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几天溥仪的心情显得异常沉重,他每天都待在缉熙楼里,守候在谭玉龄身边,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给寒冷的气氛带来几分温暖。每次看到御医无奈的表情和皱紧的眉头,都会让他感觉到噩耗正向他一步步逼近。而窗外的白雪,就会唤起他在紫禁城中的回忆。记忆里的紫禁城,每到这个时候,日晷、铜鹤、黄琉璃瓦、青砖地都会被渲染成白色,这种画面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经久不灭。
徐御医和佟御医唉声叹气从里屋走出来时,溥仪皱了一下眉头急忙问道:“祥贵人的病情还不见好吗?”两人听了这话直摇头,跪下启奏:“皇上,吉冈中将吩咐臣等以后不必再来了,他会请日本医生为祥贵人治病。”听说是日本人的意思,溥仪没敢再多加过问,只是冷冷地叫他们留下药方后自行退下。
五年前,溥仪为了惩罚皇后婉容,经婉容继母介绍,他选中了正在北平中学堂念书的谭玉龄,决定为她举行册封仪式。而一心想让溥仪娶日本女人的日本关东军方面,打听到谭玉龄家世普通,并不干预。按祖制规定清朝皇帝妻妾共分八个等级,即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谭玉龄一进宫便封为贵人,形同刚入宫的慈禧太后,她在溥仪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祥贵人性情温柔、善解人意,二人经常相约到西御花园花前月下、说说笑笑,她的到来给溥仪的傀儡生活带来了很多欢乐。大厅里有一架缝纫机,这间屋子里装饰的所有帘布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她为溥仪编织的一些毛衣和围巾浸透着她满满的爱意。
佟御医是北方人,开的药方剂量大,徐御医是南方人,开的药方剂量小。溥仪粗通中医医理经常亲自动手将两种伤寒药方相互中和,但谭玉龄的病情始终未见一点儿好转。溥仪在药方上修改、增减后立即派人去抓药给谭玉龄煎服。
谭玉龄斜靠在床塌上不能下床,溥仪坐在床沿边。门窗紧闭着使阳光照射不进屋子里来,谭玉龄苍白的脸色此时在昏暗光线的映衬下显得黯淡。她见溥仪没日没夜的陪伴自己,黑眼圈也越发浓重起来,心里很过意不去,“皇上日理万机不用在这天天陪伴臣妾,你也该好好歇着了。”溥仪看着谭玉龄的眼睛,握着她的手含泪道:“你是朕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见你现在这样怎么能叫朕放心。你也都往好处想,朕也略懂中医,伤寒病无大碍。”
当天晚上谭玉龄病情加重,日本医生小野寺奉吉冈安直之命匆匆赶往缉熙楼,为她注射输血。夜深了,治疗仍在继续,吉冈安直来到候见室,他让门口的传达人员马上告知溥仪让他通知小野寺来候见室与他见面。两人谈话之后,当他走进居室继续为谭玉龄治疗时,态度开始变得冷淡。过了一会儿,小野寺提出要给祥贵人导尿,溥仪考虑后,觉得有失皇帝尊严,坚决不同意。随后小野寺带着护士离去,谭玉龄的病情越来越重,生命已经进入最后时刻。谭玉龄弥留之际,微微睁眼,凝视着溥仪道:“皇上,臣妾要先你一步而去了,请你不要为臣妾过哀,不然臣妾会泉下不安的。”溥仪把她抱在怀里泪如泉涌。谭玉龄长出了一口气继续道:“令臣妾感到遗憾的是臣妾从来没有见过皇后,没有亲自去服侍过她,现在看来也来不及了,希望姐姐能够谅解臣妾。”谭玉龄呼吸逐渐停息,唇角上扬缓缓闭上双眼。溥仪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前往同德殿方向。守候在殿门口的张景惠众人看见溥仪过来,便一起向前默默地躬身行礼。溥仪登上宝座,下边站成数排的臣子皆呼万岁,在场的日本人也跟着一起行礼,算是卖个面子。溥仪道:“祥贵人年轻去世,非常可怜,朕想加封她为明贤贵妃,给予厚葬。”溥仪见下面没人出来反对,立即拨十二万大洋,吩咐各部门去办。
第二天早晨,溥仪让嬷嬷们为谭玉龄换上崭新的满族服装,然后将她安放在灵柩中,还特意请来了一些僧侣为她诵经超度。在溥仪的吩咐下,宫内的所有人员都纷纷前来灵前祭拜。祭奠仪式,从头到尾都严格按照帝后的规制来办,搞得极其隆重。自从谭玉龄死后溥仪每天都呆在她生前住过的房间,屋里的一切摆设都和谭玉龄生前一样,大厅里的缝纫机和各个地方的帘布,没有移动半分;衣柜里的衣服依旧散发着她身上的香气;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首饰都原地不动的摆着。他把谭玉龄的照片藏在皮夹子里贴身保存,背面写着“我的最亲爱的玉龄”。此刻,溥仪手中正拿着这张照片郁郁寡欢的看着,谭玉龄留着一头短发,穿一身花色旗袍,脸上梨涡微现,仿佛正在冲她微笑。
这时,离缉熙楼不远的同德殿里乱成一片,打头的是国务总理张景惠和关东军总司令川岛芳子。第二位是溥仪的亲弟弟溥杰。还有厚生部大臣金名世,国民勤劳部大臣于镜涛等,这些人正在为溥仪再次选妃而议论纷纷。张景惠道:“看来只能按照吉冈中将的意思为皇上选日本女子了!”在场的各位属川岛芳子说话最有权威,她是溥仪的堂妹,自幼让日本人抱去教养,她叹了口气道:“皇上一直对明贤贵妃念念不忘,再为他选妃也要选个和明贤贵妃音容笑貌差不多的才行。”站在川岛芳子身边的溥杰,扶了扶眼镜说道:“这事还是尊重皇上和吉冈中将的意见,咱们几个谁说了都不算。”溥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妨在皇上那儿问些端底,按上次选妃的情况来看吉冈中将不会违背他的意思。”正说着话,吉冈安直手里拿着几张照片快步走了进来,众人见了忙躬身行礼。他见溥仪没在便见室里,走回大殿里忙问:“你们的皇上呢?”
“皇上在辑熙楼,奴才这就去请。”侍卫轻声启奏。
吉冈安直不等他说完,转身去了辑熙楼。屋子里很暖和,溥仪仍沉浸在与谭玉龄在一起时的甜美回忆当中。吉冈安直急步走了进来,他的一声轻咳把溥仪打到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溥仪见吉冈安直已到,淡淡的对他说:“吉冈中将请坐吧!”
“皇上在为谭贵妃伤心”吉冈安直坐到椅子上,欠了欠身子激动的说道:“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少一个谭贵妃你还不活了吗”溥仪从沉痛中醒来,说道:“屋子里突然没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人,总是觉得空落落的。”他勉强露出微笑,“吉冈中将找我有什么事”吉冈安直见溥仪问,忙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笑着说:“这些日本女子都是我们关东军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学生,希望皇上从中选出一个新贵人。”对于日本人净化满洲国血统的阴谋溥仪早已心知肚明,便推托道:“多谢吉冈中将美意,只不过谭贵妃尸骨未寒,我暂时不想再娶。”吉冈安直道:“皇上对祥贵妃已是仁至义尽,刚入宫就立马封为贵人,死后又加封明贤贵妃,你还想怎样”溥仪冷笑道:“我的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难道我连一点人生自由都没有吗?找什么样的女人结婚都要别人为我做决定。”吉冈安直清楚,溥仪一直想挣脱日本人的摆布,在选妃问题上他想给他留个情面。稍息片刻,他冲外面叫道:“李国雄!”守在门口的李国雄听得呼叫,忙进来躬身应道:“奴才在!”吉冈安直道:“你去把这些照片交给溥杰。”他顿了一下,“让他在这里面选一个女子做老婆。”李国雄恭敬接过照片尊了一声“是”,匆匆往同德殿方向奔去。听到这话溥仪的心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惆怅。
朱骏神情焦急的往肃王府走来,踏进肃亲王房间他在屏风外打了个千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进来吧!”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有什么事?”
朱骏将袖中书信抽出来答道:“额驸爷的书信已到。”肃亲王一边走进大厅一边问:“寄来有多长时间了?”朱骏径自起身答道:“奴才刚从驿站过来,确切时间还请王爷过目。”肃亲王接过书信阅完之后脸上不禁变色,定了定神说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这也不能怪他,好好安度晚年没有错。”朱骏见肃亲王无奈的神情,心中颇有疑惑,低头道:“奴才斗胆问一句,信中都说些什么?”肃亲王当时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郭家子孙想在老家好好生活,其它的事不愿意再多加过问。”他话音刚落,朱骏随即厉声道:“这太不像话,大清给了他们家多少好处,现在有难反而知恩不报。”肃亲王闻言冷笑道:“是不像话。不是他们郭家不像话,而是我们不像话,大清命数已尽,咱们还在这做什么复辟大清王朝的白日梦。”叹气道:“现在皇上正帮助日本人一步步的散失民心,大清复国无望矣!”朱骏听肃亲王提及皇上,忽然想起一事来,禀道:“奴才近日从宫中得到一些小道消息,真假难辨,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肃亲王坐到八仙椅上准备洗耳恭听。
朱骏道:“据传言,当今皇上不育,日本人为延续满洲国血脉要另立新君,新皇上可能就是皇上的亲弟弟溥杰。”说到这里他气愤道:“谁当皇帝由日本人说了算,成何体统!”肃亲王道:“这件事尚不知真假,切莫到处宣扬。只能听天由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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