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玉水明沙:庭中一叙。
六司监。
皇后随行的侍卫婢女全数守在院外,看见宫云息还齐刷刷行了个大礼,可本该只有杨清越一人相候的内府,此时却依稀传来打斗之声:铁器相接,木工折撞,伴随一声声突兀的兽类怒吼。
屋里的情形十分混乱,昨夜被押在这里的人怪,有九位已成了地上血肉模糊的尸身,剩下唯一一个,虽被卸了胳膊,依旧迅猛非常,杨清越长剑夺袖而出,却也逐渐支绌,被怪物逼至角落,利爪袭来,杨清越出剑抵挡,纤薄剑身却被蛮力翻转,尖刃眼见就要刺中自己咽喉。紧要关头,一柄银色长刀破窗而入,正中敌人胸口。
紫黑污血泼了一墙,杨清越身上那件红绸缎裙倒成功避祸,她绕开倒在地上的第十具尸首,冲来人道谢,声音平静,一点儿没有死里逃生的样子。
“多谢东陵君出手相助。”
来人伸手从尸首背后拔出斩风月,仔细擦净血迹收回刀鞘,才面无表情地应到,
“皇后认错人了。”
“东陵君若是指这个,”
杨清越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又把那块刻着“东陵尊度”的金色令牌递到宫云息跟前,
“我替你拿回来了。”
“我说过,三君之位,不止这一块牌子。”
“可呼兰桓能从你手里拿走的,却只有这一块牌子,不是吗?”
杨清越说的理所应当,丝毫不在意自己犯了直呼天子名讳的大忌,她凑得很近,甚至抬手想要帮宫云息挽起被方才的小插曲弄散的一缕头发,当然被后者躲开了。
“令尊留下的无名隐军,凤将军手中的先帝兵符,颜青平执掌的四大边防,我原先不明白,你手里那么多筹码,为何一样也不肯用,后来我才知道,”
杨清越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抬眸看向窗外,
“你是为了外面那些手无寸铁的生民百姓,不愿与皇帝争锋。”
“皇后既明了,今日何必再见我?”
“因为眼下情形已容不得那些忠孝礼义了。宫大人再按兵不动,昆吾十三城的所有人,都要横死街头。”
桌上本烹了茶,南诏陈普洱,可杨清越早失了弄茶的兴致,提起衣摆迈过地上尸首,沉声道,“昨夜西城门外,我托延陵君擒了这十只人怪,皆砍去双臂以铁索缚之。谁知今日我来时,其中九只已被啃咬致死,剩下的那一个,却机敏迅捷,远胜从前。宫大人应当听说过西南蛊毒,此等人蛊却未必见过,人蛊以人为食,即便重伤濒死,一遇活人血肉即可痊愈。赤蒙派出这几支先遣,不过万军之一,我们若不早做打算,待敌人染指十三城,再做抵抗为时已晚。”
宫云息点了点头,似乎在听杨清越讲话,手上却忙着擦净斩风月上的污黑血迹,待收刀入鞘才开口,却顾左右而言他,
“皇后好剑法,能与如此凶恶之徒相搏一二,”
她说着探身看了一眼尸首臂上伤口,
“这样的剑伤,我倒不曾见过。”
“宫大人不信我?”
“赤蒙大军既已兵临昆吾十三城,皇后合该敦促皇上尽快出兵,不该寻我这个旁路。”
“我不信你真的不知道,”
清越皇后说着蹙了蹙眉,偏过头去看宫云息,她眼角凤尾红艳如血,看人时微微挑起颇有风情,只是此时此刻,总感觉这风情用错了对象,
“自伊红屠城血案后,昆吾周边就已加强巡防,上林军也一直奉旨搜寻人蛊军队的踪迹,可昨夜他们行至西城门时,守城将士却已被全数调走,负责巡查的墨将军也已惨死府上,倘若不是延陵君及时赶到,恐怕王城已有血案。”
杨清越自然清楚,自己说得越多越易招致宫云息怀疑,可现下情势严峻,皇宫内早不是铜墙一块,必定藏着某位身居高位的赤蒙奸细,再者,皇帝为了铲除三君,或许真不惜借用敌手,谋一个两败俱伤呢?可她总觉得,仍有什么阴谋躲在暗处,她久居深宫难以探知,必得找位盟友相助才是。
“皇后耳目深广,已然知晓我宫家有隐军暗卫,敌人来了我自然出兵相抗,但这与皇后有何干系?”
“本没有干系,但我今日来求一个干系,我请宫大人与我联手,御敌于外,锄奸于内,共保雅西百姓免遭此祸。我知你仍对我有疑,三日之后,我必亲手送一片诚心上门,还望大人务必在宫府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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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朝堂太平,家府宁定,颠来倒去都是琐事,颇有些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春陵君上朝勤谨,春陵夫人便连由头也不必寻,骑着马大剌剌回了本家,只留了春和在澹台府照应。杨清越会送来怎么个真心诚意,她倒真有三分期待,另外七分,则化作墙沿瓦顶的森然府兵。
晌午方过,一台六司监的轿子准时出现在宫府,杨清越从轿子上下来,面上蒙了纱,红裙外披了青灰的袍子,身边跟着乔装打扮了的余凭,和四个抬着大红木箱的仆人,子淇引着一行人到了内院,恩守在朝露厅门口,只容杨清越和那红木箱进去,其余人等全数候在院外。
宫云息在朝露厅里等她,只不过不止宫云息一个。杨清越看到坐在主座上喝茶的颜青平,正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冲她假笑,便没来由地蹙了蹙眉头,似乎心里某处不大爽快。
“这礼贵重,本该仔细相待,只是宫禁森严,为了带他出来,不得已用了些手段。”
杨清越说着,打开红木箱。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昏迷着的人,从箱子里显露出来。
“渊王爷……你怎么把他带出来的?”
“老实说,实在不易,”
杨清越挽起自己右边衣袖,手臂上两条尚未愈合的鞭痕十分醒目,“我打伤澹台季,惹恼了皇帝,挨了几鞭子,才被如愿关进省修台,摸清了皇帝软禁渊王爷的地方。更难的,是我今日冒死将他带出,回宫之后,该如何收拾残局。不过……”
杨清越叹了口气,容色凄楚坚定,越发动人,
“若能让你从今日起,信我一片诚心,与我共谋,我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那就多谢皇后了,”
宫云息说着将一块银色的令牌交到杨清越手里,
“宫府八千府兵,随时可供皇后调遣。我也希望你回去以后,能多保重自己。”
“既有宫大人挂念,虎狼之穴我也自当谋生。”
说起来杨清越与宫云息远不算相熟,更不算挚友,她今日这一番剖白,唐突之余竟将气氛衬得有些暧昧,待她走后,颜青平起身探看呼兰渊时,仍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颇有危机感地眯了眯眼睛。
“宫小打算信她?”
宫云息看着被扶到软榻上,逐渐清醒过来的呼兰渊,摇了摇头。
“只是给她份回礼罢了。”
“那就好。”
呼兰渊此时任由人扶着坐好,手里还抓着块糖糕,仍是那副颠三倒四的样子,似乎并未觉察到软禁的苦处,也不知晓自己已被救出,只当是出门见了熟人,洋溢着一脸没心没肺的欢喜
“颜先生不是说与凤叔有事相商?凤叔在后院,让恩带先生过去吧。”
颜青平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起身离了茶桌,要往门外走,瞧见他这个动作,前一刻还捧着糖糕傻笑的呼兰渊,一把丢了手里的东西,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一双眼睛小狗似的巴望着他,恳切又胆怯,
“你要去哪儿?你别送我回去,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好不好?”
说着已然带了哭腔,脑袋来回转着,望着他们俩,
“别送我回去,我一见着她,我、我就害怕……”
“谁?你看见谁了?”
“阿樱……我看见阿樱了。”
呼兰渊只说了这一句,而后就像陷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里似的,瘪着嘴不肯讲了,颜青平没有追问,只是回身抚了抚他的后背,顺便把自己那截碧丝金缎的袖子解救出来。
“渊王爷此次出宫不易,我叫百里明日过来,替他好好瞧瞧。王爷不必怕,这儿很安全,我不会送你回去。”
呼兰渊闻言点了点头,虽仍抬头巴望着,但能瞧得出,他已放下心,心思也活络起来,伸手去抓另一张桌子上的芝麻桃酥,由子淇陪着玩乐至傍晚,又好一顿哄,才肯独自睡在听海楼的暖阁里。
颜青平一早来了帖子说要见凤栖梧,虽碰巧被渊这份大礼绊住片刻,仍是速速赶去了后院,想是事情要紧,事情也急,连口茶也没多喝,只在杨清越面前装个样子。既又多藏了一个秘密,宫府更不好久留,天刚擦黑,宫云息就回了澹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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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不大对劲。
谈不上混乱,但对于澹台府这种,平日连块小石子都要规规矩矩坐在坑里的精致地盘,已算不得规整了。一行婢女慌忙地朝里院走,一队侍卫急匆匆地往外院赶,两个医官提着药箱从她身边走过,带着一身药气血气,看清是她,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抖个不停,恨不能把自己抖进土里。
宫云息已经猜到出什么事儿了,倒不是多了两个不该来的医官,而是少了个该来的,春和,这个跟了她二十多年的姑娘,没有哪一次,不来门口迎她的。
春和就倒在内院的银杏树下,穿了条青色的缎裙,胸口血红一片,只露出匕首金色的把柄,刀刃全数没进去,刺穿心脏,人死得很快,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迹。院子中央还躺着另外一具尸首,看样子是个刺客,周身一片血泊,上身衣物已被血水浸透,却看不出有伤口,只有咽喉处有一条极细的血缝,极不显眼,就像是戴了条红线,谁知下人们来搬尸体的时候,刚把尸体的脚抬起来往前拖了不过半寸,尸体的头就全然离开了脖子,像个皮球似的骨碌碌滚到别处去了。
能砍出这样伤口的,必得是薄如蝉翼的剑刃,除了澹台槿那把雀羽,她也想不到别人了。老管家见她走进,也颓然跪在地上,声音沉痛地禀话,
“回禀夫人,这名刺客扮成家奴混入内堂,意欲行刺,被春和姑娘发现,春和姑娘应该是……该是想要拦住他,没曾想……”
宫云息听着,发觉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是澹台季的人,本是要来杀我的。”
手的主人凑到她耳边说话,声音有些哑,掺着些自责的苦味,
“是我来迟了一步。”
宫云息没说话,也没回头,她垂眸看了看那个滚到一旁的脑袋,右边耳朵已翻滚到了面儿上,耳后隐约有块黑色的刺青,是澹台季的人不错。她这个师妹,五次三番,挑衅试探,早晚踩着导火绳,要亲手断送了自个儿的活路,如今,大概就是踩着了。
院内一片沉寂,天渐渐黑透,几点残星移到空中,清凄凄地挂着,没什么光彩。只等入了夜,一队宫人才十分唐突地挑着灯笼进府,领头的又是余凭,叩头拘礼,念起了皇帝御笔的帖子,依旧是一身黑丝朱绣的官袍,腰间却正儿八经地坠着串绿玉髓,碧绿的穗子在晚风中摇摇晃晃,那是颜青平送他的,他不仅戴着,还戴的颇显眼。
至于皇帝下的这帖子,内容则十分好笑,说什么“三月初六乃是季贵妃生辰,念及母族路远,亲友疏散,唯有春陵夫妇这对兄嫂仍在京中,愿临府夜宴,倾情一聚,还宽慰他二人“既然季贵妃乃是春陵君表妹,生辰夜宴即是家宴,还望春陵君与夫人届时切勿拘泥于君臣之礼。”
皇帝下帖子时,想是不知道他那弱柳扶风的贵妃已然派了刺客刺杀表兄,更不知这刺客一匕首戳死了春陵夫人最待见的宝贝婢女,抑或是他都知道,此时才更装出副仁德天子的模样来看这出血淋淋的笑话。总之,这夜宴必定是太平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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