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镜中人:山海极乐
凛冬终至,王城自此陷入茫茫大雪,百里天空青灰相交。
珞伽从不下雪。
雨季结束之后,夜夜都有清皎圆月高悬中天。可他抬起头时看到的那轮月亮,她却已经很久很久,都未曾见过了。
夜袭过后,珞伽城里算得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橹,不过赤蒙倒也未曾从中尝到什么甜头,送来的那三万铁骑,个个横死城边,没一个有命活着回去。坐镇赤蒙的十一位亲族首领越发肯定了珞伽城里有个棘手的敌人,而且棘手程度与日俱增。
他就像是话本子里才有的角色那样,一剑能抵千军,一人可当万勇。甚至比话本子里头更出奇。
头三天还胜券在握,浩浩荡荡预备攻城的赤蒙精骑,起初并未嗅到什么濒死的气味,只在踏过城外莽莽尸山之后,迎着熹微曙光,看见城门口站着个血淋林的男人。
血淋林的青碧战袍,血淋林的春秋古剑,血淋林的笑容和眉眼。
捱到临死的前一刻,那些赤蒙人才得以猜出他的名姓。
走运的,离他近些,死时睁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逐渐涣散的瞳光里映出他的倒影。而大多数人没那么走运,他们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砍断的脖子喷出血,也没能看清剑主的模样。
想来也算是短暂人生的一大遗憾。
彼时赤蒙的传令官十分机敏,一早看出敌人难惹,趁着前方有几百肉墙遮掩,反腿便跑。一边跑,一边想着该如何向远方帐篷里的主子形容这位敌手,可越想越觉得寻常言语不足为道,而“神仙打架”这个词又实在是有损士气不合时宜。
好在城楼上的人没让他苦恼太久,传令宫才跑了不过半刻,喉咙就被系着长链的白羽铁箭贯穿,那时候他的两条腿还在死命地朝崖边跑,一前一后,生生拽开。
上半身跟着铁链子回了城墙,下半身飞下悬崖,抛出一道鲜红血迹。
没有人活着回去,并不代表颜青平的名字不会在赤蒙广泛地流传开来。相反的,那些数不清又拼不齐的破碎尸体,才是比流言和传说更为真实可信,也更为可怖的证据。
赤蒙十一位首领的脸上,无一例外地爬满戒备和犹疑。
其实他们都知道,只要舍得以重兵压境,赢他不是问题。可是即便手握重军人多势众,当你面对着一个需要花费百倍的代价才能杀死的敌人时,充斥着敬畏的不安,会从最深处滋生出来。
恐惧迅速席卷了西南异土。珞伽城里那位百战未死的延陵君,如同莽莽阴云凌驾于赤蒙的天空之上。
赤蒙族人向来习惯于湿热暴雨或是彻烈骄阳,甚少有机会见识遥远北地的荒原白雪。仅就这一点来说,他们应该对颜青平心存感激。
因为赤蒙,就快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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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日,西南诸地安静得像是没有人烟。
兴建珞伽行府的地方,原本是西南边防的军营,房屋虽然朴素,好在基建扎实,靠王城来的泥工木匠扩建翻修三月,已颇具规模。
主院有厢阁四座,亭阁四座,回廊曲折往复,交联其间。
正厅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黄花梨匾,上书“山海极乐”四字,墨锋虬劲,走笔跋扈,还是数月前,颜青平仍在王城时,托宫云息给行府提的名字。
正午时分,他迎着太阳在门匾下站了许久,复而转头问身边的衔令人,匾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是血,大人。”
衔令人没有抬头,躬身答道。
哦,对,是血,是个画匠的血。
新漆的曲折回廊中,四季繁景已画了一大半,春柳夏荷栩栩如生附于栏上,秋桂冬草柔而不娇的样子也已用墨线钩了出来,绿松石和蓝翠研磨出的料粉搁在一旁。
倘若没有子时三刻那场夜袭,画匠的手指没有被碗口宽的砍刀连根砍断,身体也没有被豁开,倒在廊阶上流干了血。
当是第二日就能画完的。
“南山陲天险昨日修通,驿站的人方才过来,送了宫府的信。”
衔令人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从袖口摸出信笺。
珞伽雨季漫长,上月二十六,南山陲不堪重负,突发山洪,自中山坳始,经吊桥崖,直至南山平原,一路上毁山摧木,将数里山川碾为平地。南山陲天险的铁索吊桥,是连通珞伽诸地与西滨道的唯一关口,夜里被山洪毁作数段,当时正行在桥上的几路人马也被洪流冲入深崖,当即殒命。待第二日天亮,浑黄江水中,随处可见随水流落的铁索碎木和无名车马。
南山驿站彼时积压了许多信件,被山洪牵连毁去大半,昨日修整,才发现了这一封。
祁蓝绢底泼金墨,浸水褪色,照样能一眼看出是王城宫家的东西。
“写了什么?”
“……宫大人说,她已从北境回城,安好勿念。还说,望大人在珞伽,万事顺遂……事毕当归。”
颜青平垂眼瞧了瞧他手上的信,发觉字迹潦草十分难辨,没等衔令人念完,便伸手拿过来揣在怀里,轻声笑着道,
“我家姑娘字写得难看,衔令人见笑了。”
衔令人许久未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短短一封简信,能让那些盘踞在他眼中十天之久的阴戾之气转瞬消散,反倒让看见的人心里有些发毛。
“你去写封求和书,邀赤蒙十一首领,七日后山海极乐一聚。”
“……求和书?属下愚笨,以为赤蒙现下当蓄力再攻,怎会答应求和?”
“无所谓答不答应。把他们弄到这儿就行。”
“弄到这儿,大人是要……”
对此时的衔令人来说,最难的步骤并不是猜出颜青平的打算,而是去接受这个打算将会带来的结局,衔令人不必多想,就已经能预料到七日后的厮杀和死亡。那一瞬间,他脸上转瞬消失的戾气,和陡然出现的笑容所代表的意义越发明显。
得知宫云息从回鹰河顺利归城的那一刻,就好像是,心里的石头突然落了地,身后诸事终于有了交待。
再无挂碍,也再无遗憾。
话本子里那些英雄赴死的时刻,都是这样的。
“大人,赤蒙已然折了重兵在您手上,就算他们答应过来,也必定会倾巢而出,全军相压,到那时候……”
“衔令人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属下以为,以行府如今情形,就算先手以攻,也没有赢的可能。”
“赢不了……”
颜青平说着,冲衔令人笑着眨眨眼睛,抬手去抚被风吹散的碧色流苏,
“双输如何?”
他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露出道深可见骨的深长伤口,还是十天前在古樟林里被那些怪物用手指生生挖出来的,此时勉强结了痂,就没再用布带好好缠着。
反正医官都死了,他这么一身新伤四处晃荡,倒也没人管。
与此同时,杨荆和顾长生所率大军,正在朝着荼罗的方向行进,而宫云息用婚书换来的旨意,正快马加鞭地赶来。
倘若时间正巧,说不定还能赶上七日后的山海餮宴。
不过其实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巧合。
所谓的巧合,譬如及时雨,雪中炭,还有那些掐着点儿姗姗而至的救兵,都是藏在故事背后的另一个人,付出了无数心血,耗尽自己所有的一切价值,才换来的。
是一种很残忍的交换。
残忍到有时候,你甚至更愿意去接受那个没有巧合的结局。哪怕在火里烧成灰,在雪里僵作骨,或是被山一般的敌人砍削成碎块,都好过痛失所爱,好过陌路重逢,好过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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