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正是火伞高张,百花争艳之际。街边的流苏如覆霜盖雪,清丽宜人,仿佛把人们带进了往常那个充满温暖的冬天;苦楝树的枝头也已经吐出了玉紫的新蕊。细心的人可以看到,华清宫芙蓉园里含苞待放的荷花,只露出三四片花瓣,像青春期的姑娘一样羞人答答。
端午节前几天,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席卷了整个中原,瞬时打破了沉寂多年的大地。这场战役由国民党左-派领导人汪精卫,联合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张发奎发起,意图夺-权蒋-介石的南京国民政府。仗一打就是六个月,但对李家来说这场短暂的交锋长达十二年。李元随军队开拨不久,胡兰为李家生下个大胖小子,名唤做念祥。十二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李馨怡毕业后留在学校当老师,同学校里一个比他年长两岁的数学老师结为了连理,而晓涵去了蓝田县教初小,两个人联系不多,但一直没断。李太爷每天都会坐在城门口抱着念祥等李元归来。九年前自听说李元的军队吃了败仗,从此便袅无音信。
现距北平卢沟桥事变已有五年,陕西省历任领导换了三位,虽然刘主席早已脱离西安,但是单尚贤的烟草生意比原来还要红火。他的铺子五年前曾被政府查抄过,后来不知因何原因就不了了之了。李元走后他去李家问安也是常有的,逐渐变成每年一次,现在似乎与李家断绝了来往。李太爷已年近古稀,身体失去了往年的强壮,每天不是带着孙孙上街买糖,就是陪他在院子里玩弹球。逗孩子开心如今是他活着最大的意义,如果没有念祥或许他在八年前就已经抑郁而死。胡兰怕他累着,还特意在市场上买了一把摇椅供他休息。
“爷爷,我娘在喊我。”屈膝在地上的念祥,指指远处游廊旁正在冲他招手的母亲。
李太爷眯起眼睛顺着手指望去,模糊不清的看见一个黑影,“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急喽!”
“我把你搀到摇椅上。”念祥稚嫩的小手立刻托住爷爷布满皱褶的胳膊。
“我自己能行,不用你。”李太爷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
念祥把自己的嘴靠近李太爷的耳朵,轻声耳语道:“我娘在那看着我呢!”
李太爷笑得更加开心了,欣慰道:“我的小念祥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笑着步履蹒跚的被念祥搀扶到摇椅上。
念祥随母亲进了屋子,胡兰让他坐在床上,然后从床底掏出一双刚做好的布鞋。
“你的鞋都破成什么样子了,出去再让人笑话。”说完把他那双穿出两个破洞的旧鞋脱下来,换上新的。
胡兰看见他两只红彤彤的脚丫子,忍不住笑道:“都成红烧肘子了,今天又陪爷爷去城门口等你爹了?”
“爷爷每天都让我跟他一起去,你说我爹啥时候回来啊?”他显得有点不耐烦。
“让你陪他去你就去呗,也算有个念想。”胡兰把他的裤腿拉下来,眼里似乎有泪花迸出。
“我爷爷说我爹在外面打鬼子呢!你说是真的不?”他歪着小脑袋问道。
这个问题倒把胡兰难住了,至今为止连她都不知道李元现在何处,为避免不让孩子伤心只好搪塞,“等什么时候把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你爹就回来了!”
“听小朋友们说打鬼子的都是大英雄。”念祥高兴坏了,他打心眼里开始敬佩自己的父亲。
他从床上下来,“我和爷爷玩弹球去。”
“你站住!”胡兰及时把他喊住,“爷爷都陪你玩一整天了,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了,到你莲儿姨屋里玩吧!”
念祥懂事的点点头,“莲儿姨答应给我做的沙包还没有兑现呢!我找她要去。”
胡兰取出脏衣服走到后院的井边,这几年包括李太爷的衣服都是由她一个人洗,莲儿只负责其它家务。
四月二十八日的西安城显得特别拥挤,从中条山撤退的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伤兵驻了大半个城市。在城门口和城墙边添出许多伤兵,渐渐往城内聚拢。四月初,日军向中条山发动了一轮从山中部突破,沿张茅大道直取茅津渡的大扫荡。第四集团军得到情报后决定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在望原一带设伏兵以击之。第四集团军有意识地边打边退,直到把日军主力诱至望原一带。趁风雪之夜,调动前线各部兵力,分四路猛攻日军,一夜间收复了大部分被日军占领的村落。
这些年凡有大部队涌入西安城,胡兰都会第一时间走出家门打听自己男人的下落,这次仍不例外。
胡兰刚走到大街上就有人招呼说:“李夫人又在家坐不住了?算来你家那口子都整十二年没消息了,怕早已经不在人世。”
“只要没有收到不好的音信,就有盼头。”胡兰笑着回应道。这温柔而又僵硬的笑脸使周围的人们感到嗤之以鼻,好像是在说:若不是贪图李家的老宅和祖产不知现在和多少野男人睡过。有过不洁前科的女人,就算做出惊天大事来都难以摆脱别人对她过去的看法。胡兰走到中年军人身边给他描述一番李元的相貌和特征,他接连不断的摇头使胡兰再次堕入失望的深渊。胡兰虽没文化,但对书信摊上“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十个字记忆犹新,这是念祥教她认得字,她站在原地盯得愣了神。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中年军人问。
“大家都叫我李夫人,您就叫我胡兰吧。”胡兰答道。
“我有一句话说出来您别伤心,这一打仗就死成千上万人,我劝你做好最坏打算。”他无奈的叹口气,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人群里。
胡兰何曾没有想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她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说。如果她开了这个口,李家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景象,李太爷将会失去儿子,自己将会失去丈夫,而念祥则会失去一个快乐的童年,以及自己心目中的那个英雄父亲。但马上她又想,李元一辈子都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将会造成多大遗憾。胡兰回到家后,李家上下又一次变得不自在了。
历经世事沧桑,西安城的风貌与以往大不相同,房子式样越来越多,也相当齐整,都是仿照西方盖的。鸦片战争后,各种形式的西方建筑陆续出现在中国土地上,加速了中国建筑的变化。胡兰喜欢这样的风格,觉得房子代表了新时期的开始。街上有很多过往的人,还有几家洋行、酒馆,书店。菜市场不少从乡下来的小贩大声吆喝自家的水果蔬菜。不久前胡兰在西房添了几台纺织机器,昨天赶了一夜活,今早天蒙蒙亮又起来接着工作。胡兰轻轻推开门,开始清扫房间。一个身穿西装,戴礼帽的人走进来。胡兰正忙着,就没太注意。那人走过去,围着刚扫了一遍的地面仔细打量着。
“李家大少奶奶贤身贵体,怎么干起了下人的活?”穿西装的人问道。
“咱是卑贱出身,哪像您生来富贵命。”胡兰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纺织生意可不好做,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
胡兰放下扫帚,转过身,笑着说:“赚钱的生意不都让您做了?小家小户的哪能跟您比。”
“弟妹真是说笑,小本经营而已。”他微微一笑。
单尚贤的头发间显现出许多华发,他比过去老练,还多了一点绅士的风流。在胡兰眼里,他隐约看见李元现在的样子。如果丈夫还在或许就是这种仪表。胡兰觉得他今天来的有点奇怪,用眼神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只是替你兄弟伤心?”单尚贤听出其中意思,笑道:“凡事不能只往坏处想,我今天是向您报喜。”胡兰继续追问下去,“大清早的能有什么喜?”
“我兄弟有消息了!”
胡兰顿觉晴天霹雳,对于她来说既惊喜又难以置信。
“我兄弟是随我舅舅走的,不知怎么的在战场上就失散了!前些日子我舅舅在新京满洲国见到了他。”胡兰默默听着。单尚贤告诉她,李元不仅在溥仪皇上身边当上了股肱大臣,而且还与王府里的格格结为了夫妻。胡兰感觉这件事太离谱,比紫薇轩的唱词还要离谱。
“刚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相信,不过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单尚贤再次打动满腹狐疑的胡兰,“我舅舅还说西安资源太少,日本人不会轻举妄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现在胡兰不慌了,她看着单尚贤的脸,眼睛怀疑起来,“你舅舅堂堂一个国民党高官怎么去的满洲国?如今日本人都已经打到中条山,这是不会轻举妄动?我为啥要相信你?”这一连串的问题都让坐在一旁纺织的莲儿感到匪夷所思。
“我舅舅现在不是什么国民党高官,他早投靠了日本人。”
“我们这里不欢迎汉奸,莲儿送客!”胡兰二话不说转过脸喊莲儿。
“我也恨他,但是他毕竟是我舅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说了,我又没有投靠日本人。”他边说边被莲儿往外轰。
这时刚睡醒的念祥,眯着眼走进来。
“瞧这相貌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单尚贤指着念祥的脸说。
“伯伯见过我爹?”念祥的一句话让莲儿停了手。
“伯伯和你爹是结拜兄弟,说来还是你爹娘的媒人呢!”单尚贤看了胡兰一眼,神情好像在埋怨胡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孩子。
“原来你和我爹娘是熟人。”
“念祥,娘和这位伯伯有事情商量,你到别处玩吧!”胡兰的脸突然变得温暖起来,“让你莲儿姨陪着你。”
听胡兰这么一说,莲儿只好拉着念祥的手走去后院。
胡兰站在门口,朝单尚贤做了一个你进来的手势。单尚贤用自己洁白的手帕擦擦凳子,请胡兰坐下。
“我们李家每一处都干净。”胡兰对他的行为不屑一顾。
“我没有别的意思,兰儿别误会。”单尚贤有意亲近。
“你还是叫我李夫人吧!我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想让他搞清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感觉这些年你变了!变得越发刚烈,也让我更加欣赏你,比十二年前还要欣赏。”
胡兰不做声。她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茅盾,不知应该感谢,还是厌恶。
单尚贤不请自坐,“打小我就喜欢听戏,尤其是《武家坡》,王宝钏为自己的丈夫独守寒窑十八载是多么令人感动,她的等待无疑是值得的。你不管别人异样的眼光为他守家守业,他却在新京尽享荣华富贵。你值吗?”
胡兰是普通女人,她的心灵是脆弱的,听到单尚贤的话,心里在滴血。
“他毕竟是你兄弟。”她不相信单尚贤的话出于真心。
“有些事情不明白比明白好,那天晚上不是因为我的无知,你早就成为了我的女人。”
单尚贤十二年中对她的好感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心知肚明。
“在我四十岁之前,希望能把这一段缘重新续上。”
“嫂子对你不错,你不能对不起她,我更不能对不起李家。”
“难道李家就对得起你?”他看着她。
胡兰心中乱成一团麻,淡淡的说一句:“这辈子我有念祥就够了!”她原本没有家,嫁给李元李家是她的家,将来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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