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红窗影:院中春秋
宫云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以为背上那一道胳膊长指节深的口子是闹着玩的,无月台没走出半边就认了怂,被澹台槿挽着乖乖上了轿子。宫府自然是没去成的,杂七杂八的物件也确实多,春和忖着她的好恶挑拣半晌,终是不得,遣出十来辆车马一股脑给搬了过来。幸是澹台槿早有预备,建宅子时在主院后头划了片空地做闲庭,不然单凭他府上简简单单三房两院,搁不下富贵夫人的富贵玩意儿才叫出奇。
两处人马忙到傍晚,个个灰头土脸逃难似的,仍未将院里堆成山的物件收拾停当。宫府仆从皆是兵武出身,做事麻利,以为澹台府里管家丫鬟慢吞吞的性子万不可取,实属拖延工期之祸首。
其实澹台府里的人做事精细,慢吞吞自有慢吞吞的道理,像是把夫人珍藏多年的孤本撂在箱柜上吃灰这种罪业,他们是万万做不得的,可又不好意思明讲,只好等那帮莽士走得远了,再暗自返工爬上箱柜,用丝缎裹手,将新夫人儿时念过的精怪传说覆上绸布,翻面打结,摆进专放珍宝佛印家门祖训的楠木盒子,再将写了书名的红丝麻绑在外边。
凡是书物走这一趟,自然多出许多好处,放久了不易遭蛀,心痒时提手可取,摆进盒子也显得贵重。可是将《撞鬼三则》、《招魂六法》、《擒虫八技》与《昴星君大战屠牛佬》也历一遍此等待遇,只能说是澹台府上的仆人不懂行情。宫家对小辈一向管得宽松,读书之余难免从街边淘些闲书,宫云息小时候又被哥哥们带得顽劣,淘出来的闲书便格外闲,极不入流,老管家谱书名时掩眉咋舌几番,内心十分挣扎,不晓得这幼时看尽了地摊典范的小姐长大了会是个什么脾性,生怕她做出惊人之举。
这厢老管家担心着夫人半夜掀房捉鬼扑蝇子,那厢厨房里,宫府厨子正担心着自家苦命的小姐不得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陪澹台槿吃清水豆腐。
白茫茫热烘烘的蒸笼白雾间,两大流派八大高手挽袖而战,在一石垒砖砌木雕花的灶台上大操干戈,宫家厨子讲究色香味形意养,不在主场照样药煲炖鸡杂果烧鸭大补特补,澹台府上一贯秉持清淡雅致,奢贵却都藏在暗处,豆腐由山泉竹叶水煮就,白白嫩嫩方方正正,摆在尊曜变天目嵌琉璃盏里,玄玉茶碟中佐了些浅口酱料,听说已是为迁就客人,平日都是没有的。
厨房里的战火原本能烧得更旺些,可主院的丫头突然来传话,道是夫人酉时方吃了药,药性烈,暂进不得晚膳,老爷回了卧房陪夫人,也不吃了。
宫府来的大师傅蔫蔫地撂了汤勺,抖抖衣摆抱臂倚在墙根儿。他今儿一早特意从嵇华山刨了新笋,个个沾泥沁露绝顶新鲜,就等着给小姐,哦,不对,现在得称夫人了,就等着给夫人做一顿常吃的山鸡煨笋,聊以安慰她远嫁他处也不至失了家中滋味。那笋经了扒衣剥皮焯水改刀,正白腻腻滑溜溜沉在水里……
还夹着生呢,竟就没人照看了。
“豆腐尚好,还算清淡,竹叶也去火,可要让夫人尝一尝?”
土著大师傅见鸡鸭笋肉这些个舶来品不遭待见,便抬手捧出了那一方豆腐。他捧碗的样子十分虔诚,倒不全因为曜变天目盏价值连城天下罕有,实在是因为这一方豆腐并不简单。豆子的浆质,卤水的成色,点卤的时机都先按下不谈,竹叶当取雨后新竹,三枝五叶,太少不易出香,太多则易熬出苦沥;火当用果木老柴,先糙炖后细煨,手要熟时机要准,一块豆腐心软皮韧,筷子一挑就柔柔散开,再拌上点炭火焙香的芝麻花生碎……
大师傅七岁入行,捡竹十年,磨豆十年,点卤十年,煨豆腐又十年,方得一身从不出错的本事,可这本事今日也失了灵。
“夫人的药有些伤胃,吃不得豆腐。”
“那就……用参鸡汤煲些米粥?”
“老爷方才吩咐说都不必了,白日里事多,想必师傅们也都乏了,都请回去休息罢,夜里有需就再传。”
没了品鉴的人,流派大战彻底偃旗息鼓,一桌本该穷尽绝学收纳海川的盛宴眼见着变成了两盏清茶,搁在西阁内室黄花梨木雕的桌案上。西阁是主院的卧房,阁外有大片银杏,阁上门匾以篆体书“鹤拓”二字,“鹤拓”虽是室名,却是南诏别称,悬于门上,聊作遥寄思乡情谊,也因此故,府上并不直呼其名,转以西阁混称。
西阁此时香炉暖榻红纱芙蓉,早不见往日清素自持的独居气质,比翼香炉中袅袅青烟浮荡,平白增添许多生气。只是新入的凤卧牡丹云锦被宫云息无福消受,她背上伤未愈,多半时候只能坐着,睡觉也只可侧卧,睡久了耳朵肩膀一起疼,实在要命,她便发明了个新法子,把冬日里的厚棉被一股脑摞在床上堆成山,她就趴在上面,饮茶发呆看书打盹,除了不能玩刀遛马,倒跟过去的好些日子也没甚分别。
白日尚可温柔客气,天一黑下来,香暖卧房里四目相对,就多少有些尴尬。
澹台槿看了看床,宫云息看了看他。
澹台槿吩咐丫头去收拾厢房,宫云息挪到墙边腾出地方。
她抬手拍了拍旁边床榻,拍罢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太像花街里着急轻薄姑娘的油腻老爷,便倏的收了手,可已然来不及。
收拾厢房的丫鬟回来问话,正撞上澹台槿低着头红着脸默默解腰上的衣带,立马皱眉换上一副怜惜姿态:她晓得自己的主子也就这么着了,自己这皎若白玉的稀罕先生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饶是床上那位,是个幼时沉迷捉鬼招魂神仙打架,长大了半屋子嫁妆都是各式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凌厉角色,今儿春宵帐暖一过,明儿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丫鬟撇撇嘴,十分懂行地关门退了出去。
她自然是想多了,想得比春渡鸥鸟翅膀下的绒毛和秋熟_母鱼肚子里的鱼籽还多。她脚底下这是什么地方?院外的大街上或许尚有野猫可以叫_春,静谧幽深的澹台府里,却是连一对交_配的螳螂也寻不见的。
澹台槿解了玄色丝绣的外袍,搭在屏风上,露出织了整片孔雀翎的衣摆,在烛光下一晃一晃,流溢出青黛难辨的光彩。他拆了发簪,将拐杖靠在不远处,安静地走过来,坐在床边。
又是一阵四目相对,谁先开口都像是那个要付账的嫖_客,谁不吭声则像是抱着琵琶等点曲儿的歌女,只收钱不出力,有名无实的那种。
澹台槿递了杯温茶给她,她接过,搁在唇边抿了抿,道,
“先生衣服上的孔雀翎,倒比我养的孔雀还好看。”
“品种不大相同,阿息养的是绿孔雀,我府上是蓝孔雀。”
“哦,那我家孔雀逢人就咬,也是品种之异?”
“这倒不曾听过,也许有关吧。”
澹台槿答罢,顺手捋平了榻上床褥,又替里侧铺好枕头,才接过闲言道,
“南诏那里有一种白孔雀,白羽赤纹,比旁的品类都好看。”
“白羽赤纹?我从未见过。先生在南诏长大,想来见过不少稀奇玩意儿。”
“嗯。”
……
其实……
初夏夜风临窗而入,吹散了银烛上飘渺火光,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终未出口。
其实,我预备了件礼物要送你。
其实,南诏我从未去过,也没见过什么稀奇玩意儿,不过倘是以后有幸活着与你同去,倒是可以一起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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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夜已深透。
此刻若是有双眼睛在房顶上偷窥,婚房乐趣是万万无望,倒是能看见两条木头人偶横陈床榻的奇观:板直周正,疏离客气更甚白日,虽是同床共寝,两个人之间却被划了一条无形沟壑,井水不犯河水,梦中也绝不逾矩。
澹台槿一直未睡熟,半梦半醒间发觉身边人睡得不安稳,便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瞧了瞧,情况的确是不大好。他一侧手肘支在床畔,另一只手探了探宫云息的后颈,隐隐有些薄汗透出来,当是夜里伤痛复发。
这症状临走时神无月交代过他,说是涿光其药治本不治标,几日下来虽能将内里损伤的血气填补大半,背上那一条口子却仍是需要时候将养的。
“这阿片散能镇痛安神,她若夜里痛醒,你便冲些给她喝。”
他从神无月手里接过那药包的时候,还忖着天息门能拿出点儿益人的玩意儿,放到鼻边一闻,烟叶子的呛人香味扑面而来,顶纯的阿芙蓉,还是掺了大经烟叶的那种。
“用这东西安神?”
“怎么,春陵君另有良策?”
“阿芙蓉上瘾的。”
“呵,恐怕是你不知道,宫小吃烟颇有些年头,添这一点不算什么。当然了,你若舍得她痛着,不用也没坏处。”
不用自然没坏处,烟吃久了才要人命。他好歹算是人家夫君,对旧瘾听之任之也就罢了,还要添油加火勇做帮凶,心中实不能不起波澜。
可他照旧涵容驯静,自持非常,连声冷笑也没纵出,从神无月手里接了药道了谢,拿回府搁在西阁卧房桌案的盒子里,就等着夜里下一遭黑手,免人痛楚,赠人好梦。
黑色细密的粉末溶入茶水,翻出些微微的绛红,枕边人不知是痛得发懵还是尚未醒透,半接过药碗垂眼喝了,继续翻过身,这次倒睡熟了,呼吸也平稳许多。
他伸手将她颈上被冷汗濡湿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又提起锦被边沿盖住她的肩颈,吹熄灯烛,在一片深沉晦暗中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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