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归朝欢:沙洲来客
宫云息手里牵着的那匹马,巡防累了一整天,急着回马厩睡觉,见她迟迟不肯进院子,就仰起脖儿打了个十分不满的响鼻,又用前蹄踹了一脚门槛。
屋门口正相对无言的两个人,齐刷刷转过来看她。
“宫大人回来了。”
“是。春陵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澹台槿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转身走下台阶,到了她身边才拿出一个裹绢丝的锦盒。盒盖打开,里面装着两个琉璃瓶子。
“宫大人上次中的毒烈,只服解药怕是不够。这两瓶辅品,一瓶可清余毒,一瓶可补失血,三日之内饮了,便再无大碍。”
“多谢。回鹰河偏僻,劳烦澹台大人弄来这些东西。”
“前几日顺手熬的,劳烦倒谈不上。”
“我倒不知,澹台大人还精通药理?”
“药理不懂,会些调理进补的小技。”
宫云息低头应了一声,接下锦盒拿在手里,正准备告辞,又听见澹台槿开口道,
“秦爻死了。审出的案宗我放在主帐里,宫大人既有客人,明日再看吧。”
“嗯,有劳。”
————————
金屋藏的猫儿不听话,等主人回来,左右是要挨骂的。
宫云息走进房间,背着手锁上门,沉着声音问他,
“先生今日,没听出来外面是他?”
“当然听得出,打把扇子扑棱扑棱,跟花蛾子似的。”
“那为什么开门?”
“因为要时常提醒他,”
颜青平伸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
“我家宫小这里头住着人呢。”
“我才不要信。”
宫云息被这句情话腻歪得撇了撇嘴,顺手递给他一个野苹果。
青青小小,磕磕巴巴,是她巡营路过野果林子时摘的,又在溪水里涤了两把。
颜色鲜亮,味道……
主要还是颜色鲜亮。
“先生做事要总是这么不稳妥,也活不到这个年纪。”
“……哪个年纪”
“……当我没说。”
他看见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左右四顾佯装无事的样子,就低下头窃窃地笑,得意处啃了一口野苹果,谁知被酸得一张脸都皱起来。
说来也真有意思。
这两个人,一个声名赫赫,手里那柄春秋剑不知道打过多少仗染了多少血,在旁人眼里,该是个再锐利不过的风流角色,可到了她面前,却比巴巴儿讨揉的小野猫还要乖巧几分;
一个没情没性,看见花开不会笑,挨刀流血了也不会哭,千百情丝都被斩风月那冷刀子齐刷刷砍断,可还是能靠着些许模糊的记忆,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既喜欢又享受的样子。
连动情之人特有的占有欲和嫉妒心,都装的惟妙惟肖。
她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装得足够像,他就不会难过了。
谁知道她那个傻先生,从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难过,只想着一定要有那么一天,让她不用再装了。
为了这个痴心愿景,死了也无妨。
“春陵君是聪明人,即便见了我,也不会说出去。”
“可先生这么做,还是太过冒险。无令擅入边防军是重罪,万一他……”
“依皇帝现在的心思,三君之权一损俱损,春陵君此时不会多生变故。再者说,”
颜青平手里举着半个皮比瓤厚的野苹果,眼神有些心虚的飘忽,
“若是过段时日,朝廷真的动手勒制三君,我不在的时候,还有他能护着你。”
他说这句话之前,下了好大的决心,可她听了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旁的什么人来护着。”
她说着冷冷白他一眼,伸手指着门外道,
“先生要再这么说,这暖阁不给住了,睡外面草垛去。”
大西北的秋天睡草垛,听上去就冷飕飕的,爪子指不定都能给冻断了。
“不说就不说,我要睡暖阁。”
“先生何时回珞伽?”
“明天……夜里吧。”
“那就别磨叽了。”
宫云息起了一盏油灯搁在桌案上,又用火折子引火点燃,
“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
“先生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什么‘思卿心切,不远万里赶来相见’的鬼话吧?先生此行,才不是专来瞧我的。”
“就是,怎么不是?”
“先生能唬我,卢将军可不成。听说先生来的路上,在红林泊停了小半个月,可比瞧我的时间久多了。”
“果然就不该想着瞒你,没戏。”
颜青平放下苹果,从桌案上翻出一个灰鼠皮的画簿子,又捞根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的残墨,
“我这次去红林泊,是应卢小北的信邀。办完了事,想着路近,顺道过来看你。可‘思卿心切’这四个字儿,字字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他说着在画簿子上落了笔,描出红林泊的大致形状,又在西南角落点了一笔,
“这个村子,原是大夏氏聚落,上月初三,一夜之间户户凶案。族民三百二十二口,无一生还。”
“怎么死的?”
“宫小觉得,会是什么死法?”
“一夜之间没掉整个村庄,除了天火和山洪,我想不到别的了。”
“山兽呢?”
“山兽?那得多少只豺狼才咬得完?再者说,若真是山兽,一定能有人逃脱,不可能一个活人都不剩。”
“那些人的死法,跟新君宴上,用来陷害渊王爷的那十二个宫女的死法,是一样的。”
宫云息捏杯子的手,不经意地加重了力道,白玉杯上嵌金的花纹,在烛光里映出她手指的纹路。
“血肉模糊,形容难辨,七零八落?”
“是。”
“那跟那个曾与渊王爷交好的阿樱的死法,也是一样的。”
“跟穆无伊呢?我听说穆无伊死的时候,皇帝还请了你去做祭。”
“跟她倒不一样。”
她摇摇头,接着道,
“穆无伊的死是涿光师伯的手法,拆了骨头缝上皮,再用术法吊一口气撑上三天。惨是惨了点,但比宫里那两出案子,还是利落多了。”
“嗯,那便没关系。”
“可是,会是什么呢?那么短的时间,杀掉一整个村子……尸体呢,尸体先生见过吗?”
“一户一户查过。虽然尸块零碎,但是头骨的数量和大小,跟户籍簿都是对得上的。我能确定,没有活口。”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么快?”
“不知道,但总会知道的。”
他坐的近了一点,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
“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怕又如何?先生刚刚还在说,要让别人护着我。”
夜里起了大风,她抽出手去关上窗户,
“红林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先生原还打算瞒着我?”
“哪里瞒得住你。可这种事,知道越多越不安稳,我巴不得你抽身在外远远看着,最好。”
“抽不开身了。这件事既从阿樱死时就已开始,那到今日也必定不会结束。我倒想着,说不定渊王爷那里,会有什么线索,毕竟那时候王爷得病,就是因为瞧见了阿樱的尸体。”
“是,渊他当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讲不出来。”
“我问过百里先生,他说若是能接渊王爷到伽南司医治,也许能有好转。等我这趟从回鹰河回去,就想办法接他出宫。”
“也好,算个办法。”
西北夜里风大,藏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弯钩似的一轮白月,又白又利,像是坠下来就能把沙地搫成两瓣似的。
大风卷着金白的沙砾,游走在枯枝老木之中,砸在绢纱的窗纸上,发出冬雪落地一般的,沙沙的响声。
红林泊的事情像是一条锁链,将许多年前的宫闱秘辛,和新帝登基宴上的蹊跷祸事,通通串在一起。
面容模糊的阿樱,七零八落的宫女,碎肉血沫淹过稻田的村子。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都才是刚刚开始。
————————
屠村血案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口,饶是她明知道颜青平过了今夜就要走,也没办法摆出个笑脸跟他好好告别。
她是担心他的。
珞伽那地方不好,挨着满肚子蛊毒秘术的赤蒙异族;这些时日朝廷变脸又快,桓帝日日疑心,下的条令一天一个样,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小铲子,锵锵锵地想要铲松三君的根基;加上红林泊,又出了这样不明不白的祸事……
按着话本子里的路数,她是该好好跟他道几句珍重,可她又说不出口,于是隔着窗户嘱咐恩去搬两坛子酒来。
她那时候可不知道恩心里藏着把打好的算盘。开了门迎人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恩放下酒,并没有走,反而走到桌案旁,拿起澹台槿送她的锦盒,打开,拿了药,递到她跟前,不等她拦阻,又斟了茶,
“清残毒回功血的辅药,主子趁早服了吧。”
其实那锦盒颜青平一早看见了,到底没问,而今听见“清残毒回功血”六个字,算是彻底坐不住了。
“清什么残毒?”
“先生不要听他乱说,我哪里会中毒。”
“那澹台槿为什么送药过来”
“我前几日错吃了有毒的野果子,被澹台大人瞧见了,只好装装样子。”
“颜大人,”
站在一旁的恩实在看不过去,沉着一张脸,开口道,
“我家大人被钟猛手下的秦爻下了毒,颜大人不知道吗?”
“够了,别再说了。”
“......看来,宫小已经见过秦爻了。”
颜青平从桌案旁直起身子,声音听着沉静得怕人,眼神也掺了点水色,瞧上去冷森森的。
“见过。”
“他都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不该说的呢?”
“……”
“想来,也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是。”
“颜大人何必在这儿拐弯抹角?”
恩手里握着腰间剑柄,愤然道,
“秦爻说,十年前毒杀宫将军的罪魁祸首,就是上一任延陵君。颜大人,秦爻的话,是真的吗?”
“别说了,你出去……”
“是,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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