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失恋那点小事儿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喜今日赤绳系定,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此去经年,卿舞都牢牢记得,这么个人,在飞雪落英中等她归来,在灯下一边给她递过姜汤,一边催促她写的婚书。
只是当时,他是什么表情呢?
一定不是如现在这般模样吧。
隔着洋洋洒洒落下的纸片,她用力地分辨着眼前之人的面孔,至远至疏,漠然回望而来,表情毫无破绽,像一颗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
还是折颜说得对,东华帝君就是个石头。
这个人,怎么能在亲手撕毁了写给她的婚书之后,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在若水河上与擎苍大战,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将乾坤镇魂伞的聚魂之力与东皇钟的噬魂之力相抵消,方才破钟而回。
换来的却是这物是人非的结果?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
“卿舞,你该明白,那个在凡间,和你谈情说爱的人,是庄裳,不是东华。”
“他可以花上一个早上,一个傍晚,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等你,但是我不行。”
“他或许可以为你不要他的江山,但我却不能不顾及这天下苍生。”
“我是曾经的天下共主,命中注定不能和任何人有缘分。”
“阿舞,没有谁会等谁一辈子,就算是庄裳,他也做不到。”
“所以,长卿,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一直到太晨宫的大门关上许久,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坐在门外,仰望着天空,一眼不眨,直到眼睛有些酸涩,才放弃这种半自残的行为。嘴里嘀咕着什么,她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长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被司命从后头叫住。她脚步一顿,听得后面人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卿舞殿下,帝君他并非……”说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回应他的,是卿舞用一如往常的语调懒声懒气地说,“你们这太晨宫也快降雪了吧,有些冷。”
最终也没有回头……
回到百里梅林,她不经感慨,还是她这栖凤乡的天空,更人性化些,日升日落,斗转星移,抬头就见。
梅林里的几人发现,他们的卿舞殿下好像跟头顶这片青天杠上了。
头几日里,她几乎每隔几个时辰,便要打开房门,盯着天空半晌,然后询问门外因为不能放心而轮流蹲守的几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得到回答,也只是面色如常地应声,转而又将自己关在房中。
起先是几个时辰,然后是一日,三日,九日,半月,一个月,这样的动作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就在几人开始商量着要不要杀到太晨宫去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多月后,她重新踏出了房间,除了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依然清亮,她最后一次长久地望着天空,似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然后交代了一声,去了昆仑虚。
墨渊看到她,似乎有些讶异,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拍了拍她的头,叹了口气。
卿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奇怪地说,“师兄,不是您让小令羽唤我来的嘛?”
“您又要闭关了?放心去吧,我会好好替你调.教调.教新来的徒子徒孙。”
“……”墨渊静静地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耐心地等她喋喋不休地说完,才温声开口,“师兄这次找你来,并非为了这些,而是想说一件事于你听。”
“说一件事?跟我有关?”
嘛,老人家(?)就是喜欢说故事。想着也很久没和师兄好好说话了,卿舞点头坐下,一双眼炯炯有神地瞪大,生怕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嗯,这件事你有权力知道,至于听完后要怎么做,端看你自己了。”墨渊拿起茶壶,为了两人都添了些茶,方才缓缓开口,“很久很久以前……”
“停!”卿舞有些嫌弃,“师兄,你能不能换一个开头?”
得来墨渊凉凉地一瞥,“别打断为兄。”
“……哦。”
“很久很久以前……”
——两个时辰后
“师兄都说完了?”卿舞打破了沉默,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放下轻抚着泪痣的手,理了理衣角,想起了林中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墨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摆摆手,放她离开。
那日后,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卿舞的日子还是在栖凤乡,梅林间度过。
直到一只小狐狸打破了这份宁静,那日她正躺在梅树上小憩。
“师傅!”一身火红的凤九从外面跑进来,扑入她怀中,险些将她砸出内伤!
在看她这表情哀戚,泪眼婆娑,似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自诩尊老爱幼的卿舞,便将到了嘴边的轻斥默默又咽了回去。
凤九是白浅和白真的侄女,是白家孙子辈唯一的孩子,青丘的小帝姬。
两万多年前,当凤九刚出生没几年,还未能化成人形的时候,又白真抱着来到梅林,那时她与白真下棋,一着不慎,落了下乘,应他条件,胡乱练了一支舞在众人面前献丑,还被白真用留影珠记了下来,借此和折颜嘲笑了她一万年!
兴许是红衣墨发,翩然起舞的视觉效果太具有欺骗性,加上当时年纪小眼睛没发育完全(……),竟然被小狐狸惊为天人。修成人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央着白真和白浅来做说客,非要拜她为师。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无奈小狐狸粘人起来不得了,一声师傅脆生生地叫起来,少不得负她半生辛劳。
想想罢了,小九,小九,倒让她怀念起了昆仑虚的小令羽。点点头,便算应下了这关系。
且不说卿舞这两万多年是怎么误人子弟的,只瞧她如今这模样,莫不是在哪里受了委屈?谁还敢惹她这个青丘的小殿下?
卿舞抬手,轻抚着小凤九的头发,一边开口问道,“怎么了?哭成这般模样?丑。”
“……”凤九选择性地忽略了某些伤感情的话,“我都听说了,师傅被人抛弃了!”她抽泣着,继续道,“师傅告诉凤九,那个瞎了眼的负心汉是谁,我定要为师傅出气!”
卿舞:“……”
谁特么敢传她八卦?!!
她顿感头疼,敢情这哭成这样还是为了我?
不愧是我的弟子~
卿舞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她。
“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看着徒弟这小身板,她果断阻止了他自寻死路的行径,“有那时间,不如留下来跟为师学点东西,免得你四叔总是说我纵容你。”
“呃……”她眼珠一转,立马改口,“师傅我想起还有事要找烟青师姐和弥白师兄,凤九先告辞了!”
徒留她在原地默默叹气: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管那两个比你成人形都晚的家伙叫师兄师姐啊……
算了,徒弟总是要成长的……
很久以后,卿舞才发现被自己收起来的结发红绳不见了。
——几日后,她收到烟青的禀报,出了趟门,上了九重天,果然在三生石边找到了凤九。
都说高处不胜寒,此处长风萧索,墨色的发丝在风中摇曳,冷厉的寒风如刀割般划过她的脸。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声响,犹如少女的呜咽。
卿舞:“……”
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些无奈地转头看着扑在三生石前哭得起劲的少女。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说,少女,这好像是为师自己的事吧?”
“呜……凤九替师傅难过嘛!”小狐狸大声反驳,音量还挺大,看来没什么事。
“师傅,这三生石上,竟然没有您的姻缘,您碍于面子,不好哭的,凤九自然应该代劳。”
不,我本来不想哭,现在被你说的想哭了!
而且……
“什么叫碍于面子?!为师是这种肤浅的人吗?!”卿舞毫不留情地给了她后脑勺一下。
“啊!我错了师傅!”
“回去抄《道德经》三百遍!”
“……是。”
教训了熊孩子,卿舞这才转头,看着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旁,那空空如也的位置,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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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可知道我的名字旁,那个人是谁?是不是——”
“不是。”墨渊忽然打断她,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忍,“师兄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旁究竟是何人,却记得他的名字旁,那名字绝不是你。”
“……”
—————回忆结束—————
凤九见状,又难过起来,却听得师傅温声安慰道,“莫要难过了,兴许是这四海八荒,能够配得上为师我的人,还没出生吧。”
虽然这话由师傅自己说出来,总觉得有不要脸的嫌疑,但凤九还是点了点头,收住了眼眶里的眼泪。
师徒二人一坐一站的默然相对,良久后,凤九听得风中传来师傅若有似无的怅然声,“一开始,我总是望着天空,想看看它会变成什么模样?后来我发现,无论我看多少次,它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它没有塌,晴朗的连滴雨都没有,太阳照常东升西落,没有任何改变。而东华,也没有来找过我。既然我头顶的天没有塌,那我也就装着一切还和几万年前一样。当时的我,还没有学会为了谁而难过。
我想,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他,终究也会是别人。几千年,或是几万年,我毕竟不是他,在三生石上连个名字都没有,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等到那个名字的。
只是,在那个人出现前的千千万万年的时间里,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到他,想到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他,总难免会有些伤情……”
“哭?我为什么要哭,难道我失个恋,非得把自己弄得凄凄惨惨戚戚?我难过,也只需要安安静静找个地方呆着就好,最好谁也别来看我笑话!”
“所以,小凤九,擦擦你的眼泪吧,”卿舞拿出一条丝绢,上面勾勒着一只红梅,傲然绽放,“然后跟为师回去。”
凤九愣愣地接过丝绢,觉得这样温柔的师傅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又亲近了些,也高大了些。
然后,她耳边传来了师傅威胁的声音,“来,现在,告诉为师,究竟是哪个活得不耐烦的家伙,敢在背后私传我被人抛弃的消息八卦?!”
“诶?师傅!师兄和师姐还有我四叔他们也是关心你……”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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