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单尚贤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刚才听你提到郭家，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郭家有什么关系？”李元道：“大哥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新京生活，还在那儿娶了一房太太，我岳父在我临来之前，嘱托我一定找到西安城郭家，说郭家是名门大族，到了那边好让我和你那廉铝弟妹有一个依靠。只不过我对西安城的各门各户不甚熟悉，大哥在西安城做生意这么多年，一定很有门路，小弟此次前来就是让您替我引荐引荐。”单尚贤答道：“贤弟的事情我自会帮忙，关于郭家的一些事情还有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李元忙问：“什么话？”单尚贤道：“郭府虽说是钟鸣鼎食之家，祖上却是满清遗老，俗话说人心难测，贤弟倘若与这家攀上关系，难道就能保证西安城这么多的好事者里头就没有使坏心眼的？”一席话说得李元悚然变色，忙问：“大哥这事从何谈起？你在外头听见了什么风声？”单尚贤见问，回话道：“说来郭家先祖也是满清的功臣，先祖原是顺治皇上帐下一员贴身侍卫，从龙入关。到康熙一朝，在圣祖爷驾下曾立下过汗马功劳，清朝政府在京城赏了他们一块宅邸，从此世居北京。前些年戊戌变法那会儿，先父因是维新派而被株连罢官，家道也就败落了。无奈之下靠着那些个家底流落到了祖籍。您想，郭家世代忠于满清，如今溥仪在新京又一心想着复辟，大家都避他们家还来不及，您若是在这个时候急着往他们家跑，难免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李元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才说道：“大哥心细，考虑得周到，不过这事是岳父所托，作为晚辈也该尽到晚辈的职责才对，即使不和他们家攀任何关系，也该亲自登门拜访才合乎礼节。”
单尚贤道：“论理儿也是如此，既然贤弟不怕惹出什么官司，作为大哥的也豁出去了，这事虽然危险了些。不过这些年我在西安城还是结识了不少官场上的朋友，即使出了乱子，瞧这点情面我想还是给的，明天一早你去道北等我便是。”
道北在陇海铁道以北，像著名的上海闸北棚户区，充满了传奇色彩和江湖气息，居民大部分是河南灾民，也有本地腰缠万贯的豪富老板。这里是河南人的天下，当地来做生意的人为了方便交流也学说河南话。因是背井离乡，河南老乡们抱团取暖，形成了很多江湖帮派。河南女子的泼辣在道北是出了名的，她们敢和男子摔跤、掰手腕，有的也跟着男人到火车站扛麻包，到建筑工地打小工。
单尚贤带着李元走过一条条灰色低洼的街道，穿过无数狭窄的小巷子，才看见与刚才那些拥挤的大杂院形成鲜明对比的郭府大宅。
郭老太爷已经六十五岁，他对家中事物早已失去兴趣。他现在的重要工作是看书、画画和绕室吟诵，听不出那是唐诗宋词还是八股范文。
郭老太爷刚浇完院中的盆花，正在给笼中的小黄鸟添食换水。忽闻管家来报：“老太爷，聚德烟草铺单尚贤来拜。”郭老太爷放下鸟食罐，具整衣冠，“你将他带到客厅见我，顺便把老三叫出来见客。”
众人在客厅坐下，单尚贤微抱歉意的说：“家里事务繁多，一时抽不开身，很久没来贵府拜访，望您老人家见谅！”说罢从李元手中拿过几包礼物放在旁边茶几上。郭老太爷对单尚贤声明：“咱们是老朋友了，千万别送礼物！不然下次就不敢接待你了！”单尚贤道：“这些东西是我和李元兄弟的一点心意，算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孝敬。”
郭老太爷这时才开始注意到单尚贤身边的年轻人，“这位小兄弟是……”
李元见问，立即开门见山的起身回话：“晚生李元，受岳父大人所托特来拜见郭老太爷。”从袖口拿出书信，“这是岳父大人的修书一封，请老太爷过目。”说完恭敬的上前把书信递到郭老太爷手中。
郭老太爷接过来，通读书信后稍微变了一下脸色，随后笑道：“自从全家从北平迁到此处，我就不大过问国事，没想到还有京中老友惦记着我，真是甚感欣慰啊！”他看了李元一下，“我都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整天除了收拾收拾外面那些个花草就是喂喂鸟，其它的什么也干不动。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在百年之后子孙们不能平平安安的。”郭老太爷本想说些关于书信中的话，可是有单尚贤在一旁，他不便随便开口。
郭老太爷站起身继续说道：“你们两位来的时候一路上也看见周围的环境了吧？在你们眼中只看见了这片土地的脏乱差，却不知道它的过去。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方曾是唐朝建造的大明宫，一直是大唐皇帝居住和发号施令的地方。这里有高亢而优越的地理位置，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长叹一声：“当初辉煌的大明宫，如今却变成了荒凉败落的难民营。”
这时候，三爷走了进来，“大老远就听父亲说什么唐朝长安的，现在是中华民国，没人给您来那一套。”他穿着极合身的长衫马褂，脚上是青丝袜，白千层底青缎子鞋，手中还拿着两个蓝田玉的健身球。见三爷来，单尚贤满面春风的想和他握手。三爷毫不理会的从他眼前走过去，手里不停地转动着那两个圆球，坐到八仙椅上悠闲的翘起了二郎腿。
郭老太爷道：“外客来访，休要如此放诞无礼，还不快去见过你那两位哥哥！”三爷看罢，放下刚才的架子，若有所思道：“这两位大哥好生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郭老太爷笑道：“年长的这位是你单大哥，本地聚德烟草铺的老板便是他。稍微年轻一点的是你李大哥，他岳父与我也算是至交。”三爷道：“原来两位都是西安人士，怪不得看着面善，或许在哪儿碰过面也未可知。”
郭老太爷问道：“这些天看你常往外跑，难道又遇见什么要紧的事？”三爷顿时变了脸色，气愤道：“父亲不提还罢，若要说起真是气死人，那些个河南蛋子太不识好歹。”郭老太爷道：“难道又是酒后滋事，打架斗殴的事？”三爷道：“若是这事还好办，给警局打个电话立马解决，这次却和咱家的生意有关。”三爷喝了一杯热茶，稍平息一下情绪，接着说道：“从军工厂铁路至幸福路十字这段路，坡长险峻，以往运送货物给挂坡人的工钱都是八分钱一趟，这是市场行价，每个商家也都是按规矩办事。前几日店里比较忙，货物运输频繁，二哥为节约时间让我到现场亲自记录所运次数，好一次性结账。事后谁知那些河南蛋子蛮不讲理，非说我记载有误漏记了三次，赖在店里不走了！还骂我们什么“本地娃欺负外乡人，死不认账”之类的话。我二哥为图心静只好给他们多加了三趟的工钱，你说我们上哪儿说理去？”
郭老太爷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前几年河南花园口黄河决堤，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大量的河南人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到这里安家落脚。每天早出晚归的出门打工做小生意，也不容易，咱得谅解。再说没有他们这些挂坡人帮衬，各家的生意买卖也不好做不是。”
“既然贵府有要紧事，我俩也不便打扰，就先告辞了。”单尚贤站立起来。
“不碍得，在府上多吃几杯茶无妨。”郭老太爷诚意相留。
“你们忙你们的，晚辈改日再来拜访，不必相送。”他俩很快走到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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