滕子昂报了5000米,比赛名单里还有袁峥。她那天看名单的时候一直盯着袁峥的名字,滕子昂只是捎带着看了一眼。

  “加油!”

  韩茵梦浅浅一笑,礼貌性的,程式化的,滕子昂顿觉自己的血和经验值飙升,5000米算什么,跑个一万米都没问题!

  上午的比赛,尽管有锣鼓助阵,高二(1)班的成绩并不尽如人意。于果坐在看台上,目光一直追随着满场蹦跶的滕子昂,滕子昂在田径场上四处乱窜,运动轨迹一直跟随着校报记者韩茵梦,韩茵梦举着相机拿着采访本,采访对象一直锁定着校篮球队长袁峥。

  正在给跳高运动员记分的袁峥看见滕子昂,上手就给他一拳:“你丫下午跑5000米,不去保存体力,在这里瞎晃什么,不等着被我灭么!”

  “操!管好你自己,看波妹看得裤裆撑裂了都不知道,赶紧把你丫那根铁杵收收好!”

  袁峥是个时刻处在发情期的花心公兽,人尽皆知。

  包括韩茵梦。

  曾经有个高一的学妹在某天中午跑来找韩茵梦哭诉:“袁峥那个人渣居然把我甩了!我给他吹过箫的,他都忍心……”

  于果正和韩茵梦站在科技楼顶晒太阳,她看了眼韩茵梦:什么叫吹箫啊?

  小学妹接着哭:“我一气之下骑车去撞大石头,心想死了算了,看,腿伤成这样,再去找他,他还是狠心要跟我分手!”

  撸起裤管,是一条近有二十公分长的狰狞伤口。

  “吃干抹净的禽兽!就这种人,也好意思跟我说他的梦想是亲自看见五星红旗在奥运会的篮球场馆里冉冉升起……”

  噗……

  于果嘴里的珍珠奶茶直接喷射而出,在科技楼顶的白墙上留下了永久的暗褐色印记。

  从楼顶上往下看,篮球场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茂密的树冠下,隐约有袁峥不知疲惫地奔跑的影子。

  于果抹了把嘴,拍拍小学妹的肩:别哭了,好歹你爱得是个有着崇高梦想的禽兽。

  从此以后,韩茵梦便不受控制地在背地里把心呈给了袁峥,随他看,不看,看得见,看不见,都祭供在他面前,等他来取,等他来伤。

  不要问她为什么。校花的初恋多半是渣男,自以为美貌可以压倒或拯救一切的自大狂兼受虐狂定律,没有为什么。

  中午短暂的休息后,老罗招呼大家:一班的同学注意了!都去看台下面集合,咱们班拍一张集体照!韩茵梦,你把横幅拿着!

  好的,罗老师。

  “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

  这是教政治的老罗想出来的励志警句,那时候的于果觉得这句话即牛逼,又吹牛逼,所以拍照的时候站在了第二排,因为第一排的同学不仅要蹲着,还要举横幅。

  “茵梦茵梦站这来,咱俩挨着!”

  于果这么一招呼,原本站在后面一排离于果十万八千里的滕子昂开始哈着腰和边上的同学说:“哥们儿借过,换换,借过借过,换一下。”

  待到于果把韩茵梦拉到自己身边时,滕子昂已经如愿地站在了她俩的身后。确切地说,是韩茵梦的身后。

  “前排怎么少这么多人?”

  老罗站在队伍前面粗看了一眼,对严重偏台的队形很不满意,于是伸手一指,李菁、崔媛媛,韩茵梦,翟岚,你们几个上前面来,其他人都别动!

  滕子昂前一秒还五光十色的脸瞬间黑成个煤球垂丧着,目送还没在自己胸前站热乎的韩茵梦蹲进了第一排。队伍挪了挪,滕子昂一低头,前面是于果矮他一个头的脑袋,油渍麻花地反射着太阳光,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都笑,唉,开心的,一,二,三……”咔嚓。

  于是在于果和滕子昂的第一张合照里,于果笑得过于夸张,如同做着鬼脸的喜剧小丑,滕子昂眯缝着眼,一脸倒霉催的苦大仇深,两人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却像毫无关联地活在两个世界。

  男子5000米开跑之前,普照大地一上午的阳光渐渐被厚密的云层遮住,没等运动员跑完第一圈,天空哩哩啦啦落下了雨点。

  高中三个年级,报男子5000米的一共才12个人,对于这个校运会的最后一个项目,很多同学没兴趣也没耐性站在雨中看运动场里不认识的零星几个小人没完没了地跑上十几圈。早上还整整齐齐坐在看台上的学生,很快没剩下几个。

  于果和韩茵梦,是这几个里最最执着的两个。

  袁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滕子昂是明黄色。从主席台上看下去,是两个缓慢移动的小点,蓝色在外道,黄色在里道。

  灰蒙蒙的天,没有风,雨是均匀分布的斜线,在于果和韩茵梦的眼里如同根根银针,带着坠落的重力刺向她们各自心目中的英雄。

  几乎每跑一圈,都有运动员示意退出,赛程过半时,场里还在坚持的小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概觉得场内场外都过于冷清,广播站的男播音员突然对着麦克风大喊了一声:“加油!”

  女播音员赶紧跟上:“还在坚持得同学们,加油加油!!还剩最后两圈!”

  胜负早已没有悬念,场内最后剩下的三个人,袁峥遥遥领先,滕子昂第二,还有一个26号,慢滕子昂整整一圈。

  很多年后,当少年宫合唱团团长郑婧和初恋男友分手,于果彻夜坐陪时,两人曾经讨论过关于初恋的动机和诱因。

  毫无征兆的,就那么一眼,或那么一件小事,或那么一个瞬间,喜欢,便是喜欢上了,没有任何物质的、势利的、杂念的,没有任何不信任的,瞻前顾后的,畏手畏脚的,只有纯粹地,在那个眼界只开到教室、操场、黑板、自行车棚和后脑勺的年代,纯粹地喜欢上他,是她于果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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