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剑谱
马车从府城回青石县的路上,张不言一直在看那本剑谱。
车厢里光线昏暗,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地落在纸页上,像栅栏,把每一个字都关在笼子里。他不得不把剑谱举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子尖,才能看清那些蝇头小楷。字是柳白亲手抄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像一个剑客写的,倒像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先生。每一笔都藏着一股凌厉的劲儿,横不是平直的横,微微上翘,像剑锋;竖不是垂直的竖,稍稍倾斜,像剑身;捺不是舒展的捺,猛地一顿,像剑刺入目标后的骤停。这不是字,是剑。
“剑者,心之刃也。心不正,剑不正;心不直,剑不直。”他又念了一遍。第一遍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第二遍看的时候觉得有些道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越看越觉得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剑不是手,是心。心歪了,剑就歪了;心正了,剑就正了。这么多年,他打过土匪,斗过剑圣,靠的不是武功,是心里那股气——不能退,退了就输了;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股气,就是心,心不正,他早就死在黑风山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讲的是握剑的姿势。“剑柄在手,非握也,乃托。掌心虚空,五指灵动,如握鸟卵,紧则碎,松则飞。”他在车厢里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鸡蛋,紧了怕捏碎,松了怕掉。比划了几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连剑都没有,握什么剑?剑在赵大虎手里,插在车斗的行李卷旁边,柳白的那把,在泰山之巅被他用电棍击飞、摔在地上、剑身上留下几道焦痕的那把。柳白没有带走,说“放在你这里,我放心”。他想起柳白说这话时的表情,想起那双被岁月风霜打磨得像两块石头的眼睛,想起石头裂开缝隙露出里面血肉的样子,手停了下来,不比划了。
第三页讲的是运剑的法门。“剑非臂使,乃腰使;非腰使,乃足使;非足使,乃行使。行于地,运于腰,发于臂,达于剑。全身之力聚于一点,方可破敌。”他读不懂。他不是练武的料,不懂什么叫“行使”,不懂什么叫“运于腰”,不懂什么叫“全身之力聚于一点”。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剑不是用手腕挥的,是用全身挥的。手只是最后一环,前面还有手臂、腰、腿、脚、地。地是根,脚是梢,根不动,梢不摇。这个道理好像在哪听过,很像他以前骑三轮车送货的感觉——车不是用手蹬的,是用全身蹬的,腰、腿、脚,连后背都在用力。他以前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现在知道了——叫“运全身之力”。
马车进了青石县城门,赵大虎问他是回书院还是去县衙,他说回书院。
书院里,孩子们正在上课。陈文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木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今天教的是数学,讲分数。张不言没有进去打扰,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看到孩子们聚精会神的样子,看到巧儿举手回答问题,看到石头在黑板上做题做对了、被陈文远表扬了、红着脸回到座位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屋。
小屋里一切如故,桌上摊着他没写完的教案,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透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在上面。窗台上放着一盆周氏养的兰花,开了几朵,白的,香的。他在桌前坐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剑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看完最后一页,他把剑谱合上,放在桌上,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
柳白在泰山之巅跟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张先生,您不是武林中人,不会武功。但您是武林盟主,不会武功的武林盟主,会被人笑话。这本剑谱,您拿去练。练不会也没关系,留着,传给您的徒弟,您的徒弟的徒弟。只要柳氏剑法还在世上流传,我就没白活这一辈子。”他不怕被人笑话,他怕的是柳白等不到那天。柳烟的毒不能再拖了,老郎中说过,百日醉的毒,从中毒到毒发,最多五年。柳烟中毒已经五年了,随时都可能毒发身亡,他没有时间慢慢练剑,他必须尽快拿到千年雪参。
他把剑谱收进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大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先生出来,直起腰,擦了擦汗,问先生要出门吗。张不言点了点头,说去府城,找钱万贯。赵大虎愣了一下,不是刚从府城回来吗?张不言说找钱万贯有急事,去京城的急事。
马车又上了路。赵大虎赶着车,张不言靠在车壁上,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剑谱,翻开第一页,默念“剑者,心之刃也”。心,心是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是柳白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辜负,是小虎借给他玻璃珠的时候说“先生不会输”。他把剑谱合上,收好。
府城到了,钱万贯在绸缎庄的后堂等他。听完张不言的话,钱万贯没有犹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五百两,又说京城那边他有人,礼部的刘主事是他同乡,到了京城去找刘主事,能帮忙安排住处,能帮忙打听消息。张不言把银票推回去说不用这么多,钱万贯又推回来说去京城处处要花银子,住店要钱,吃饭要钱,打点关系更要钱,五百两不一定够。张不言沉默了片刻,把银票收下,说了一句“算借的”。钱万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借的就借的,他知道张不言的脾气,白给不会要。
从钱万贯的绸缎庄出来,天已经黑了。张不言没有回客栈,一个人在府城的大街上走了很久。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店铺陆续在关门,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吆喝,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夜灯下像一团团棉花糖。他走到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铺子已经关门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但里面还亮着灯,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想起柳白的剑,那把剑身上带着焦痕的剑,还在他的车斗里插着。剑主人把剑留在他那里,人回江南了,等着他拿千年雪参去救命。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剑者,心之刃也。”心是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柳白想救孙女,他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千年雪参,京城,皇宫,皇后娘娘。他一个八品县丞,连皇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他不怕。不知道的可以去打听,不认识的可以去结交,没有门路可以去找门路。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不因为别的,因为他是张不言。
回到客栈,赵大虎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看到先生回来,迎上去,想问又不敢问。张不言没有解释,走进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剑谱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柳氏剑谱”四个字,盯了很久,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剑者,心之刃也。”
他要练剑,不是为了当武林盟主,是为了柳白那句“您不是武林中人,不会武功的武林盟主,会被人笑话”。他可以被人笑话,但不能让柳白被人笑话。剑谱不是送给他的,是托付给他的,托付他好好练,托付他传下去,托付他不让柳氏剑法失传。既然托付了,就要接住,接住了就要练好,练好了就要用上,用上了才能帮柳白救孙女。
他翻到第二页。“剑柄在手,非握也,乃托。”他没有剑,从车斗里拿出工兵铲,握在手里。掌心虚空,五指灵动,如握鸟卵,紧则碎,松则飞。他的手很大,握惯了车把,握惯了铁锹,握惯了电棍,就是不习惯握剑。松开,重握;再松开,再重握。一遍,两遍,三遍,练到手指出汗、掌心发酸、手腕发软。他把工兵铲放在桌上,揉着手腕,笑了。
难,比考案首难多了。案首可以背,可以抄,可以临时抱佛脚。练剑不行,练剑是一招一式练出来的,没有捷径。但他不怕难,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不服输的那股心气——那股气,就是“心正”的那个心。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摇曳。张不言拿起工兵铲,又练了起来。
(https://www.xdianding.cc/ddk83116771/5988856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