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积雪成妆

　　路月山庄清风阁内，陆遥坐于案前，垂首轻描丹青。一旁的炭火早已退去原本的通红炙热，只留下一团团灰白绵软在勉强依偎着。流影与流光二人扣响木门后携带着冷冽寒风急步进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公子，今日午后，燕帝不知何故召见了一位老道……”流光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老道？”陆遥停笔，拧眉看向流光。燕帝是从不待见这类人的，就连久负盛名的重真观都从未踏足一次，更别提那些来自他方的无名之众了。再者，这世间还有谁的修为可以超越静虚道长的？

　　“据说此人来自东炎云顶观，通医药之理。”

　　“燕帝近来可有异样？”陆遥思索后，沉声问道。

　　“这……不知。”

　　“见陆遥少有的面色凝重，流影忽觉事态严重。“公子是怀疑有人要对燕帝下手？”他小心问道。

　　“不得不防。”庆王如今失了强骨劲脉，就如同被截了双肢的猎鹰一般。按照他阴狠毒辣的性格，孤注一掷的可能性极大。眼前他的隐忍谨慎或许就是他为最后一步而设置的屏障。想到此处，陆遥忽的抬眸，郑重吩咐道：“暗中注意一些，特别是太医院内。”

　　“明白。”流光扶手领命。

　　沉默之后，流影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可要告知睿王殿下？”

　　陆遥眉头锁的更紧了。再三的思考犹豫之后，他摇了摇头。睿王婚期将近，且此事并未完全探透，只是初步的怀疑，若早早告知与他，怕是为要他平白增添烦恼了。

　　或许是在清风阁内沉闷太久，亦或许是雪天犯懒。陆遥没坐多久竟觉得神溃体乏。他轻轻揉了揉眉心，将案上纸张小心翼翼地遮起后缓缓起身。

　　流影慌忙拿起搭在一旁的雪色裘衣，“天寒地冻的，公子注意些。”说罢，将这厚厚外衣披在陆遥肩头。

　　陆遥淡淡一笑，整理衣衫后，与二人一同出了房门。

　　室外，还有零零星星的雪花自高空飘落。远远看去，大地积雪成装，万木着银戴玉。原是寒冽冰冷的冬季，在这雪的映衬下，倒多出了几分娴静温婉来。玉树琼花，玲珑晶莹。漫步其中，犹如置身圣洁仙境，让人心宁神往。

　　陆遥身披雪色狐裘，略显慵懒的行走在绵软白雪上。白衣裹身，墨发垂肩。本就秀气俊美的脸在此刻更显得清儒净雅。一如往日的清冷寡言，拒人千里。在这雪中缓缓而行，宛若仙人，出尘绝伦。

　　梅林内，一抹俏丽娇小的紫色身影在此停驻，她仰头看向被积雪压弯了的枝条，甜甜一笑后伸出手来拨了拨枝上白雪。枝条受力弹起，带动了大片绵白向下坠落，直直砸在她的身上。

　　陆遥示意流影流光二人先回，而后缓缓迈步向梅林走去。“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好好在屋里待着？”

　　听到这一声粗哑的的嗓音，清浨甜糯念了一声“遥哥哥……”而后迅速抖了抖身上的雪片略感狼狈的转身。“遥哥哥怎么到这来了？”

　　“我出来走走。”陆遥温和一笑，在她身旁停下。他抬起袖中左手，抚下她肩头残雪，笑着责备道：“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冷？”

　　清浨嘟起嘴微微抬头来，眨巴着清澈灵动的双眸直盯着一脸的轻柔温和的陆遥，一时间竟感觉有些失神。“遥哥哥，你真好看……”她忍不住赞叹。

　　陆遥轻声一笑，“小小年纪，满嘴胡言乱语。”

　　“我说的是真的！”她正经地说，那语气倒像是在信誓旦旦作保证一般。见陆遥没有说话，清浨碎步往陆遥身旁挪了挪，“遥哥哥……”她轻唤一声。

　　“怎么？”

　　她扬起小脸看着陆遥，犹疑不决地张了张口。在内心挣扎过后，才腼腆的出声问道：“流风……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看她收起原先的精灵调皮，忽然的娇羞起来，陆遥勾唇浅笑。“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他说。

　　清浨秀美微蹙，失望地拉拢下小脸。轻叹口气后，突然紧张问道：“那……他会有危险吗？”

　　“会。”

　　听到陆遥简单的一字回答，清浨的内心瞬间揪起。“我……”她紧拽陆遥的衣袖还想问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垂下了小脸……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陆遥宽慰道。清浨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应。“既担心他，当初又为何不同意呢？”陆遥轻声问。

　　“不是，我……”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陆遥淡淡一笑，“流风一向分得清轻重，他若愿意便一心一意，执着不悔；他若不愿，任谁都逼不得他半分。他当初求我之时我就已知晓，此事他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

　　清浨惊讶地抬头看着陆遥。一直以来，她以为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冷漠寡淡、不闻不问的，她以为……

　　可今日，她却发现他的心也是通透明净的。

　　在讶异之后，她谨慎地问：“那遥哥哥为何没有同意呢？”

　　陆遥嘴角含笑的看着清浨，说：“因为你不同意。”

　　清浨鼻头一酸，眸中被水光溢满。“因为你不同意。”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她发觉自己似乎瞬间拥有了所有。

　　原来，她自己并不仅仅是个别人的影子

　　原来，他还是在意她的……

　　“遥哥哥……我……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双目含泪，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遥微笑着点了点头，“问吧。”

　　清浨伸手抹了抹鼻头，“小岚……她……她对遥哥哥来说，很重要吗？”像是怕一不小心触怒陆遥，她问的极其谨慎。

　　“是。”

　　见陆遥脸上并无异常，她犹豫之后，继续问道：“她是遥哥哥的妻子吗？”陆遥浅笑勾唇，而后摇了摇头。“不是。”他说。

　　“那她是谁呢？为何遥哥哥每次想起她都会很难过？遥哥哥对她那么好，她又怎么会……”发觉陆遥脸上的笑容正一点点收起，她立刻掐下自己想要探透一切的好奇心。流风曾经提醒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小岚。也曾说过要想在这里待着就好好做自己的陆清浨。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大胆了……

　　陆遥看着眼前被积雪掩盖的梅林，墨眸深沉又充满哀伤。“她是我的姐姐。”沉默许久后，他回答。“她死了……死了十五年。”

　　“遥哥哥……”清浨轻声唤道。

　　陆遥慢慢回过神来，看着与小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你很像她，可你……终究不是她。”听他这满是失望的话，清浨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提起的……”

　　“怎么能怪你……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虽是唇角带笑，可说出的话全是自责愧疚。自小，叶岚都是在尽职尽责的保护他。就连死都是为救他而死。叶岚这个名字，是他此生无法抹去的亏欠。清浨与她再像，都不是她。就算他将所有都补偿了，也换不回叶岚的命。

　　“我知道你一直排斥这个名字，若真不喜欢，便改了吧……”陆遥转身望一眼岭庵山的方向，悠悠说道。

　　“不……遥哥哥，我喜欢，真的喜欢！”清浨追了上来，紧紧拽着陆遥的衣袖抽泣道：“我以后再也不问了，我也不再介意了……”

　　陆遥眸中含笑，任她将鼻涕眼泪往自己袖上胡蹭。“好。”他说。清浨胆小心细，这他是知道的。她依赖自己又恐惧自己，这他也是知道的。他是想补偿小岚，可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人与物都可以有什么替代的。就像清浨始终替代不了小岚一样。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可以站在小岚的位置，保护着他想保护的人。

　　好比往昔，小岚义无反顾的保护着她……

　　回到东苑的清浨，脸上泪痕未干。见流月忙碌备药，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就跑了上去，“流月姐姐，我能帮得上忙吗？”她眯眼甜甜问道。

　　流月瞥一眼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她嘿嘿一笑，抬手揉了揉眼睛。

　　“小丫头是想念流风了吧？”流月放下手中的几味药材，笑着说，“他若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人惦记着他，做梦都能笑醒！”

　　清浨羞恼低头，“姐姐净是瞎说！”

　　流月暗暗偷笑后将一旁的药杵递于清浨手中，“把这捣碎了，我一会儿要用的……”

　　清浨欢快应下，按照流月的指示细心捣药。“姐姐，我几次见你在月底都会为遥哥哥准备药材，他是生病了吗？严不严重？”清浨突然出声问。

　　流月拿药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她恢复如常。“公子很好，放心！”她勾唇直了直一旁的药材说：“赶快帮忙，我可急用呢！”

　　“可是……”清浨撇了撇嘴，不说话了。想到每月月初流月都会亲自熬药送至清风阁，她忍不住地担忧起来……

　　若是常人，谁又会闲来无事喝些苦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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