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芯 12
狂风顿起。
轩辕厉身形不稳，差点跌在那血坑中。只觉喉间一阵腥甜之气，体内气息紊乱，连忙调动全身法力，以免自己丧失了心智。
这两人一来，天上便有隐隐雷鸣之声。他一双老眼满是苍凉，好像是恢复了原来的神智，回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口淤血吐出。
亦风覆手而立，指尖微动，轩辕厉心口便炸开一朵血花，双目凸出倒下了。他微笑看着空中的两人。
“你来了。”
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飘渺不知其踪。
忘忧落在他面前，连墨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人皆是玄衣，衣袂被风卷起，此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现在的瑶山已成了一座荒山。
看着叶烛这般模样，忘忧脸色极冷，手中长剑都在轻颤。
叶烛从小跟着她，她自是清楚这孩子的性格，心性懵懂，不知世事，所以也不太受人世间的情感影响。做事同她一样按着心情来，但因为心火的缘故，叶烛虽然看着是十六七岁，实则心里只是个没开窍的五岁孩童，当初嫣儿一事，以她的心智，也只是觉着有些可怜，更多的却是不能理解。
她一直跟着她，下意识也在模仿她，这些年倒是把她的没有见识学了个彻底。
“当初我留你一命，你当我是真不知道你的身份吗？”忘忧看着亦风，眼神凌厉，更有藏不住的悔意，她早该把叶烛带回九重天，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今日，这两人也不会相遇。
“哦，你倒是说说看，我的身份？”亦风轻笑，却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默不作声的连墨。
“魔界北荒帝的遗子，扶余。”连墨淡淡的出声。
“呵。”扶余伸手抚平自己身上的褶皱，“这名头，还比不上你九重天战神罢。”
天人魔三界有一个交接地方，名为北荒。北荒之中皆是极其凶恶的魔兽，而北荒帝，就是掌管这些魔兽之人，不过这人在魔尊裴炎踏平魔界的时候被裴炎打的重伤，回到北荒，不出几日便气绝身亡。
其妻只是一介凡人，北荒帝死前怀上了一对龙凤胎，无可依靠后，她伤心欲绝，挥剑自刎。胎中的孩儿被那北荒帝身边的忠臣戚天寻到，因先天不足，这一对孩子竟只有一颗心。
此后之事戚天隐遁，世人多不知。
那遗子便是现在的扶余，至于那女儿，几万年前听说是流落魔界不知所踪。也是机缘巧合，被忘忧发现，给了她些许修为保住了一条命，又用那鲛人的鱼油做成了蜡烛，修补好了她的躯体。
如今扶余挑唆凡人结出了七杀阵，意欲连接人魔两界。忘忧却是想不通，若是他想报复裴炎，何苦又要特地去天界骗取了麒麟果，扮作上官家祖，引出轩辕一家来？行事如此复杂，她心里却是有些不安，自己好像是遗漏了什么。
“忘忧尊神，您的记忆可还好？”扶余嬉笑道。
忘忧身子一愣，随即冷笑，“不劳你废心。”
“我自是不会操这份闲心，只怕有些人….”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拍在地上，青衣上沾满泥土，好不狼狈。他不急不缓地起身，还不忘拣去青丝上的枯叶。
“呵，这可是恼了？”
忘忧回头看出手的连墨，他脸色沉的很，一双眸子格外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为何他这么着急出手…难不成扶余说的事情真与他有关……？
不，怎么可能，自己的事是父神的神谕，父神的力量，不是寻常人可以撼动的。
一阵巨响，打乱了她的思路。
这座山又开始震动，大块的山石滚下来，烟尘四起。
忘忧心道不好，七杀阵已经启动。叶烛离那缝隙太近，她早就没了法力，怕是受不了魔界的混沌之气。
纵身向她奔去，留下连墨和扶余二人静静对视，只是扶余脸上虽沾了灰尘却笑得很是烂漫，连墨依旧冷着一张脸，周身皆是凌厉之气。这副模样若是九重天上的阿青见了，早就吓得滚回了莲池。
叶烛见是忘忧，细长的眼睛终于止住了泪水，“主子……”
“莫怕，我在。”
她不想再犯同一个错误，玲珑之事，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绝不会让叶烛步玲珑的后尘。
如今叶烛的样子与萧以差不了多少，如瀑的青丝因干涸的血液而粘在一起，长袖被烧得焦黑。萧以的身体早就变得冰冷，她却始终不想放下，脑中满是当初他用袖子给自己擦手的场景。
那般温柔的男子，怎会以这种样子死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她造成的。看见那人一双与她极相似的凤眼之时，她便清楚了，这人，是跟着她来的。而这个手中沾满鲜血的青衣人，正是她的亲哥哥。
从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当初她刚到京城，却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又引来了瑶山。待玲珑死后，自己的法力渐渐消失……除了自己的双生亲哥哥，无人能做到。
双子，连着心神。
叶烛看着忘忧，满心的愧疚。
他们本是双生，当初却只有一个心。直到如今，他都霸占着那颗心，而她，只能靠着这心火燃烧情绪以供生存。
扶余，你可能告诉我，为何我给了你心，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主子….我错了…”
“这些事以后再说。”忘忧伸手抚着她的长发，眼底是不尽的温柔。
她手指结出印结，印在叶烛手心。“这是我的东西，你带好，山下有金累，它会带你会九重天。”
“那他呢？”叶烛鼻头酸酸的，主子一定有办法。
一旁躲了半天的白狐又蹭了过来，白绒绒的爪子绕着忘忧的袖子，鲜红的眼里带着些许期望。它也不想这小家伙真死了，不然小祖宗没人陪了又来找它麻烦怎么办？
“他没死，”忘忧笑笑，“他在这儿还有用处。”
叶烛双眼顿时亮起来。
然后被白狐兴冲冲地拉着走了，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生怕忘忧是骗她，直到看见忘忧双手放在萧以头顶，他身上再次燃起黑色的火焰，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她的心才算是真的放下了。
忘忧额间渗出汗水，苦笑着，今日之后，自己还是去天帝处销了尊神的号罢。
这边血池旁只剩下了不足十人，都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连墨和扶余两人站在血池之前。那缝隙早就吞噬了整座瑶山，隐约可见魔界那荒凉毫无生机的另一半。
扶余还是有些忌惮连墨，不敢轻易动手，毕竟这家伙活了这么久，修为在自己之上，就算有麒麟果，他也只有三分把握能保住自己的命。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扶余笑笑，凤眼弯弯。
连墨手握长剑，似是未听见。
此剑名为临沧，出必见血，当初与裴炎一战，他都是徒手，如今却是将此剑拿出来，扶余心知自己是触了这人逆鳞，压抑着心底的阴郁，做出一番好商量的样子。
“她记忆之事我不再提，你今日放我走，如何？”他用心神传声，忘忧又正在专心修复萧以喉间的伤势，没有听到这话。
“不必。”
临沧出鞘，此时天昏地暗，却是一道白光直射扶余双眼。似蛟龙潜游水底，一日现迹；辉月从云端冒出，洒下点点银光。
心道不好，扶余起身悬在空中，长袖被风拉扯的笔直，爆退丈许。一边手中结印翻飞，又是一个小兽立在手心。
该死，这家伙来真的。
连墨身形快如闪电，身后留下道道残影，在这昏暗之地如鬼魅一般，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扶余下意识伸手挡，小兽悄然没入连墨胸口，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而在下一刻，那笑容便僵硬在脸上。
自己的五指被生生削断，留下一排整齐的切口，可见血肉。剑气向他喉间袭来，不顾手上钻心的疼痛，急忙向后退，忽而喉间一凉，剑气入骨，他全身都被森然的杀意包围，只觉这天地霎时冰冷。
断手捂着脖子，殷红的血液从指缝中不断流出。
他退得及时，不然早就是人头落地。
话说不出来，扶余冷笑着。他父亲常说，这世上没有不可战胜的对手，只要那人有弱点，而世上之人，只要有心，皆有软肋。
因为一旦有了顾忌，行事便是处处受到桎梏，而这桎梏，却是常常能在不经意间取人性命。
他们，来日方长。
未受伤的手一挥，扶余便化作一阵轻烟悄然散去。
连墨只是站在原地，临沧点地。
那边的忘忧法力耗尽，坐在地上呼吸沉重。
萧以的伤口已经被修复，全身都是黑色的火焰，原本的粗布衣裳不见，此时身上是一袭黑的铠甲。这铠甲不像平常物件，厚重显得臃肿，倒是意外的贴身，上绘有金色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极了那万兽图上名列首位的麒麟兽。萧以原本有些瘦弱的身子如今看起来多了几分魁梧，铠甲加身，威严自成。
他缓缓张开双眼，眼底是无尽的黑暗，只是那黑暗之中有一簇金色的火焰摇曳着，似要照亮这无尽的黑暗。
“麒麟业火焚化万物，魔界之中的七杀阵，靠你了。”忘忧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没看走眼。自从玲珑死在焚谷之后，她想尽办法找到了些关于麒麟兽的记载，方知麒麟是万火之源，不会随意陨灭，况且经过玲珑在那焚谷之中的一番折腾，这家伙早在七万年之前就跑了出来，流落人间，不知踪迹。
这些年天帝为顾忌天族颜面，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七万年来没有多少人知晓此事，忘忧也是从那司命处偷偷问来的。
“放心。”萧以声音低沉，起身向那处裂缝走去，脚下踩着被鲜血浸湿的土地。
跨过那处结界，魔界的瑶山早就布满黑色的雾气，其中隐隐有七个地方格外暗些。
眼中金光骤盛，从那几处地方便燃起熊熊火焰，火光冲天。干枯的树枝在瞬间被点燃，火势越烧越大，穿过缝隙，来到那血池，将其中的水分蒸发干净，不一会，就只剩下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热浪扑面而来，口鼻中皆是烧焦的气味。
真是好久没有这么舒畅的感觉了。
如果不是那丫头的心火唤起了他的部分记忆，恐怕自己不知还要在这人间轮回多少年。想起叶烛细细的凤眼，不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走了出去，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用现在的样子逗逗小丫头。
见阵被毁，忘忧没法力布结界，皱着眉头。却见连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色略有些苍白，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放在额间，那结界便渐渐复原。
约莫一刻钟，他的手才放下。
刚想对他说句谢谢，忽而肩头一沉，手心有种异常温热的感觉。
连墨靠在她肩上，呼吸浅浅，忘忧手有些发抖。
上面是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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