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入玄门深似海
大门内外,一老一少。
没有相互作揖行礼,只是相互打量。
老的太老。
满头白发,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在夜风之中勉力撑着。
小的太小。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下山不过半载,却步履不停。
老的身处门内,心却如陷囹圄。
作为这学院的院长,同道中人在抨击这雕塑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抨击他?
但他心里清楚,抨击的哪里是雕像?
归根结底,无非二字:
革新!
革:革故、破朽,涤荡陈规旧矩,剔除沉疴积弊。
新:肇新、开序,另立章法前路,重塑气象格局。
写出来容易,无非数十笔画。
可真要做起来,自古以来便不是易事,从来都伴着流血与牺牲。
对此,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没办法,只因他看得太多。
并非什么天眼通,预见了未来,只是活得够久,看见了曾经。
其实几十年前,他尚且年轻之时,道门乃至整个玄门,就曾在一股浩荡大势之下,经历过一次彻头彻尾的革新。
去芜存菁,荡涤旧弊。
当然,过程是很痛的。
痛到玄门几乎断了传承,多少人丢了性命,多少门派就此烟消云散。
但结果却是好的。
道门之中那些害人邪术、阴毒法门被尽数清剿,那些刨坟掘墓的、拐卖儿童的也跑的跑,死的死。
就像农民秋收之后放火焚烧秸秆,看似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实则也是肥田驱虫,等到来年春风一吹,反倒能长出更扎实。
改革开放之后,呈现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他本来很乐见其成,却在某一时刻,惊觉时代滚滚向前的同时,道门却在开倒车!
不知何时起,道门之中竟然兴起一股崇古之风。
凡事唯古是尊、唯旧是从。
修行丹法只认古法,压根不管今人体质如何;画符念咒死守旧仪,稍有改动便被视作大逆不道;论道说理更是只引古籍旧注,谁若结合当下世事阐发新解,便被批为离经叛道。
并非恪守祖训、遵行礼法便是错。
道门传承千年,规矩是立教之基、修行之纲,丢了根本规矩,道法便成了无根浮萍。
可大道也应随方设教、应时而变,不是僵死不变的条文。
就拿引导术来说,古时多适配古人农耕作息、清苦生计,如今人们久坐劳心、作息颠倒,照搬古方修炼,非但难有进益,反而容易损伤身体。
他本以为这只是老一辈的问题,私下里也琢磨过不少调和变通的法子。
恰好他有一位相交多年的挚友,是音乐学院的一位古筝教授,两人闲谈时聊起这桩心事,没想到教授听罢亦是感慨不已,直言自己起初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困扰。
古筝传承里也分浙江派、河南派、客家派等诸多流派,起初也都是死守着以前传下来的那几首谱子,多少年没什么改变。
可自从有了现代专业院校教学后,几经梳理融合,不再纠结于门户之见,反而能兼容并蓄,新曲子不论是艺术性还是技巧性都突飞猛进。
他听罢心头豁然开朗,当即照着这个思路,在道门中提出开创道教学院。
本满心寄望于年轻一辈的朝气与新锐思想,冲散道门里的迂腐浊气,盼着靠这股新鲜血液,让开了倒车的道门,再一次涤浊扬清、焕然一新。
结果却是让他大为震惊。
以前不聚在一起还看不出,如今这一聚,竟然让他发现,整个道门已然是大圈套小圈了。
对外是一个大圈子。
不提张口闭口就是调拨兵马打群架、灭人法坛的骗子,那些归警察管。
只说那些正统的,面对俗世苍生,不知哪来的倨傲与超脱,自视高人一等,动不动就世人愚昧,道爷我瞥一眼都嫌弃。
仿佛穿了身道袍了不得了,恨不得善信跪在他们面前求签解卦才好。
早把修道本应怀有的慈悲与渡世之心,丢得一干二净,也全然忘了他们的师父、师爷当年东躲西藏有多狼狈。
对内,却是一个个小圈子。
壁垒分明、派系林立。
正一的鄙视全真为二和尚,全真的鄙夷正一拿受箓赚钱。
两边刚互相鄙夷结束,便又同仇敌忾,一起排挤各类法教与民间法脉,斥其为旁门左道、不入流。
更有名山大观的弟子仗着山门显赫,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些蜗居山野的小观小庙。
他就曾亲耳听过两个刚到学院的新生刚一见面,寒暄不过两句,便盘问起根脚。
“敢问道友师承何门,可有授箓?是三山滴血哪一字辈?”
另一人答是山间小观出身,师父并无显职。
对方语气便忽然淡了下来:“原来是地方同道,贫道出自某某某,家师在哪哪哪挂职高功,常年在十方丛林走动,倒是少见小观的同道。”
末了还假惺惺地添了一句,“想来小观清修,倒也算是别样的清净。”
他当时在旁边不远,明明是八九月份的天气,却只觉通体冰凉,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学阀!
济世度人也要看道观大小了,清净之心要比师父名气了,修为高深要看粉丝数量了。
他很难过。
不是因为被抨击而难过,而是因为无力改变。
因为学院的特殊性,学生入校之前都是有师承的,而非面向社会招生。
换句话说,这座学院对于学生而言,只是一个集中进修和拿文凭的地方,相比于学院内的老师和院长,他们心里更认师父。
这也是他这么晚在此等候的原因。
他要给姜槐打个预防针,在这里当老师和别处有些不太一样,这里的学生颇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意味在。
至于那三道题目的答案,则决定了这场接风宴是喝茶还是喝酒。
结果姜槐却用世俗之中老少妇孺皆知的八个字,叩开了中门,也解开了他积郁已久的心结。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前四字,是说给泥古之人听的。
好好学习,睁眼看世界。
后四字,则是说给他听的。
天天向上,不是一下子向上,而是日复一日,不曾停歇的小小精进。
不必赢过谁,不必说服谁。
只要带着这里的学生,一直学习、一直进步,这就是最好的革新。
大家在这条路上都是学生,都是趟着石头过河,都不够好,都要学习。
然而姜槐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能是。
但更多的只是忽然想起师父那天的叮嘱,觉得用在这里实在妙不可言。
就像高考时,发现曾经刷到过最后一道大题,而且答案还记得!
不过他也的确从那三道题目之中看出了点什么,加上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不难猜出如今道门面临的问题已然很严重, 甚至到了不得不拿到台面上解决的地步了。
当大门打开,又看见门内那道好似风中残烛一般的苍老身影时,姜槐这才真正懂了许逊祖师的那句“辛苦了”的意思。
这三个字,不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而是要他代为转达,转达给每一位为了道门存续、为了道教能好好走下去而拼尽全力的人听。
念一至此,姜槐抬手整了整道袍衣袖,郑重拱手,深深弯腰,
“辛苦了。”
这一礼,其实挺纯粹的,发乎内心。
却出了事。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样拱手一礼,同样郑重道,
“姜道友,你可愿代我暂理院务,担任院长一职?”
“谁???”
姜槐都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
“我?”
(https://www.xdianding.cc/ddk84977907/6983678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