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元清晨打开房门时,旁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瓜子脸大眼睛,面皮柔滑白净。垂丝前刘海髻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乱。大热天儿穿着件粉红秀禾服,裙摆显得精干利落。掌柜见她出来,呵呵笑着走出柜台,迎道:“四太太早！小店寒酸，一夜睡得还香？”
“凑合！”少妇微微一笑,说道:“我们三爷与警局相交甚好，对你们店多加照顾就是了。这次回娘家是坐火车去的，离西安城还有一段距离，附近有汽车吗？”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人探身叫道:“掌柜，汽车已备好！”掌柜回身大声道:“你先等着，待四太太收拾好行李即可出发。”
顷刻，两名一男一女的长随,拉着两个大皮箱随少妇走出客店。李元瞠目望着离去的背影,走下楼梯忍不住向掌柜问道:“这是何许人？好大的面子。”
“人家可是西安城头号爷。”掌柜望着去远的汽车,说道:“而且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爷。”伙计在旁笑道:“她是郭三爷的四姨太，陕西名角儿王文鹏是她师哥。”掌柜听言怒斥道：“净说混账话，四太太怎能和戏子混为一谈。”戏曲艺人属于五子行业，为下九流。
李元对郭三爷这个名字好生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随口问道：“郭莘应该和他没有关系吧？”
掌柜停止打算盘的动作，和伙计面面相觑，“正是他父亲，莫非你和郭家……”
李元见二人望着自己,含蓄地微笑道:“实不相瞒，郭家与我岳父有点渊源。”
“哎哟！”掌柜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早该想到您是大贵人,怠慢之处还请见谅。”说着吆喝伙计:“赶紧给老爷觅车，再准备些点心给楼上送去。”不到一会儿工夫,汽车已在店前停下。
行至城门口，有一支军队浩浩荡荡出了城，他们身上的军装是西北军特有的服色。队伍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司令，大约有五十来岁，长四方国字脸上，双眉紧锁，似有心事。这一行人奉蒋-介石的调防命令，前往陕甘战场参战，陕西百姓含泪相送。
重庆国民政府。
“河南第一战区师长魏孝杰，奉蒋鼎文司令之命前来拜见委员长。”魏孝杰站在屋门口报告。蒋-介石摆摆手让他进来，屋子里很阴凉，一会儿便觉得浑身爽快。蒋-介石打量了下魏孝杰，他才不过三十岁左右，骨子里却透漏出一股傲气，蒋-介石笑着说道：“魏师长一路辛苦，请坐！”指了一下身旁的椅子。魏孝杰不敢违抗命令，谢过之后欠着屁股半坐在大紫檀八仙椅上，这张椅子是美国人送的。
蒋-介石温和的问道：“在大战期间，魏师长匆匆来访，难道河南军情有变？”
魏孝杰觉得失礼急忙站起来禀道：“司令命我前来是为军饷一事，没有粮食只怕前线战士无力抵抗外侵。”
蒋-介石听罢此言淡淡地说：“今年河南灾情严重，又逢敌军作乱，实属百年难得一见。昨日《新华日报》上登出河南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更有甚者一家满门五六口服砒-霜自杀，这件事都传到美国去了！在国际上影响极差，政府不能不管。”他的镇静使魏孝杰感到恐惧。蒋-介石接着说：“民是国之根本，没有军人国也不复存在，政府决定把河南军粮配额从四百二十万石减为二十五万石，把剩余粮食全数发往灾区。若是有官员贪污不必奏请一律格杀勿论！”魏孝杰心头一震，不但没有多要到粮食反而把事情搞砸了，回去不知如何向蒋司令交代。蒋-介石抬起脸吩咐陈布雷：“厨房饭菜减半，与河南人民共渡难关。”
外头等候的秘书吴国桢默默地躬身一礼，走了进来，“委员长，美国总统罗斯福来电，告知您在三天内前往北非，和英国首相丘吉尔一起在开罗会晤。”蒋-介石接到消息，认为这是废除不平等条约，恢复中国国家利益的好机会，命令道：“速召集官员开会，拟订会谈方案。”
“委员长大事要紧，属下先行告退！”魏孝杰知趣的告辞。蒋-介石与他握了一下手，作临别赠言：“祝你们马到成功，旗开得胜！”魏孝杰笑道：“谢委员长吉言，您也一样。”
各房丫鬟婆子全在大门口恭候四姨太回府,这个院子的规矩和作息时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直沿用至今。三姨太撩开南屋门帘，脸上堆满笑容，迎道：“四妹妹，屋里三缺一就等着你呢！快进来打一圈。”她的着装打扮与其她奶奶不同，穿身大红旗袍，留一头手推波浪纹发式。
“刚到家就想赢我的钱。”四姨太说。
“今天不赌钱，玩玩而已。”三姨太依旧满脸笑容。
大太太见四姨太进屋，忍不住笑道：“四妹一回来，咱们以后恐怕要独守空房了！”她的笑容不带一丝醋意。丈夫两年一娶三年一纳，反倒觉得热闹。三姨太说:“咱四妹戏子出身，嗓子好，定能把三爷伺候的舒舒服服。”四姨太不理会她们,“都欺负我年纪小，为老不尊。”二姨太说:“趁三爷那股新鲜劲还在你身上，赶紧给郭家生个大胖小子，三年两载的不会受冷落。”三姨太又说：“我进门那会儿三爷的心思全放在我这，可惜第二年生了个小丫头片子。咱们郭家儿媳除了大嫂之外肚子都不争气！四妹你可得为三爷争光。”
“那你们谁都不许给我抢男人。”四姨太说道。大家听了全仰脸俯脸大笑。
庭院里很静,夜晚的月光把槐花树的影子投射到地上。四姨太从南屋出来，她一走进自己的厢房，突然发现有一个黑影冲她走来。她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他的双臂紧紧搂在怀里，头往前一靠咬住嘴唇，把舌头伸进口腔吮咂着,同时解开她胸脯上一个一个的纽扣。四姨太狠狠把他推开，“四爷你别这样。”他有点懊悔,“对不起，金芳。是我过于激动。”四姨太吓得脸都黄了，“你疯了？你哥马上就回来，不要命了啊？”四爷镇定的说：“我哥的为人你还不知道？现在指不定在哪儿风流快活呢！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搂住她光滑细腻的腰身抱进屋里,关死门。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四爷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两只温热的奶-子紧贴在他的胸口，使他迷醉，“金芳，我得马上回去。”他抓过自己的衣裤,准备起床。四姨太深深亲了他一口，“咱俩真心相爱，若不是你哥我早就跟了你。”
四姨太坐在梳妆台前，举着木梳梳理头发,黑油油的长发从肩头散到腰间。四爷慌忙转身离开，四姨太看着镜子里走远的背影丢出去一句:“在你三哥面前像耗子碰见猫似的，还如此大胆偷他的腥。”四姨太让丫鬟兰香到井台上绞了一桶水撂在槐花树下,亲自用葫芦瓢浇屋前的玫瑰。她边浇水边别有兴致地欣赏，花瓣被露水滋润后香气变得更加浓厚。三爷回到家直接去了四姨太院,兰香端着内衣内裤到后院洗衣服了。三爷摘朵玫瑰花，悄悄地踱向她，迅速由后背揽住她的腰肢，“乖乖，可想死我了！回扬州娘家带了什么好东西？”把玫瑰插到她发间。四姨太责备道:“这么漂亮的花干嘛摘它，怪可怜的。”三爷盯着她的脸说:“花再美总有凋零的一天，你的美却是永恒的，没法比。”四姨太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就会讨女人欢心，说,昨晚上哪儿风流一夜？”三爷急忙解释说：“我你还不了解？一喝酒就容易醉，倒耽搁了回家的时辰。”四姨太说:“我就是太了解你，怕是干了对不起大家伙的事。”三爷一把按住她的乳-房,用力抚揣，“越说越离谱，莫非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漂亮的女人？反正我不信。”
忽闻老管家来说：“三爷，太爷那里传早饭了。”三爷携四姨太出后院门，由游廊往南。出了角门，过一个南北穿堂，便是前院。进入大厅，已有许多人在此伺候，见三爷来，俱躬身请安。三爷的三个太太早告了坐等候，大太太坐右手第一，其她按身份依次排座。旁边丫鬟捧过漱盂来，每人漱口盥手毕，方拿筷子吃饭。郭父说：“海生走得早，郭家现在的生意都靠你二哥打理。你也别成天在外面胡逛，哪天也向他学学生意经，一起光耀门楣。”三爷不耐烦的回道：“我知道郭家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二哥那边我会常去。”他说过这辈子只要有吃有喝有女人，就会得到满足，别的事情他不想争取。
四姨太只见过大嫂一面，是大婚那日三爷带着她拜见的。大爷死后她每天都在佛堂里捻着佛珠诵经。三爷说：“这是大嫂，往后就是不尊敬我也要尊敬她。”四姨太上去行礼，大嫂始终没看她一眼。他们跨出佛堂门槛，四姨太挽住三爷的手臂说：“没想到你大嫂信佛。”三爷说：“她原本不信佛，大哥去世后才进的佛堂，说是给大哥积阴德。”四姨太问：“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三爷说：“这是郭家的秘密，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没人敢告诉你。”四姨太说：“我是郭家的一份子，有权力知道。”三爷立刻变了脸色，“女人有什么权力，做好你的份内事就够了！闲事管太多容易出人命。”
郭家的小姐都住在中院里。只有大少爷，四姨太从没见过。听老一点的下人说，大少爷自幼就在国外长大，是个有学问的人，郭家大部分家产是要传给他的。
三爷是个闲人，吃过早饭便躺在四姨太屋里嗑瓜子，他没有指定的住所，想睡哪个女人就往哪屋去。四姨太正在院子里看梦雪俩姐妹斗蛐蛐玩，这时三爷在屋里喊起来，“金芳，给爷来一段拿手好戏，解解闷。与小孩子有啥好玩的。”四姨太跑到窗前冲里面说：“被外人听见再玷污了你的身份。”三爷说：“不能，我的女人哪个敢说？小心收拾他。”四姨太所住的西厢房满屋子京剧脸谱，妆饰戏服。以前三爷时常去紫薇轩捧场，一来二去就和四姨太好上了，上台演出的旦妆都是他帮化的，已然成为惯例。四姨太勾完脸，扬起长长的水袖且舞且唱：
看他二人，同入罗帷，
把我红娘推出门外，
红娘呀，你这是何苦呀。
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
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
风流不用千金买，
月移花影玉人来。
今宵勾却了相思债，
无限的春风抱满怀。
花心拆，游蜂采，
柳腰摆，露滴牡丹开。
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
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
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
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
三爷听得入迷,他朝四姨太走过去,抓住她的裙裾说：“真是风姿不减当年，唱得我心里直痒痒，魂就要飞了。”把她揽入怀中，坐到床上，“你化妆的样子最美，天仙似的。今晚在你这儿过夜，化好妆等我。”四姨太说：“姐姐们每次见我像仇人一样，你还是多陪陪她们，不然我倒成了罪人。”三爷不高兴了，“狗娘养的，谁若是和你过不去我废了她。”他的声音极大，充满整个院子。四姨太说：“她们都是小姐出身，唯独我命苦，自小在戏班长大，谁都比不了。”三爷说：“不知哪位祖宗定的规矩，戏子就要低人一等，你们后面的艰辛谁又知道。”四姨太的眼泪弄花了油彩，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对不起三爷，她们之间的年龄虽然相差二十岁，但是丈夫对她的关心却出奇的好。四姨太被感动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三爷温暖的脸。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原谅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和四爷来往。
(https://www.xdianding.cc/ddk82734/428360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