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夫人并回澜在山庄小丫鬟的指引下沿着回廊前行，正准备先去见郡守夫人，可不巧就听见几个小姑娘在另外一边对话。

　　“你们听说了没，咱们郡府可是出了个榜眼，近二十年都没有的荣耀。”

　　“是呀，没想到柳公子身躯凛凛、形貌堂堂，还这么富有才学。”

　　“可苏家好像都没什么动静啊，不都流传柳公子是苏老爷招的童养婿吗？”

　　“瞎说！京城传来的消息，柳公子已与左相嫡次女李明珠定亲。”

　　“那柳公子为何在苏家待好几年，这样苏回澜岂不是很可怜？”

　　“她个草包，每天只知道打扮，怎么配得上！”

　　声音越来越大，引路的小丫鬟憋得满脸通红，不得不大声说：“苏夫人，苏小姐，马上就要到了。”

　　那边就突然安静下来。

　　郡守许清正是早些年间的探花，起步在翰林院当个正七品的小编修。自身有些才学，运气也不错，不仅得到院首学士王吉的赏识，将自己女儿嫁给他。同时，抓住机会补缺任了个知县，慢慢往上爬。

　　六年前来到建安任父母官，三年期满，考评得了个上，得以继续留在这个富庶之郡，如今即将又满三年。

　　郡守夫人王氏徽娘，年轻时也只是长相清秀，说不上漂亮，但胜在气质不错。爱好素色衣裳，今日便穿着月白色滚边缠枝花绣圆领袍，下着碧蓝色仙鹤纹绫裙。配上随云髻,羊脂白玉钗，清冷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只可惜每次遇见苏家人就失了几分颜色。

　　苏夫人偏爱蓝色，显得端庄大气，苏回澜偏爱鲜艳，好似一朵娇花，都不比传世的珠宝逊色。

　　“拜见郡守夫人。”

　　“嗯，不用多礼。苏家今天可来得有些晚，有了新科榜眼郎，可不能忘了我们这家乡父老啊~”王氏似乎是有些疲惫，正坐在主位上，微微阖着眼，有丫鬟慢慢捶肩。

　　通判、同知的夫人坐在左右下首，拿块点心吃一下或捻着帕子擦嘴角。

　　其他夫人依次往外排开，之前似乎正进行着友好的八卦交流，你捧杀我，我捧杀你，大家半斤八两，都满意开心。

　　都摆出一副浑不在意，只看好戏的样子。

　　“夫人真爱说笑，如今我可要为新科柳榜眼澄清下。虽然自家对外一直称表少爷，其实并不是咱娘家人，这牵扯到十几年前一桩旧事，说来话长。”

　　苏家祖父十六岁时，家里还仅仅是在建安城里有几间铺子的小商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住在西四胡同，周围邻居有开饭馆的、做衣服的、打家具的。

　　只有左边紧连着的一家稍显特别，当家的男人是个秀才，在自家院子里开设私塾，教附近几条街的孩子识字，周围父母将娃娃送来，学习水平以后能做账就行，不指望考科举。因此学生的数量不多不少，常年在二十几个上下浮沉，束脩让一家人生活也算体面。

　　没错，说的便是柳家爷爷那辈。柳爷爷市井小户出身，考上秀才后很是欣喜了几年，家中全力供他读书，但接着下场几次都没考上举人。财资耗尽，不得已就开始教书，将希望放在后辈。

　　苏俊能和柳家成相识在一个早上，苏爷爷拎小鸡仔似的把整日在街上瞎玩的他抓到私塾开始学字，彼时都是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调皮捣蛋，人憎狗嫌。

　　但柳家成自小身体不足，又被期望极高的父亲整日拘在家中读书不出门，即使离得近，周围的小孩子也记不起他。

　　因此，苏老爷见到白白净净的柳学兄第一句话是：“你是哪儿来的丫头，为什么偷穿男生衣服？”让人气愤地羞红了脸。

　　被苏爷爷拿藤条揍了一顿，自此在学堂安顿下来读书。

　　后来对能看一整天书都不困的柳家美少年十分佩服，从开始的捉弄者成为忠实的拥护者。

　　柳家成的书读得越来越好，身体却越来越弱；苏俊能勉强学过了四书五经，皮肤是一天比一天黑。

　　到了最后，苏爷爷的生意越来越大，年少的苏老爷就渐渐不去学堂，开始接手历练，整天全国四处奔波。

　　而柳爷爷终于盼到儿子考上秀才，给定了一个老学究家的闺女，为得是夫妻俩在一起能讨论学问。

　　两个人每年见不到几次，好不容易一相逢，便去酒楼点上些小菜，把盏言欢，谈天说地，关系倒是不曾疏离。

　　到了春闱的时候，柳家成打点行装上京赶考，柳夫人已经怀孕。

　　没想到在考场里没坚持住，躺着被仆役送回来，重病不起，临去世的时候拜托赶回来看望的苏老爷照顾自己老父母及妻子。柳夫人骨架儿小，又受到丧夫之痛，一直郁郁，生出儿子后，恶露不断，没几个月也去追随先夫去了。娘家薄情，过来看了一回就再无音讯。

　　柳爷爷只有一个儿子，老伴儿走得早，如今只剩下个小孙子，苏老爷便常常帮扶，两家人当一家人待。

　　等柳爷爷去世后，便将柳鸿羽接到身边教养。只是当初，没料到现在的局面。

　　“这孩子有如今的造化，也是自己勤奋努力。我们苏家不过履行当年对逝者的承诺，借片瓦遮风避雨，不敢居功。至于城里那些传言，更是捕风捉影。”苏夫人总结道。

　　苏回澜立在母亲身侧，内心愤愤，明明是个想害自家的坏人，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好生气，但还要保持微笑。

　　只因为有钱，没有权，就得受这些官老爷们的压制，话都不能乱说。

　　“苏家向来做生意讲求诚信，这做人也是，值得赞许。想来柳公子与左相之女成亲后也不会忘了曾经的恩人，以后正是你们的依靠。”王氏似有所指。

　　“我许久没见到澜澜，真是越长越漂亮，女孩儿们这会儿应该都在院子里赏花，你也去一起玩吧，留我们自在说话。”

　　苏回澜看向母亲，得到肯定的眼神，便回道“夫人真是客气，那我就下去了。”

　　小丫鬟领着苏回澜到了桃林里，这里的桃树根枝十分粗大，传说这大翠屏山上所有桃树，便是由这几颗繁衍开来的。林立的树影间，排开几张桌子，摆上点心茶水、笔墨纸砚，十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吵吵闹闹，不知在争论什么。

　　见苏回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了，又想起她刚被嫌弃不要的事情，忍不住就想挑刺儿，长得美好像也很没用啊。

　　“苏姐姐好久不见，见一次却姗姗来迟，可是当罚？”

　　这声音一听，就是刚才廊下议论的小姑娘——郡守家庶女许燕燕。

　　她生母巧姨娘原是郡守夫人身边的丫鬟。当年郡守被外派知县，夫人留在京城，便将身边的丫鬟素巧提为通房派去照顾。等知县升职回到京城周边时，身边便多了个庶女。在外没有嫡母压着，小小年纪性子就有些张扬。

　　“是我不好来晚了，各位姐妹们在做什么呢？”苏回澜内心：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在干嘛，掐嗓子说话太难受。

　　“苏小姐是新科榜眼的妹妹，想必日日受熏陶，也学了不少，往日里不见你参加集会，今天可算是被我们逮住。这是京城里流出的玩法，名叫‘飞花令’。”

　　“比如说今日以“桃”字为题，行令人起首句‘桃花云里春’。”

　　“第二人就要也用五言，只是‘桃’字要在第二个...”讲规则的是郡守嫡女许娉婷，在场身份最高，接着对旁边的通判家闺女田蕊使了个眼色。

　　“秾桃随意开。”田蕊立马会意，贵女们齐齐点头。

　　“误入桃源里。”这是同知家女儿，毛涵。

　　“应为有桃花。”本地富商张老爷家嫡女，张雅竹，一心向文雅。

　　“甘酪荐含桃。”师爷的小胖闺女，安逸。

　　“桃花逐流水。”许燕燕最后补上一句。

　　“明白了吧，如此循环往复，要是作不出或背不出，或者作错、背错，都是要罚的。”许娉婷微微笑道。

　　“对不住，虽然榜眼曾经在我家住过，也不过是客居罢了。平时一个外院、一个内院，你们也知道我家房子多，走路很累的，所以只有见长辈的时候接触，没有什么熏陶之说。”苏回澜看众位少女说着诗词，还往自己身上打量。

　　实在是受不住的灼人目光啊。

　　“诗词歌赋是真没记住几句，就不参加了，我就坐着看大家各展才学吧，这件镯子，就当是给大家填个彩头。”说着就撸下来个镶金的精致和田玉镯，质地细腻，如凝脂般润泽，不下三百两，在场能轻易拿出来当赌注的，也便是苏家了。

　　“怎么能让妹妹破费，既然不玩这个，不如让丫鬟引着去林子里走走，看看桃花。”许娉婷靠近回澜，把镯子生套回去，要不是爹爹想博个清官的名声，怎会让你如此嚣张，还是赶紧眼不见心不烦吧。

　　六年前，郡守刚到建安，举行了招待一场当地士绅的宴会。许夫人从京城搬出来，与夫君同住。觉得自己比乡下泥腿子高贵一百倍的九岁许娉婷，正打算在宴会上一展风采，结果就被并不是故意的八岁苏回澜狠狠打脸，容貌和穿戴都比不上。

　　自此梁子就结下了。

　　苏回澜与许娉婷相看两厌，偏偏谁也打不倒谁，这回便是如此。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姐妹雅兴了。”

　　“丁香、白芷，我们去转转。”

　　等苏回澜走远，女孩们便开始叽叽喳喳。

　　“真是俗气，还以为我们是小时候吗，如今女子讲求琴棋书画，她是一样也不会，恐怕嫁不去了吧。”

　　许娉婷的丫鬟紫鹃小声道：“小姐，大人不是说最近几日有贵客住在山庄里吗，让苏小姐这么走，会不会惊扰到？”

　　“担心什么，左右跟我们没关系，出丑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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