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寻访庞贝

离开米兰及佛罗伦萨之后，伊迪斯与玛丽特意留出几日，前往那不勒斯近郊的庞贝遗址。

虽然打破了早先定下的原则，但她们并不打算继续深入治安混乱的意大利南方腹地，只打算在维苏威火山脚下这一处考古发掘地活动几天，结束之后便折返，去往热那亚等候归航的渡轮。

意大利南部更热一些，滚烫的日光毫无遮拦泼洒在庞贝残垣断壁之上。

维苏威火山静静横亘在天际，浅灰的山体笼罩在薄薄热雾之中，一千七百余年之前，正是这座大山倾泻而下的火山灰，将整座城市完整封存于地下。

1880年的庞贝发掘还远称不上尽善尽美。

虽有官方考古主管建立起分区记录的发掘制度，但遗址范围辽阔，人手经费不足，盗掘与文物伪造依旧猖獗。

乡间的古董贩子游走在发掘区外围，混杂在观光游客、贵族收藏家、速写画家之间，兜售各色“刚出土”的小雕像、陶板、彩绘碎片，不少伪造品借着庞贝的名头，辗转流向全欧洲的收藏家。

前来此地的英国、法国上流观光客，大多沉醉于古罗马遗留的荣光，流连于宅邸壁画、大理石柱廊，对着两千年前的家居器物感慨往昔盛世。

多数人只把这里当做一座供人怀古的露天博物馆，很少有人留意遗址周边暗流涌动的文物黑市，更不会去深究手里买到“古物”究竟是真是假。

伊迪斯与玛丽带着一群安保跟着本地一位对遗址颇有研究的考古助理穿行在街巷之间。

脚下踩着被火山灰打磨得凹凸不平的古罗马石板大街，断壁向两侧铺展开。

维苏威巨大的圆锥山体静静横亘在远方，空气里还隐约带着火山土壤特有的干涩气息。

同行的考古助理放慢脚步，望着眼前这片残城，低声向伊迪斯与玛丽讲起这座遗址的来历。

“我们脚下的庞贝，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最早是奥斯坎人的聚落，后来归入罗马共和国，成为那不勒斯海湾边一座繁华的滨海城镇。富商在这里修建宅邸，商人开设作坊酒馆，面包房、市集、神庙、公共浴场一应俱全。它不是什么帝王都城，只是一座普通、鲜活的罗马平民城市。”

他伸手指向街边保存尚可的面包烤炉，墙角店铺的石质柜台依旧完好。

“可灾难的种子早就埋下。维苏威在世人眼中长久是一座休眠的死火山，居民在火山脚下肥沃的土地耕种建房。公元63年，这里便发生过一次大地震，庞贝很多房屋损毁，人们花费十几年时间不停修缮，却依旧没有真正警觉大山潜藏的狂暴力量。”

“公元79年夏末，毁灭骤然降临。正午时分，维苏威火山口猛然炸开，一股松树树冠模样的巨大烟云直冲上万米高空。最先倾泻而下的不是流动的赤红岩浆，而是数不尽的浮石、火山砾，像滚烫的冰雹持续不断砸向整座城市。”

“浮石一层层堆积，几小时就厚达两三米。房屋的屋顶被沉重碎石压得不断坍塌，街道渐渐被石块封堵。不少居民慌忙收拾财物逃难，也有一部分人选择留在家中，以为熬过这阵石雨便会平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凌晨，高空的喷发柱彻底崩塌。滚烫、裹挟剧毒气体的火山碎屑流顺着山坡奔涌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几百摄氏度的高温瞬间吞噬还留在城中的一切生灵。”

“火山灰、浮石混合雨水迅速板结硬化，如同巨大的灰黑色石棺，把整座庞贝严严实实地封埋在地底。

最高掩埋深度可达十几米。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从地表彻底消失，连地名也慢慢淡出世人记忆，只留存于古书的零星记载之中。”

玛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断墙之上残留褪色的壁画。

“就这样，一埋便是一千余年？”

“正是。”考古助理点头，“后世的人在它的废墟之上耕作，完全不知道脚下掩埋着一座完整古城。

十六世纪末，有工匠开挖水道，偶然挖出古罗马的墙壁与石刻，可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就是庞贝，只是随手把出土器物挪作他用，肆意损毁遗址。

真正系统化发掘，要等到1748年波旁王朝时期，人们才确认这里便是那座被火山埋葬的城市。”

他又说起当代他们所处的1880年当下的考古现状：“近二十多年，专家们革新了庞贝的发掘方法，给城区分区编号，仔细记录每一件出土物件的位置。

还有那个著名的石膏铸模办法——火山灰硬化形成坚硬外壳，遇难者肉体腐烂消散之后，会在灰层内部留下完整人形空腔。我们将石膏浆灌入空洞，便能复现出古人临死那一刻的姿态。

可即便如此，遗址范围辽阔，经费、人手永远不足。大片城区还依旧沉睡在土层之下。盗掘、伪造古物的勾当，也借着庞贝的名气大行其道。”

伊迪斯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远处的火山，忍不住说：“火山灰既是毁灭，也是一种奇特的保存。寻常古墓只会留存金银、石头。但在这里，面包房烤炉里尚未出炉的面包、墙上随手涂抹的涂鸦、普通人的家宅壁画、酒馆的记账刻字，全部被一并封存。它留给后世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功业，而是古罗马普通人活生生的日常生活。”

“是啊，”玛丽轻声附和，“它让历史可以直接看见。”

午后，她们去往遗址外围一处古董商人的陈列小馆。

不少来自欧洲各国的游客在此驻足浏览，玻璃展柜之内摆满大大小小的赤陶小塑像、刻有图案的泥板。

其中一组三件赤陶塑像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塑像刻画三位古罗马女子：全部低头端坐，手中只拿着纺锤、纺线杆、婴儿襁褓。

塑像底座还刻着伪造的拉丁文短句，翻译过来便是“妇女的荣耀止于家门之内”。

馆主，一名面色圆滑的那不勒斯古董商人，正对着一群来访的绅士游客滔滔不绝宣讲。

“诸位请看！这是刚刚从庞贝民居废墟出土的珍品！两千年前的罗马人便清清楚楚写明，女子的天职便是居家纺织、抚育孩童。如今那些鼓吹女子走出家门求学、做工的思潮，是违背古老人性的虚妄。古罗马的智慧，便是最好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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