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凤求凰:三日前史
说来是杨清越不会挑日子,往前推三天,或是往前推三个时辰,都不至于让宫云息在这儿遇到他。
四天前,卢小北宿在将军府,那天夜里,他府上遭了贼。来人身手相当矫健,经行之处砸门遛马闹出一串动静,直到家丁们举着火把来追,才不慌不忙放下东西翻墙走了。
“没错,是放下东西,”
卢小北一边向颜青平复述着家丁来禀他的话,一边把一个锦布包着的木盒搁在桌案上。
“说起来也不算贼,倒是个送礼的主顾,只是他这礼,我不乐意收。”
卢小北说着拆开锦布,故作镇定地掀开木盖前,颇有经验地空出只手掩住了口鼻。
是条人胳膊。
一整条,从肩上卸下来的,品相挺新鲜,碗大的断口上凝了一团血渍,胳膊和手指倒像是被擦拭过,除了有些粗粝的筋肉突起和淤血斑块,其余皮肉都白白净净的。看得出来,送礼的是个讲究人。
颜青平被突如其来的血气熏着,十分厌弃地眨了眨眼睛,只匆匆瞥了断臂一眼,就伸手捏了那封夹在木盒与锦布之间的藏信出来。信封平整没落名字,封口处黏了一整块红泥。
“你没看过?”
“没有……”
卢小北拖了个长腔,期待地搓搓手,把脑袋凑过来,
“末将技不如人,怕看了被人灭口,特意给颜大人您留着呢。您好好看,我就随便凑着瞄两眼。”
颜青平动动手指拆开红泥,信纸展开,倒真是礼帖的样式,就是收礼的方式稀奇:
三日后子时,西郊树林,提刀自取。
卢小北看看信,又抻着脖子瞅瞅木盒里筋骨奇异的断手,来回几遭,终于明了。
“这是……要送个食人怪物给咱们?还是个活的!”
卢小北说罢,径自叹了口气,抬手抓抓脑袋,一双粗黑剑眉搅成一团,
“可食人怪行踪一向难料,东六部追查三月未果,怎么这会儿却有人提前三日摸清了消息。只亏我昨儿不在府里,不然非逮住那撂胳膊的飞贼问个清楚。说来也奇怪,昨儿本不该我轮值,谁知……”
“昨天不该你轮值?”
“是啊。合该是玄武墨将军,律成军首将,受封不多时,大人当是没听过他。”
“听过。”
颜青平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卢小北的意料,他忖着延陵君专心西六部,一向对将军府的闲人琐事不感兴趣,不曾想倒对这个玄武将军青眼有加,偏头欲再言时,却察觉对面人脸上一副阴沉不忿的样子,俨然是青眼变白眼,只得改换话头道,
“轮值该他的,他也确实在,可晌午刚过,陛下身边那个太监总管就亲来传信儿,说是陛下恐要在将军府过夜,需得加派人马护守,点名要我同墨将军一同留宿府内。”
“可昨天皇帝并未久留。”
“可不是吗?正是这个道理,寅时方过便走了,也没听说是因为什么事情改了计划。现下回想起来,倒像是有人故意将我耗在外头似的。不行,得容我想想……”
卢小北说着,手指攀上了下巴,在那一层冒尖不久的青色胡茬上摩挲几圈,
“将军府里,比我受待见的人多的是,差我护驾,必定不是陛下的意思,杨将军近日负责内宫,也不至于。可除了他们,能劳动余凭来请我的,也不该有第三个人了。您说,这有意支开我的人,会是谁呢?”
……
“欸颜大人,你在听我说没有?”
卢小北歪着脖子端详了一会儿正目不转睛端详着断臂的颜青平,摆了摆手,正欲朝他大大地哀叹口气,就听见对面人八竿子打不着地开口来了句,
“大太监余凭,上月进了一趟御奴台?”
“嗯,是有这回事,据说是轻薄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婢。杨将军需给皇后面子,才请了罪状押余凭进了御奴台,可任谁都知道这事内宫不鲜见,余总管又是那样的位置,只晃悠一圈就出来了,没摊上罪。倒是陛下因此厌弃他好生事端,颇冷落了一阵,还说要是再逮住,必定遣放将军府重罚。”
“哦。”
“哦?这事情有什么关联?”
“没有。”
“那您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
卢小北忍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还是大大地哀叹了出来,杵在他跟前的这位:话少,人冷,又不着道,哪比得上宫家小姑娘可爱。要是搁在二十年前的将军府,他非抬手给这小子脑壳上弹一暴栗不可。
“罢了罢了,眼下还是这条胳膊要紧,既是送礼,我们收着便罢了,至于到底是谁送的,三日之后必定能觅着端倪。只有一条,西郊树林仍属昆吾正城,有上林军盯着,我最多能带十二三个亲信过去,您可务必得抬手来帮忙。”
“东西送你的,我去做什么?”
卢小北闻言干笑两声,生生压下弹脑壳的欲丨望,抻长手臂做了个爆眼珠子的佝偻凶相,
“对付那玩意儿,末将以为,还是大人您比较有经验。”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只是这礼比想象中大了许多。
子时方过一刻,黑黢黢的树林里一片沙沙作响,身材伟岸的丑陋怪人接连现出身形,卢小北隐在一株松树后面,右手握紧,攥住剑柄。这些怪物,他不是第一次见,即便是,佩剑在手,他也断不至于紧张或是忧惧。可他此时站在西郊城口,面对着气势汹汹的敌人,却觉得寒气一阵阵舔着脊背漫上来。
他脚下踩的这块地方,是昆吾十三城的中心所在,是雅西皇族所居王城西城门外不过百步的树林里,本该有禁军三十,上林军一百时时在此巡守。可如今食人怪物已逼近城墙根基,却仍不见有禁卫察觉的迹象。
不是玩忽职守,也不是疏忽大意,眼前的一切向他昭示着一场筹谋已久的屠杀。倘若他没能提前知悉消息,或是没能请来颜青平这个帮手呢?等两个时辰之后,天光大亮,昆吾王城是不是就会变得同红林泊和珞伽行府一样,同那些在深夜中被践踏□□蚕食过的死城一样?街道上堆叠着碎肉尸骨,鲜红的血水雀跃着挤满每一个角落,清晨刚刚爬上树梢的白色流云,都会被血光映得如同晚霞。
卢小北不是很在意送礼的人是谁了,他更想知道这场里应外合串通一气的屠杀背后,站在城里坐收渔利的人是谁,愿意拱手奉上城中百姓血肉,以餮敌口的叛徒又是谁?
幽暗树林里,刀光剑影寒气逼人,四下寂静,只剩一片兵戈之声。
丑时三刻,打斗方息,月移五位,正是一日当中最冷的时刻。
怪物皆留了活口,被卸掉胳膊扼住脖颈,由一两个穿铁甲的下林军牵住颈上铁索,动弹不得。浓稠黑血滴滴答答溅上草叶,伴着一道寒光,卢小北收剑入鞘,他眉头紧锁,已然在心里列出了一份可供怀疑的名册,可待他回身欲同颜青平求证,却看见身旁的人方轻描淡写地拿帕子将春秋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收入青铜鞘中,复又抬起头,静默地看向城门偏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月光下的树影又向西移了两分,远处终于有了动静。被拂动颤抖的枝叶由远及近,几匹黑色骏马载着主人现于人前。打头的马上,坐着个前几日刚见过的身影。
卢小北抬眼瞥他一眼,方冒出的青胡茬都要气得卷了刃,合着唬他留宿将军府,又唬着他半夜来卖命的,竟都是内宫院里这个没根系的小贼子。
“余公公打的什么算盘,说出来让本将听听?”
余凭眼见着卢小北手按剑鞘,冷着脸朝他怪笑,抬腿从马上一跃而下,拱手道,
“卢将军,对不住。时势相逼,未敢坦言相交。”
说罢,也未顾及卢小北一脸恼怒,又急急向前一步,跪在颜青平身前,叩首道,
“余凭见过延陵君。此番敌势凶猛,不得已劳动尊驾,方护得西城百户不至临危。”
“正是了。”
哒哒的马蹄步进,一袭绛红倩影从马上翻身而下,
“今日之事,幸有延陵君相助,不然这十位异人,本宫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先前碍于情势,故而多有隐瞒,如今既然争端已起……”
她说着,眼神在地上断臂血迹中巡睃一圈,
“倒是合该你我坦诚相待了。”
卢小北左右各赏一眼,无心参与这场绕弯子的哑谜。他心知城门守将中必有叛徒,胸中本就掖着一团火,现下听见这女人说话,更觉得自己中了圈套,大半夜上赶着给人当剑使,做了趟白工不说,还给扣上个挑起争端的帽子,反手从腰间重抽了银剑出来。众人只闻暗林中甩刃脆响,剑已绕肩过颈环在了余凭脖子上,正是个横切喉管的姿势。
他先偏过头去瞧了瞧颜青平,一如既往的毫无收获,只得暗叹口气,抬眼看着那面覆红纱眉眼陌生的女人,
“说人话。不然让你们就地做鬼。”
女人没应,倒是余凭缓缓发声,语调平稳,没一点横刀架颈时该乖巧伶俐的觉悟,
“恕下官冒昧,代主上回禀将军。除了东六部外,七军之一的律成军也一直在负责追踪食人怪物。六日前,律成军在十三城外觅得怪物行踪,五日前传禀内宫,四日前遣信将军府,按理说,今时今日的四处城门,早该有铜墙铁壁重兵把守,哪轮得到下官插手,用根断臂引将军来此相助?”
颈子上的刀刃架得松些,余凭喘猛了气,掩着唇角咳了两声,复又低声道,
“将军府内已有叛徒,卢将军想必察觉到了。”
“玄武墨将军?”
“墨将军身为律成首将,自然嫌疑最大,倘若不是下官方才来时,刚好瞧见他的尸身躺在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必定也是先疑心他的。”
“墨将军死了?”
“嗯,血还未干透呢。”
余凭说话时的凉薄腔调令卢小北十分不爽,他抬抬剑眉剜他一眼,反手收剑入鞘,冷声问到,
“要我帮忙,大可直言,何故扔条胳膊在我府上?”
“卢将军,时势所迫。我等虽已知将军府内出了叛徒,可这叛徒数目之多,地位之高,下官却不敢断言。万一卢将军也……”
“放肆!”
“下官失言。”
“还有,消息入将军府前虽经内宫,你不过区区总管太监,又是从何得知今夜突袭之事?还有心思转告于我?”
“消息机要,下官自然看不得,可主上却是看得的。”
“主上?你是陛下御前大侍,还能乱认什么主上?”
他话音未落,那红衣女人已侧转过身,抬手放下面上红纱:眉如新月,瞳含秋水,样子瞧着柔媚,又藏着股说不清的戾气。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实在陌生得紧,卢小北举目思忖甚久,就差屈起食指敲脑壳时,回忆中那一方威严肃穆的高台之上,远远的红衣人影终于和眼前的女人重合到一起。
他心中“咯噔”一颤,蓦得收了视线。
原本还趾高气扬的葫芦突然扎了口,气氛一度死寂非常,到底还是颜青平替他解围,跟那女人商讨起这十只人怪的去处:
将军府不成,有叛徒。
内宫更不成,说不清。
西六部万万不成,这血浆肉末万一弄脏了梨木地板中原花毯,把全赤蒙的怪物改刀切块拉到菜场上去买,也赔不及万分之一。
倒是西六部东边,三君殿北面,那个自东陵君卸任以来就荒废着的六司监,人少地僻,是个藏宝贝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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