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沙头雨:余凭夜访
浓浓白白的鱼汤冒着热气,在砂锅上方氤氲出好看的形状。
颜青平拿起木勺,要给对面人先盛一碗,谁知她见状迅速护住碗口。
“我不想喝。”她说,然后夹了一块烧笋杵进碗里霸住位置。
这几年厨子手里经过的鱼少说也有几百条,她吃过的却不过涮火锅时屈指可数的几次。她虽不大喜欢,但知道摆件儿爱吃,所以从无异议。
可摆件儿对她那么上心,又怎么会不知道,还要上赶着给她盛?
颜青平见她慌不择路宠幸烧笋,只得拿起自己的碗,盛汤搁到面前,道,
“姜丝鱼汤解酒,你不喜欢,也多少喝一点。不然醉着睡觉,早上起来要头疼。”
她还以为自己醉的不明显,原是早被人瞧出来,只好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似的乖乖捧起碗。
“以后在他那里喝酒忖着点,桃花林夜路不好走,万一醉在里面,着了凉怎么办?”
她没抬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闷声道,
“我先前也不知……百里的酒那么烈。”
“那可不吗?”他听了便笑,拿勺子撇一撇汤上的浮沫和葱花,又给她添上热的,
“我少时曾向他讨过一瓶带回夷山去喝,结果三天起不来床,被师父吊着打。”
“……百里从那么小,就开始酿酒了?”
“那家伙从小不学好,北首座那里许多治病的法子他不学,只爱学做酒的法子,十岁那年拿玄参酿了坛‘下红叶’,把他师父灌得上不了朝。”
“真想不到,北首座人那么凶,也能容得他这样胡闹。”
“容不得也要容。北首座先前已失了一个徒弟,若再把百里吓跑,恐怕伽南司后继无人。”
“我倒不知,伽南司还有过别的徒弟,百里那位师兄是谁?”
“名姓没人知道。只听说三十多年前犯了错事被清出师门,之后再无音讯。”
“那想来这位师兄犯下的过错,不会轻了。”宫云息捧着汤碗,低声自语。
“那也不好说,”
颜青平端起茶盏,躲进花树的阴影里面,脸上挂着冷冷笑意,
“毕竟在北首座眼里,不合他心意的事,都是错事。”
天逐渐黑透,月色越发清皎,从樱树的枝叶之间洒落下来。春和撤下桌上的碗筷,又换上鲜煮的岩茶和点心。
岩茶出自中原武夷,乃乌龙茶中极品,自有“岩骨花香”之称,又与桂圆同煮,香气甘暖沁人。
“主子原还跟我说,今日陛下要为三君设宴,您有了吃饭的去处,想是不会来的。没曾想,还是来的这样早,幸好膳房的师傅早有预备,不然大人倒要说在我们这里受委屈了。”
“既是为三君设宴,你们主子不去,哪里来的三君?”
“那主子称病之事,陛下可信了?”
“自然不信。”
春和闻言吓了一跳,手指抓住衣角,紧张兮兮地追问到,“那大人怎么说?”
“我跟他说,宫小练功正练到精要,不宜出关。”
若不是碍着主仆尊卑,春和觉得手里的木托盘现在应该已经砸在这人脑袋上了。
这什么破理由?
这谎清奇至此,他自然不会在皇帝跟前扯,只是想看春和招牌式的小金鱼气鼓鼓,看够了就转过头,对石桌那头的人道,
“陛下说你身体要紧,宴会的事放一放也无妨。……不过,你今日没工夫进宫,倒有工夫去瞧凤老三?”
他坐在花树底下,冷不丁提起这一桩。
凤栖梧的境况,她从不多说。虽然时日已然长久,旧案又多有疑端,真相未白之前,颜青平断不会做出寻仇夺命这样的事。可两人之间,总归隔着颜重楼一条性命。若说他对杀亲之人没有半分恨意,那总不可能。
夹在中间的人,当知道沉默是金最为可贵。
“嗯。我去审一审他,免得日后被人问起答不上来,倒叫人说我这个东陵君当得糊涂。”
“那想必宫大人去牢里审了这么久,一定有所收获吧?”
“收获自然是有。譬如我觉着宫里给凤叔呈的膳里那两朵水萝卜雕的花儿就很不错,看着舒心,打算让府里的厨子们去学一学。”
她胡乱编个理由搪塞,他给面子,也不拆穿,反而跟着一起浑说,听得身边春和一愣一愣。
“水萝卜雕花儿?听着有意思,艺成之日务必邀我一观。”
“这个自然。”
“那便这么定下,宫小可别忘了。”
“我即便忘了也无妨,膳房师傅们学手艺,哪一次不是专请了先生来鉴赏”
“那不一样。”他说,
“他们请的不算,你请的才算数。宫小若是记不住,我可以差人刻在匾上,你找个显眼的地方挂着就行。”
芝麻大点儿破事儿,还要悬匾醒示,这话要让神无月听见,肯定赏他两个枣儿以资鼓励。
死缠烂打纠缠不清的法子,小伙子学的很不错嘛。
可还没等宫云息答话,负责通传的侍卫就到了花园边上,禀明宫里的余凭余公公到访,人已候在外头。
已近亥时,宫门落锁,余凭又是新任的御前大侍,什么事情,能劳动他亲自前来通禀?
春和有些慌了神,凑到宫云息身边小声问她怎么办。
春和的担心她是知道的,一来自己今日称病,余凭怕是要试探虚实;二来,颜大人至晚不归却在她这里赏月饮茶,让他瞧见难保回去不禀皇上。
宫云息下意识去看颜青平的反应,那人倚在绿绿浅浅一片花树下头,苍青衣袍垂搭在肩,手里持着茶盅,闲闲散散一副情态。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他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请余公公进来。”
“是。”
没过一会儿,余凭踱着步子弯腰步进,他身上那件黑色侍官袍是前几日新裁的,领口朱红嵌丝泛着亮光,正是御前大侍才担得起的服制。
他跪在花园外头行了一礼,“小的余凭,见过东陵君,延陵君。”
“余公公请起。”
“谢过大人。”
余凭起了身,躬着腰立在一旁,打发身后的小太监们呈上十几样精雕木盒。
“陛下听闻东陵君旧伤复发,引得症疾,心中十分挂念,特遣奴才前来问候。”
余凭说着朝左退了一步,伸出右手指向两排小太监们托着的木盒,
“这些伤药皆是往年伽南司所呈,四境药石无出其右者。陛下说还请东陵君斟酌着用,如若有能对症的,就再好不过。”
余公公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隐约能看见串红石头的手串。春和眼尖,瞧见之后皱了皱眉头。
待子淇引着那一行奉礼的侍官下去。余凭将拂尘放在身侧,跪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明黄色的帖子,
“这月十五,陛下邀朝中亲贵齐聚宫中,特遣奴才专程为三君送上请帖。还望东陵君与延陵君两位大人,切莫推辞。”
说罢,请春和递了请帖,自个儿俯下腰磕头行礼。
说来也巧,就在他收手起身那一下儿,手上那串石头被地上的树枝挂住,“啪嗒”一声,断了。
几块色泽鲜红透亮的红石头与用来做嵌饰的黑玉珠都落在鹅卵石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余凭老道,此情此景也不慌神,朝着前头磕了个头,自骂道,
“奴才该死,惊扰了二位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春和,扶余公公起来。”
“余公公这几块鸡心血皆是上品,想不到,公公也爱玩这些?”
颜青平耽于岩茶久未开口,开口却是为了几块石头。
“奴才惶恐。”
余凭循着声音,朝花树底下坐着的颜青平拘了一礼,
“奴才少时有幸得遇一位玉石行家,得此手串全因行家眷顾,实在算不上爱玩。”
“哦?什么样的行家?”
“是位懂石头的行家,形状、成色、效用,他皆通透,不仅如此,还总亲自去挖了璞石回来自己打磨,看石头看得很准,从未失过手。”
“玩石头的行家遍地都是,看不走眼的倒真没几个。余公公所说这位想来厉害,择日介绍给我如何?”
“还望延陵君恕罪。奴才说的这人,大人已见不到了。”
“怎么,他死了?”
“虽还未死,也与死无二致。”
余凭声音沉沉,垂着眼睛辨不清神色。夜风阵阵,吹得墙上草木之影都跟着晃动。
“罢了。”
颜青平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对儿碧绿色的玉玦,
“公公既好石头。这对儿绿玉髓赔给公公,挂在腰间安稳,也省得再给碰碎了。”
“奴才虽愚钝,也知绿玉髓之金贵,实在不敢……”
“拿着吧。”
“奴才,多谢延陵君恩赏。”
余凭跪地谢了恩,挑起灯笼,正准备转身朝花园外头走,突然听见身后颜青平的声音。
“余公公这么晚出宫送旨,不怕夜路难走吗?”
余凭立在原地,躬着身答,
“奴才打着灯笼,把路照亮,就不难走了。”
“可这路上,有灯笼能照亮的,也有灯笼照不亮的,公公不怕?”
“大人,既是打着灯笼也照不亮的东西,奴才怕也无用,只受着便是了。”
这样的回答,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很多年前,有个人央他夜里一起去云水湖的岸滩上寻宝贝,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知道余凭口中那个玩石头的行家是谁了。
那个行家,他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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