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年节前后二三事
文翼如数家珍般把童子试的各项规则都一一对贾环说明。贾环则听得完全入迷，直待又细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方起身郑重地说道：“我要去考！”
文瀚呵呵一笑，接着说道：“你小子可要知道，这童子试最难通过的就是京都这地方，因为是天子脚下，各项规定是严之又严。不过，能在京都过童子试的人，大都是很有前途的人，只要你小子能考过，就不用你去寻访什么名师，大把学院会抢着要你去他们书院了。”
贾环露出犹豫之色，心中有些担忧起来，这万一考过了，给家里知道了，自己事先又没有跟贾政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不觉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翼见贾环的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怕了？”
贾环摇摇头，说道：“是担心这没考过去倒没事，万一考过去了，家里又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刚刚听文瀚哥哥这么一说，心中有些担忧。”
文翼看了文瀚一眼，又对贾环说道：“如果连考个童子试都怕这怕那的话，你还能做什么？干脆就一辈子在贾府待着便是！有难处、有困境就更要想方设法去决绝，像你这样一直躲着、避着，何时才能有自己的出头之日呢？”
贾环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道理我懂，我不是怕自己有什么事，是担心自己在乎的人！”
文瀚看不惯贾环这样扭扭捏捏的，心中已经有些不快，说道：“你小子有没有种啊，没种就回家吃奶去！能有屁事！”
贾环明白这是关键的一步，踏过去了以后就有些资本，随即咬了咬牙说道：“其实我明白，家族宗法规矩长幼有别，嫡庶差异。就算，自己有多么优秀，也不会被祖母、父亲以及整个贾府重视，而我要的也不是这些，我只想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功名，甚至于愿意净身出府。也罢！听两位哥哥的，小弟最坏的打算就是被赶出贾府而已，等以后自己有了能力，再把自己关心的人接出来就好！”
文瀚呵呵一笑，说道：“赶个毛，你小子既然都不怕净身出府了，别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退一步说要是过了童子试，我就不信还会有人赶你出府？笑话！”
“决定了？”文翼淡淡地问道。
贾环点点头，应道：“决定了！去考！”
文翼又对贾环说道：“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复习一下那些书籍，时间也不多了，就不用来茶楼这里了，等过了正月十五再来吧。”因近年关，又给了贾环两个红包，这才让他回府去。
贾环离开后，文瀚对文翼说道：“大哥，你准备帮这小子过童子试吗？”
文翼摇摇头说道：“如果帮了他，以后如果他知道了，并不会感激我们，反而会为此而感到羞愧！都几年了，你还不了解他的性情啊！”
文瀚哼了一声，说道：“这小子的性子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你听听他刚刚说的话，畏畏缩缩的，被人这样欺负了，也能忍！换了是我……”
文翼笑道：“换了是你，你怎样？如果贾环和你想的那样做了，他还是我们认识的人吗？你还会当他是兄弟吗？”
几句话问得文瀚哑口无言，垂头叹了一口气……
文翼说道：“让他经历些风雨，把性子再磨一下，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有些事，我们不能帮，只要看着便是。”
文瀚呵呵一笑，说道：“如果贾环不是遇见了大哥，他在那深宅大院里是成不了材的，也容不得他成材。”
“不能这样说，或许没有遇上我们，他走的路不同罢了，我不觉得他会一生平庸。”文翼说着顿了顿，又说道：“问问是哪个太医去帮贾环看的，这满头白发是怎么回事！”
“嗯！”文瀚说道：“马上让人去问！”
………………
贾环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和赵国基、钱槐去了一家绣楼，让店家做个东西，约定五日后即是年二十八来取。而后又去钱庄把文翼、文瀚给的两个红包兑换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府。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钱槐突然吞吞吐吐地对贾环说道：“三爷，年后我爹说让我去帮他打理府里库中的事，这就不能再跟着你了！”
贾环闻言心下已是明了，这就是觉得跟着他，已经没有什么前途，想另寻高枝去而已，微微一笑说道：“好的，小弟就祝钱大哥前程似锦了！”
钱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到了荣国府大家就各自分路走开了。
赵国基对着钱槐的背影“呸！”啐了不要脸的一口，而后对贾环说道：“环哥儿，这种人早走早好！还是兄弟呢，我呸！”
贾环淡淡一笑，说道：“舅舅，没有必要生什么气。人嘛，攀高踩低、趋吉避凶都是常情，不是什么大错！算了！”说着，在拿出钱袋子，取了一个十两重的银元宝递给他，又说道：“舅舅，这你收着，过年了想买些什么就去买，别喝那么多酒了，过了年我有很多事让你去办呢！”
赵国基推辞不收，直到见贾环有些生气了，这才收下。只是因为钱槐的事，还是觉得心中不舒服，自个往马房那边去了。
贾环回到赵姨娘处，并没有把钱槐的事说出来，他觉得这事说与不说迟早她都会知道的，没有必要在年下的时候惹的不开心。于是又把文翼、文瀚给的两个红包给了一个赵姨娘。
赵姨娘打开一看，见又是一百两的银票，立马高兴地问道：“你那文稿卖了？”
贾环笑道：“没有呢，这是东家给的过年红包而已！”
赵姨娘喜乐乐地说道：“这么多啊！你可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好好的把人家要的文稿写好，知道么？”
贾环一边应承着，一边思索着要不要把去考童子试的事跟她说，随后觉得还是等年后报了名再说，免得又出现什么意外之事，跟着又在这里吃了午饭才回去了自己房里。
贾环也给了彩云、宋嬷嬷每人一个十两重的银元宝，这也算是年节的礼物了，毕竟她们两个背后都有一家子在贾府，有钱了大家都好好过一个年！彩云跟着贾环本不是为了这些，就不需多说了。宋嬷嬷可是第一次收到贾环的赏银，一时间是又喜又乐，连连说了好些吉利的话才罢。
对于迎春和惜春的礼物，贾环是想等二十八在绣楼拿回那东西后，再一起每人给她们二十两银子。让她们年节的时候，可以有足够的赏钱给丫鬟、婆子们。
这样一分下来，贾环这个一百两红包也就所剩无几了。只是他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前几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何况这个年节又要复习功课，更不可能出门去玩闹了。
等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贾环让赵国基去那绣楼取回了两个圆鼓鼓的布袋子。彩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喊着要打开来看看。当打开后看到是两个像鸭又不是鸭的布公仔，模样笨笨的，感觉非常逗人欢喜，不禁乐了起来。
贾环看了一会后，笑道：“这是企鹅，不是鸭！”
“什么鹅？企鹅？鹅是这个样子的啊？”彩云笑道。
贾环说道：“这不是我们这里的鹅，是北边很远的地方才有的。”
彩云还是不相信，不过只要看着可爱就行了，说道：“你说是就是吧！这就给二姑娘和四姑娘送过去吗？”
贾环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个红包，说道：“嗯，加上这两个，每人给一个。”彩云接过红包，又笑着把布袋子重新包好，这才一手拿一个出门送去。
自此，在这个年节里，除了祭祖时贾环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次，其余的时间连房门都没有迈出一步。而贾府的管事们似乎忘记了赵姨娘母子的存在，也没有人提及。有意思的是，贾政在数次见赵姨娘被拒之门外后，竟然在节间又大张旗鼓的纳了一个丫鬟为小妾，其中之味外人却难以知晓了。
正月十六这天，贾环早早的就到了四海茶楼，在后院的书房看了一会书，文翼、文瀚也双双到来。
贾环随即起身对他们说道：“给两位哥哥拜个年，祝哥哥们财源广进、招财进宝、身康体健！”
文瀚笑道：“年都过了，这会子还拜什么拜？”
文翼在炕上坐了下来，说道：“话不多说了，书复习的怎么样了？这童子试二月初十就开始了，隔一天考一次，有信心么？”
贾环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考过试，哪里敢说得有信心？只好说道：“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别的就听天由命吧！”
文翼微微一笑，说道：“这话倒是说得实在！你今天就去京都府衙门报名吧，拿个参考号回来！”
贾环愣了愣，疑惑地说道：“可是没有廪生给我去作保啊？还要的那个五人联保？这些都没有，怎么去报名啊？”
文瀚呵呵一笑说道：“你小子只管去便是，别的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去了只需报上名字，自会有人帮你办好这些。只是你小子可听清了，只能在这报名的事上给你走走门路，至于你能不能考上，这就只能靠你自己！”
贾环心中释然，说道：“这是自然，小弟这就去了！”说完，贾环对文翼、文瀚抱拳一礼后，就出门而去。
到了京都府衙门前，贾环见前来报名的童生们还真不少。满眼望去，小到十四五岁的，老到六七十岁的，乌压压的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人，这还不算后面陆续赶来的。
贾环心中暗道：按这报名的人数来说，不亚于异世的高考啊，而且还仅仅五十个名额能过关，压力实在不小啊……
贾环差不多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按要求填写了姓名、籍贯、年龄及三代履历。之后真的如文瀚所说，有一个专门的衙役领着他办好了手续，并领到一个考号牌，上面写着三百零五号以及姓名、样貌特征的字样。
贾环回到四海茶楼，把考号牌给文翼、文瀚看了后，他们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表示知道了，并让贾环回去准备好好考便是。
………………
到了二月初七这天，因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贾环也就不再看什么书了，而是弹弹古筝、在东花园处走走逛逛，意在放松为主。
贾环和彩云两人走到东花园的凉亭，却见李纨、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三春姊妹都在这边顽闹着。贾环不想过去讨没趣，便往另一边走了开去。
却是林黛玉眼尖，指着贾环就对众人笑道：“这不是假（贾）老头么？”
“假（贾）老头”对于这个词说的是谁，这一干人自是知道。原来这林黛玉在贾环的头发变白后，便在姊妹们面前趣称贾环为“贾老头”。大家顺着林黛玉的眼光望去，不是贾环还是谁！
宝玉呵呵笑道：“呵呵……林妹妹这名起的甚是合适！”说完，却见贾环往另一边走去，便也学林黛玉大声喊道：“假老头！这边，这边，过来大家一起顽啊！”
对于姊妹们叫贾环为“假老头”，迎春是极为反感的，只是她的性格不会过于表露出来，而惜春则不一样了，她冷笑说道：“做姐姐的没个姐姐样，做哥哥没个哥哥样，真是越发得意了！”
林黛玉、贾宝玉听了这话，脸上自然是不好看，只是又不好说惜春什么。贾环本就离得不远，这些话是一句不漏的都听到了，怕惜春因此为难，转而又回头走了过去。
贾宝玉在宁荣二府，本就是一个混世魔王，骄横惯了的，几时受过这样的气话，而且不止说了他，还说了林黛玉，这让他尴尬之后更觉得气愤，便对惜春说道：“你为哪门子护着他？不就是送了你个鸭不像鸭的怪胎吗？你倒是去和他顽去啊？我这里啊仔细污了你的兄妹情义。”
惜春也不接贾宝玉的话，走到迎春身边去了。贾环既然过来了，不打招呼显然是不行。先笑着对李纨说道：“大嫂子好！”说完，又喊了宝钗、迎春、黛玉、湘云四人一声姐姐，喊了宝玉一声“二哥！”。而惜春是贾环的四妹妹，所以是她先喊了一声“三哥！”。这一连串下来，众人都发觉了有些不对的地方。那就是贾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姊妹中他偏偏漏掉了亲姐姐探春的问好声。
贾探春自然是感受到了姐妹们向她看来的目光，只是她不想放下自己的那份高傲，她看着贾环，脸上眼中颇有几分不耐，几分不安，几分不屑，几分不甘，种种神情合在一处，成了一种不自在。
贾环是有意、刻意的无视贾探春的，想起自己被打昏迷她都不曾探望，也没有打发个丫头婆子过来询问，心下甚是不喜。人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能做到这样对亲生母亲和弟弟，也实在称不上还存有什么亲情了，说到底就是一种自私。
贾环笑着又说道：“假老头？这个外号倒是起的挺别致的，林姐姐帮小弟起的啊？还有别的么？”
林黛玉自然不会回贾环的话，把头一甩看向别处去了。李纨作为大嫂，也出来说道：“环兄弟，这都是姊妹们私下的顽话，你别在意。”
贾宝玉倒是很难得，站出来说道：“我喊的，怎么了？你想怎么样？”
贾环淡然一笑，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身边走过，来到惜春身边说道：“四妹妹，三哥前些时听见有人这样说：有灵气的人啊，思维灵动跳跃，说起人来也是尖巧、俏皮、促狭、刻薄。文化人，一个脏字不带，却把人损到了骨子里，怪不得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孩子少识些字，少知道点东西，就像给思想少开一扇窗子，言为心声，思想一贫乏，言语自然本分规矩，不会伤人。小人呢？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全然不知自己在别人心中就是一个丑角，还表现出沾沾自喜、自命风流的样子。”说着，伸手轻轻一捏她的小脸蛋，又说道：“你是三哥唯一的妹妹，可不能学这些小家子气。要了解生活里不只有高雅、纯美和洁净，更要懂得一饭一蔬来自哪里，一缕一寸出自何方。千万不要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知道吗？”
薛宝钗在贾环过来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他，如今听了这一番说辞，看似没有指名道姓，却又是字字如刀、句句似剑的扎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不由心中暗道：“往日竟小看了这人！”
惜春本就是一个聪慧的女孩，只是性格有些冷僻罢了，她如何会听不明白贾环的意思，笑着应道：“四妹谨听三哥教导，一定不要做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
林黛玉瞬间脸色发青，偏偏对方又没指名道姓，如果她想反驳，直接就坐实了是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不由气得娇躯微微发抖。
贾宝玉怒喝道：“你说谁？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贾环微笑着转身，说道：“二哥，你放心，我说得肯定不是你和林姐姐，我在教四妹妹为人处事之道呢！怎么？莫非你觉得不是？”
贾宝玉指着贾环微微颤抖，说道：“有本事你就说出来，你说的是谁？”
贾环伸手把贾宝玉的手指挪开，笑着说道：“小弟说了啊！肯定不是说你和林姐姐的，更不会是说别人，只是教导四妹妹而已！别激动，别激动！还有一首词《西江月》呢，你听听：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怎样？这可不是小弟写的，二哥你也知道，小弟啊就是没有生得好皮囊，腹内本来是草莽的人，莫怪，莫怪！”
贾宝玉很生气，很愤怒，可是偏偏发作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紫色。林黛玉一拉贾宝玉说道：“还不走，丢人都丢到家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林黛玉一走，贾宝玉恨恨不平地看着贾环，而后就跟了上去。李纨叹了口气，也和薛宝钗、史湘云、探春一起离开。凉亭内，瞬间就只剩下迎春、贾环、惜春和彩云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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