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铁与铅与陛下】
第280章 【铁与铅与陛下】
噗噜噜沉闷的烟鸣声在边境军团的营地中回荡，数十匹巨大的灰白色战马拖拽著沉重的金属挽具，打著狂暴的响鼻，鼻孔里喷出零星的烟气，漆黑如墨的怪异眼眸四下张望著。
【烟蹄】，帝国魔药司与农牧司联手打造的新杰作，通过人工圈养与繁殖，迫使名种战马和北方冰原的马型魔兽进行了杂交，借助魔药进行嬗变与催化，最终形成了稳定的品种，作为强壮的坐骑与驼兽，正在逐步推广至各大帝国军团。
烟蹄的原始父本来自于北方雪原马怪。北地寒冷，这些马怪为了抵抗寒冷而获得了神赐的燃烧力量，通过掘食泥炭和雪中冻尸，在体内缓慢闷燃，获得持续奔跑和御寒的力量，如同一座四蹄火炉，每当奔跑时都会喷吐呼啸的浓烟，冲击力足以撞碎冰川熊的骨头。
杂交育种让这些四蹄魔怪对环境灵能浓度的依赖度大大降低，只需要在饲料中掺入碳粉和少量魔域杂草，就足以让烟蹄在缺乏灵能浓度的宜居带环境里正常活动—不过，它们仍然流淌著四分之一的魔兽之血，对灵能与灵能环境带有天然的渴望。
轰————闷雷般隆隆作响的沉重轮声在林立的堡垒与士兵营舍之间回荡，震动顺著地面传递，让远处操练场中的训练木桩微微摇晃。
成群结队的烟蹄在营地里漫步，挽具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拖拽著沉重的阴影，逐渐笼罩了营地的屋舍。
在那圣殿立柱般的阴影中，披著旅者轻装的年轻人抬起头，静静仰望著面前高耸的钢
铁。
装载巨大车轮的铁铸重炮，车后的筐子里堆积著沉重的铅球炮弹，一些实心，一些空心，便于填装与更换不同的内容物。
【铁铅】，「铁炮与铅球」，即「帝国炮兵特列」，其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各大帝国铸造所与王都厄利斯等重要地区驻扎待命。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南部三号铸造所的其中一支炮兵特列在不久之前发生了小幅度的隐秘调集。【烟蹄】拖拽著十二门重炮，在今天刚刚抵达南部边境的军团营地。
「王权立于火与钢之上————」年轻人出神地注视著面前散发硫磺气味的君王之柱，「————吗？」
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重的军靴迈著略显杂乱的脚步，在略显手足无措的谨慎中快步上前，一边簇拥著年轻人与他随从的身影，一边飞快地整理著衣领、勋章与身上的尘土，匆忙地调整著紊乱的步伐。
对于以纪律严明而著称的厄德里克军团来说，这样慌乱的反应相当少见一尤其是在这个级别的高级军官们身上。
「瑟兰瑞·埃尔本·厄德里克殿下。」军团长深深地躬身，几乎要将自己的头颅压低到膝盖的高度，「致安，殿下，欢迎您大驾光临南部第五营地。」
「军务一切从简，按军礼而非王礼。没必要紧张，军团长—毕竟你也没做过什么需要紧张的事情，对不对？」年轻人应了一声，「路过而已，顺路来看看。」
「陛下————没有提到过您会来。」军团长直起身，将繁复的躬身与后续的单膝跪地动作改为右拳捶左胸。
「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方便你们提前准备好给我看的东西吗？」年轻人微笑。
「————确实不妥。这话是我的错误，请恕罪，殿下。」军团长回答。
「不必这么客气，军团长，就像我说的—毕竟你们从未做过需要紧张的事情。」年轻的皇子回答，「我只是握住父亲的手掌，替父亲检视他的指尖————像每个儿子对年迈父亲的敬爱。」
「请您放心，陛下交代的一切都在顺利执行中，只需要最后两周的处理，即可开启前线的修建工程。」军团长恭敬地回答。
在橡木领土边上————修建前线工事？皇子瑟兰瑞挑眉。老爹疯了？要同时和四大骑士撕破脸？
橡木骑士领再堕落再废物也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情，可以敲打和威胁，可以提供资源协助和条令支持，但绝不能在欧洛家族仍然正常存在的情况下，强行收回领土和插手治理，否则属于违反铸国法典——厄德里克的立国之本。
他眯起眼睛，眼角余光瞥见了身侧的侍从巴德斯在皱眉。
皇家剑卫兼剑术老师兼保镖努了努嘴角，示意小主人千万不要插手陛下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和四大骑士领有关的政治敏感事务但瑟兰瑞只是笑了笑。
「来跟我简单汇报一下执行过程。」他漫不经心地转身，一边巡视著营地的屋舍和远处操练的士兵状态，一边招呼著军团长，「我得保证父亲的每个命令都被准确遵守。」
「呃————殿下，其中一些事情属于机密，不方便在公开场合随意谈论————」军团长迟疑著，「请殿下跟随我来营地议事厅，我可以私下汇报。」
他匆忙地挥开周围的军团魔药司长和两位百夫长，转身时长大衣的衣摆如鞭子般拍打在百夫长们的小腿上，抽的一群人龇牙咧嘴。
在一连串纷乱的脚步声中，他推开驻地中心堡垒的大门，对年轻的皇子瑟兰瑞比出「请」的手势。
随行的中年人剑卫脸颊上的肌肉轻微抽搐了两下。
「不要紧，巴德斯，和其他皇卫在外面等我一阵子。之后我还要在营地里转一圈看看一顺便留下来吃个晚饭，看看帝国军士们吃得怎么样。」瑟兰瑞愉快地摆了摆手，像个期待奢侈美食的纨绔子弟一样咂了咂嘴，跟在军团长身后踏入了沉重的大门。
通！
大门再次闭上了。
只留下门外便服的皇家卫队，刚从军团工坊里跑出来、匆忙换上正式军礼服的魔药司长，操练到一半满身尘土的百夫长们，以及一脸茫然的炮兵特列长。
众人默默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像雕塑一样开始站军姿。
哗啦！
杂乱的搬动声在砖石环绕的会议厅里回荡。和军事驻地的每座建筑一样，窗口狭小而逼仄，被设置在高处，墙壁厚实，防止窃听。
「十分抱歉，殿下，您的到来得过于突然，毫无征兆，来不及准备，请您先将就军团长扫掉桌子上堆积的指南针和文件碎片，试图为皇子殿下清理出一片整洁的空间。
「一切从简，军团长，军务一切从简。」瑟兰瑞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了铺著沾墨破纸的椅子上，「为帝国献出一切的人不需要这些空洞礼仪————」
他停顿了半秒，皱著眉头从屁股下面拔出一支被坐断的羽毛笔。
「汇报。」瑟兰瑞把笔扔到一旁，揉了揉屁股。
军团长手忙脚乱地丢下怀里的一堆杂物，矗立在圆桌正对面。
「炮兵特列已经抵达，陛下的整个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右拳按在左胸，低
声说。
「根据估算，仅需两周，即可完成对橡木骑士领的处理，并且在橡木骑士领的土地上开启骸心前线的工程修筑。」
咔吧！皇子屁股下面的椅子腿晃动了一下。
军团长抬起头。
「————继续。」瑟兰瑞艰难地绷住脸，「从头说起。」
什么叫做两周内解决橡木骑士领？什么叫在橡木骑士领的土地上修建骸心前线？要对联盟————不，要对全世界凯觎骸心的人宣战吗？
老爹已经老年痴呆了？
「陛下从临近地区的一处魔药司调集来了忠于帝国的疫病学者—那些善于研究生命的生体魔药师，对我们从骸心外围收集到的战利品进行了分析，从中提取出了疫病的种子。」军团长低声解释。
「这种疫病畏惧阳光和干燥，通过烈酒与火焰烘烤可以控制。但它会在骸心这类持续阴雨连绵与大雾笼罩的地区快速扩散，破坏病人的骨头，影响动作，进而造成严重的肢体畸形，最终使病人失去行动能力，彻底瘫痪。」
「不必担心，殿下。魔药司已经完成了检验，它是标准的神之遗产，和所有神之遗产一样具有特殊的控制方式，可以被安全稳定地掌控，不会造成严重的危害。」他注意到了
皇子殿下脸上的表情，忙不迭补充，「被感染的少量精锐士兵已经使用过临时魔药，及时遏制了症状，并作为关键任务的功臣，送往帝国中部与东部阳光最强的花海蜂田休假地。
很快就能恢复并重返岗位，为帝国效力。」
「我们已经根据陛下的计划，秘密播撒了疫病的种子，使其在橡木骑士领蔓延，最终将形成大面积的瘟疫，满足《铸国法典》中的条例：当骑士领上形成了足以危及帝国其他毗邻区域的扩散灾害时，陛下有权插手骑士领的事务，并惩罚领土受封者的失职。」
「橡木骑士领的阳光不算强烈，但也不算很弱，在太阳下连霉菌都难以生长，还不至于让骸心的特殊疫病扩散开来吧？」瑟兰瑞迟疑。
军团长一怔。
「陛下让您来检验计划进度，难道您————不知道陛下的计划吗？」他一点点抬起头，视线第一次直勾勾注视著皇子。
「呃————老爹没有说具体的细节。」瑟兰瑞靠在椅子背上，「父亲总是这样，大概想要刁难一下我，考验考验我的能力吧。帮帮忙，军团长阁下，我需要让敬爱的父亲安心。」
半秒钟的沉默，但体感上像是半分钟。
「原来如此，请代我向陛下问好。」军团长慢慢回答，继续著汇报，「炮兵特列已经从铸造所抵达，这个级别的重型铁炮，足以将催化剂魔药粉尘和瓶装魔法发射到云层中，在橡木骑士领上空形成持续而连绵不断的降雨。」
「我们的进展已经抵达于此，炮兵特列长正在寻找合适的发射点位，炮兵们正在测算角度、方位与药量，三天内完成降雨测试，两周内疫病将会从橡木骑士领扩散，形成大面积的瘟疫，为军团介入制造合法理由。」
「根据可靠情报，欧洛家族已经出于某种未知原因而彻底分裂。领主爱德蒙·德·欧洛及其弟妹，疑似因为无法承受帝国税务压力而服毒自杀，死前大概过于绝望，未指定具体继承人。」
「橡木之欧洛家族只剩下的年轻子嗣，在混乱与崩溃中沦为野狗，互相撕咬。虽然在长子拉卡斯·德·欧洛的独力支持下，还能勉强维持骑士领正常运作，按时缴纳帝国领土税，但无力挽回灭亡局势，半年来大概已经接近崩溃，即将追随其父爱德蒙服毒自杀，疫病扩散将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麦穗。」
「骑士领的管理人手严重不足，已经落魄到要靠雇佣兵来填充边境驻地和私兵，必然无法进行疫病管控与救治，欧洛之子只能眼睁睁看著军团接管骑士领。」
「在获取骑士领控制权之后，新一轮重炮连射将再次发射瓶装魔法轰击，重新驱散云层，强行中断降雨和阴云，利用持续的阳光灭绝这一带的所有疫病。」
「阳光将迫使疫病退散，随后就能从帝国铸造所和暗岩群山获得建筑材料，将整个橡木骑士领改造成紧邻骸心前线阵地，借助发泡剂岩石魔药速建城墙与堡垒，借助锯轮战车逐步碾伐锈铜林地破坏那些死灵的天然壁垒，夺回战术优势。城墙与堡垒既能为推平骸心做足准备，也能阻断黑石堡矮人与骸心之间的道路，以防黑石堡抢先争夺遗物。」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将在两周内完成。」
军团长结束了汇报，望著面前的皇子，困惑地看著皇子脸上奇怪的表情。
「————非————非常好。」皇子回答，「但是联盟呢？冒险者联盟对骸心的态度————要怎么处理？」
他看到军团长的表情，反应过来。
「父亲总是这样————习惯让我自己去主事。」他对军团长耸了耸肩，「丢下一句话，什么事情都要我到处找人问。或许其中也有他的考量吧，看看他的部下对我说的内容，和实际的内容相比是否有出入。」
「————陛下已经将骸心的所有动静嫁祸于食尸鬼们的大维齐尔，并且得到了联盟的承诺，不久即可进军骸心，开启第二次遗物战争。这就是为什么要抢先占据离骸心最近的、
最容易攻入的方位，同时阻隔黑石堡的潜在竞争者。」军团长被这含蓄的暗示搞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诚恳地回答。
「陛下的每一条笔迹都是贯穿我生命的伟力，我的一切都属于帝国与赫因斯陛下。」他右拳按左胸，再次行礼，「忠诚与荣耀尽归于大帝。」
瑟兰瑞深吸一口气，双手支撑著膝盖，低头看著自己手背的骨节。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差距。自己最疯狂的阴谋幻想，也只是父亲随手拍板的一小块铺路地砖。
不会违背《铸国法典》，不会破坏君主威严，也不会惊动其他三大骑士领—骸心边
境的瘟疫很正常，雪松、云杉和蜜椴只会觉得是毗邻骸心的偶发天灾，只会惋惜或者幸灾乐祸，绝不会怀疑皇帝撕破脸动手。
曾经，年轻的赫因斯皇子以将军的身份在边境玩弄战局。
现在，帝国仍然随著年迈的赫因斯陛下抬手攥拳而被肆意塑造。
最终，他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那么，橡木骑士领的人们要怎么安顿？」皇子瑟兰瑞抬起头，「在占领其作为骸心前线之后，这片土地要如何耕种，赖以为生的人们要如何繁衍生息？」
「我注意到了营地里没有准备额外的救济粮食，没有额外的物资与魔药。那么，在接管橡木骑士领之后，要如何安顿城中病患与灾民？」
「————？」军团长注视著皇子，视线中隐含著某种奇怪的困惑，像是惊讶于皇子为什么要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
「这是一片————贫瘠的，毫无资源和珍贵产业的土地，它的人口数量已经下降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而缴纳的领土税————又非常可悲。」皇帝的兵卒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近皇子耳边。
「橡木骑士领————已经没落了。」
「它的人口在帝国数以千万计的疆域人口中还不如一座小城市，它缴纳的税款还不如农牧业大省的一个小村庄，它的土地干瘪，除了那点可怜的铜之外也没有矿石，没有广袤
富饶的优质田地，没有贤人智者云集的学院，没有财富汇聚的商业通路，也没有足以称道的重要产物资源和关键技术————」
————什么都没有除了紧邻骸心、且能阻隔黑石堡的关键军事地势。」
「疫病泛滥的过程将会清除掉橡木一半的劣质人口，只剩下身强力壮的优质劳动力，押送至毗邻行省开垦荒地，从橡木的阴影中重归陛下的怀抱，从普通农工开始，为帝国的辉煌勤恳劳作。」
「瘟疫中残留的大部分财物会被回收，作为橡木骑士领多年以来税款差额的清缴。」
「这是陛下的旨意。」皇帝的兵卒低声耳语。
嘭！恍惚中，一声怪异而磅礴的虚幻心跳从某个地方响起，年轻皇子的拳头紧了一紧o
在衣袖覆盖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什么血红的东西爬行了一瞬，像某种巨兽从平静的云层中短暂露出了脊背和阴影，随后再次潜入深处。
让那些人们一做香辣炖菜很好吃的厨师夫妇，每天点二十杯啤酒的酒豪铁匠，旅社楼下对每个人唱歌弹琴的流浪汉，继承车场的养狗小哥，你叫他们为了帝国去死，或者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有那么一瞬间，他渴望把这个问题用咆哮的方式喷吐在面前这颗棋子的脸上，渴望撕烂自己的皮囊，渴望用皮下涌动挣扎的龙血碾碎一切，用污浊的火焚灭这座军团驻地，但他克制住了。
这只是在对父亲书房里的一支羽毛笔吐口水——面前的人没有恶意，也没有意志。
砸烂一颗棋子没有意义。何况，棋子能够以不同的方式使用—只要能够影响执棋者的决断。
「不错，我会向父亲如实汇报。」瑟兰瑞·埃尔本·厄德里克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拍打著屁股上的纸屑和墨迹，「不过，我认为，在完成父亲计划的剩余部分之前，你们需要先花点时间，把营地好好整顿一番—布局混乱，纪律糟透了，简直没眼看！在开始履行帝国意志之前，先保证军威！」
看著军团长莫名其妙受训之后茫然无措、又憋屈、又不敢说话的表情，年轻的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每个小心眼几的年轻人一样，他趾高气昂地用肩膀撞开大门，迈入阳光与火炮的阴影之间。
先牵制住军团长的动作，找机会回一趟橡木骑士领，跟欧洛子辈们见一面————
橡木之欧洛最好还能扶起来，否则就算他能动用皇子特权送来资源和医疗方法，照样保不住领土。他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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