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芭蕉雨:行云无定
本来她跟颜青平约好的地方是屏园。谁知道才刚出议事庭,就碰上他从远处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位七军首将。
众目睽睽,也只好装作偶遇的样子。拘一拘礼,问一问好。
“看样子,颜大人也要出远门?”
“正是。”
“去哪儿?”
“珞伽。”
珞伽。这名字让她滞了一下。显然不是个好地方。很糟,比回鹰河还要糟。
回鹰河再危险,好歹是光明正大的两军对垒,有多少敌人,用什么兵器,都看得清楚。
珞伽却不一样。
珞伽地处西南边陲,与之接壤者,为古族赤蒙。传闻赤蒙异族精通巫蛊秘术,善用活物做蛊祭,可蒙人情智,碎人心魄。
看不见的敌人,永远最为致命。
赤蒙身处雅西、鹰仪、穆国三国势力交汇之处,仍能盘踞好山好水安稳百年,正是因为秘术之难攻,远胜兵戈。
雅西对赤蒙,不是第一次动心思。景帝在位时,就曾遣彼时还是二皇子的呼兰桓南征数月,可惜结果差强人意,七军之一全数殁于西南,几位副将抵命相保,算是勉强让皇子回了城。
“如今鹰仪新君继位,西南动荡,陛下是想趁此机会,再攻一次赤蒙吗?”
“说是要建珞伽行府,不动赤蒙,”
颜青平说着,提起嘴角笑了笑,
“可兵都扎在人家眼前了,怎么可能不打起来?”
“我听说,赤蒙形势凶险异常,先生……”
“没事的,宫小不用担心。珞伽我去过几次,除了东西难吃以外,没什么要命的地方。”
身边那几位副将颇有眼力价儿,早拘了礼回将军府去,他伸出手,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倒是你,这次又去回鹰河,自己小心着点。”
“先生是嫌我笨?”
“才不嫌你笨。我是嫌回鹰河那地方不好。”
“先生怕我触景生情?”
“嗯。不过想来你也不会。”
“我当然不会,”
她低着头,垂着的睫毛上落满了碎星星一样的阳光,
“我从回鹰河回来的时候,先生会回来吗?”
“也许能行,我要是回来的早,就去城外接你。”
“好。”
————————
屏园死过人,阴气重,野猫多,自她小时候就没什么人会来,如今过了十多年,更是门庭冷落,罕见人烟。
加之今儿一大早议事庭,军机处连带将军府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散了会就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他俩不经意间朝屏园绕个路,宫人即便瞧见,也不过是以为他俩聊军务聊的远了,不会当成什么大事。
可若是,呼兰渊也在的话,那就算是值得跟皇帝禀一禀的大事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桓帝对呼兰渊有了忌惮之心。
或许是一早就有,只是近两个月才显现出来,又或许是婢女失踪一案后,呼兰渊又重新进入众人视线之内,有什么风声跑进了他耳朵里。
总之近来这段时日,情势不大太平。
按理说如今的呼兰渊一副痴人模样,饭都不太能自个儿吃进嘴里,断不会成为桓帝的威胁,可他毕竟是前朝太子,根基稳固,又与当朝三君之二交情深厚,着实不能令人心安。
呼兰渊左手里抱着个草编的球,从文成殿的方向过来,一看到他们站在这边儿,立马挥着右手疯疯癫癫地往近处跑。
谁知没跑两步,就被半掉在地上的外袍绊住,连人带球栽进手边儿泥塘里,摔了个痛快。
想是这人疯了以后脾气也大,呼兰渊从泥坑里坐起来,任凭几个婢女太监来扶都不乐意起,直到宫云息伸手,才乐颠颠地站起来,又转过身支使颜青平去给他捡球。
非让大家都跟着他在泥塘子里沾一遍才满意。
宫云息想起来,小时候呼兰渊常带着他们一票小孩子玩。这个掉了泥坑,那个落了水塘,左边摔马,右边摔树,都是他亲手捞出来拍打干净,抹掉眼泪再柔声安慰好一会儿,末了拉着小手亲自送回各家府上的。
如今倒是都得还给他。
御花园的猫想来是福气薄,鱼干都拢进爪子了,愣是没能安安稳稳吃进嘴里。
呼兰渊怕猫,怕得不得了。
可屏园的猫才不管他怕不怕,闻到鱼干的味道就一溜串地往外走,在染着柳条清香的阳光里躺下来,伸出前腿舔一舔,伸出后腿舔一舔。
伸出舌头卷起地上的鱼干,舔一舔。
猫还是老样子的猫,呼兰渊却不是原来那个能强装胆大的呼兰渊了。
直到那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扭着屁股蹭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弓起身子弹了起来。
偏巧泥地湿滑难当,猫儿又受惊乱窜。
宽厚的男人身板儿,眼见着就要倒下去,招呼到那一群毫无防备的猫崽子身上。
侍女儿太监最没用,惊惶时刻只会叫成一团,然后把手里的食篮子拂尘棒儿丢在地上。
宫云息因为手里的鱼干儿,臂弯里正盘踞着几个贪吃的毛团子,一时间也腾不出手。
还是指着颜青平好使。
呼兰渊害怕的很,又站不稳,挥舞着双臂死命地挣扎。
手肘无心,撞在颜青平心口上。
要搁往常,呼兰渊力气再大,好歹都是能打架的,心口给他撞一下能有什么?
可她就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她还看见颜先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站起来时蹙了一下眉头。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回将军府,宫小先回去吧。”
颜青平说完,抿着嘴唇朝她笑笑,连仍拽着他衣角的呼兰渊也不及安抚,转身就走了。
留下一票受了惊的宫女太监小猫崽子,和一个蹲在地上捧着鱼干一脸无措的她。
他走的格外快,也不是去将军府。她小跑了两步,终于在梨树林子里找到那个青碧色的背影。
他站在树边儿,脊背像羊蝎骨那样躬起来,整个人全靠扶在树干上的左手撑着劲儿,骨节都泛着脱血的青白。
“先生怎么了?”
她本来想要伸出手扯他,又怕这一扯再扯出什么事儿来,便踩着落叶碎枝绕到他跟前。
她看到血。
赤红色的,曲折而纤瘦的溪流,从他挡着大半张脸的右手的指缝间淌出来。
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红光。
红光下面,藏着浓稠的乌黑阴影。
“先生这是怎么了?”
“……咬到舌头。”
他捂着嘴,声音听不很清,可惜这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还是顺着赤色的血痕溢了出来。
本来以为知交至今算得上坦诚相待,如今一看,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十年前他要是敢这么唬人,怕是早就要被哭红了眼的宫云息掐脖子,再拿刀鞘狠狠地捶一通。
可现在的她哭不红眼,也不会气恼地去掐脖子,只是挂在皮相上的笑容难看地要死。
她抬起眼睛,噙着个难看到死的笑容,把那只撑着树干的手拿下了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温度,急促又紊乱的气息,和栽在她身上沉沉的重量。
他很安静,安静地伏在她肩膀上。
很不坦诚。
风吹过深绿色的梨树叶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有只胖胖的雀儿飞过来,踩断了枝子跌下去,跌到一半又要命地展展翅膀,十分力竭地飞起来。
她叹了口气,伸手作势掂了掂他的腰,
“先生既不肯说,我也放心不下,只好抱先生出宫了。”
……等等。
……缓一缓。
……蛤?
颜青平这次是真的咬了舌头。
痛到连嘶两口气。
说话的时候不仅舌头不利索,脸颊旁边的头发丝儿都惊慌失措地跟着打圈儿。
“在……在雀岩的时候,受了点伤。”
“谁伤的?说名字。”
“摔……摔下马。”
“我瞧着先生的马年纪大了,是时候换一匹了。”
“嗯……”
欸?
“……不,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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