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话说，夜华的授业恩师慈航真人在西方梵境本还有个封号，唤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救苦救难的慈航真人以为正是自己将这样一个水嫩嫩的小孩折腾得如今这么不言不语的，心中内疚。

　　前去天君座前委婉提了一提，说夜华的道法佛法已学得很有几分根底，可以走出书斋，修习神仙们的术法了。后几十年，他日日在书斋修习。慈航真人教授得法，除了最初的几年，因他年纪实在太小，有些力不从心。过了那最困难的一步，修着修着，便也得趣。渐渐地，将佛道两者都钻得很深，但终因只是清修，没淌过世情，勘不破红尘。

　　一日，夜华考校完功课，父君夸赞道：“当年桑籍已算是很有悟性，却也没你做得好。今次定要好好奖一奖你，你想要什么？”

　　夜华心中并未觉得快慰，低头道：“孙儿想见一见母妃。”

　　父君脸色青了两青，冷声道：“慈母多败儿，你要接我的衣钵，你母妃却注定不能将你养得成器，只能令你长成一副优柔寡断的性子。我不让你见她，是为你好。”

　　夜华抬头看了两眼他的爷爷，低头再道：“孙儿只想见一见母妃。”

　　天君怒道：“若要令我准你见她，你便在两万岁前修成上仙罢。”

　　这已是刁难，四海八荒，从没哪个神仙能在两万岁上修成上仙的，便是天界的尊神墨渊上神，当年也是两万五千岁才修得的上仙。墨渊之后又是十来万年，才出了个桑籍和我，能在三万岁上受劫飞升。

　　此时夜华离整满两万岁，不过须臾三四年。元始天尊晓得这桩事，只意味深长笑了一笑。大哥来劝他：“你的母妃如今很好，你无须挂心，天君如此看重你，你便应事事顺他的心，何苦违逆他，惹得他不高兴。”

　　听了这番话，夜华略有动容，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摊上这样一个懦弱的父君。但也并不觉得难过。天君自小对他的那一番教导安排，本就是要化去他的情根，叫他灵台清明，六根清净，将来才好一掌乾坤，君临四海八荒，做一个能忍受并享受高处不胜寒这滋味的天君。

　　他想去见一见他的母妃，其实并不为年幼时他母妃对他的怜爱，那些事太远，远得他已记不清，连同他母妃的面貌。那时他才九岁。他现在只是想：他不是没有母妃的人，那至少，他要记得自己的母妃长的是个什么样子。

　　眼看着他两万岁生辰日近，天君本人几乎已忘了同他的那一个赌约。

　　他生辰的前一日，侍女将九重天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他。却忽闻得第三十六天雷声滚滚，闪电一把一把削下来，划破云层，直达下界的东荒，携的是摧枯拉朽的势，一摞一摞的山石树木顷刻间化作灰烬。是个神仙都知道，这雷不是一般的雷，是神仙飞升才能历的天雷。

　　凌霄殿上的天君一张脸瞬时雪白，这天雷，一旦降下来便逃不掉，历了便寿与天齐，历不了便就此绝命。

　　父君白着一张脸携众仙一同站在南天门口。

　　两盏茶过后，夜华一身血污，倒在一朵辨不出颜色的软云上头，慢吞吞腾回来。

　　见着南天门上的天君，竟费力从云头上翻下来，踉踉跄跄拜倒在天君的跟前。他眼梢嘴角尚有细细血痕，面容却十分沉定，只淡然恭顺道：“天君答应孙儿，若是能在两万岁前飞升上仙，便允孙儿见一见母妃，今日孙儿已历劫飞升，不知何时能与母妃相见。”

　　父君神色复杂看了他几眼，终妥协道：“把这一身的伤将养好了再去罢，省得你母妃担心。”

　　我心疼不已，迅速飞身将他抱入怀中，叫来药王为他诊治。我怕是永远也忘不掉，才不到我腰间的孩子浑身是血的看着我，笑的好灿烂，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他对我说：“姑姑，我做到了。”

　　两万岁便修成上仙实在旷古绝今，他这一举在四海八荒立时掀起一趟轩然大波。自此，再也没哪个神仙拿他同墨渊比对了。只他的师父元始天尊在玄都玉京中同来座下问道的灵宝天尊模糊赞过一回：“大抵长得那个模样的，天生都带了副十分的仙骨，当年的墨渊上神如是，夜华亦如是。”

　　寻常人只见着他年纪轻轻便飞升上仙的体面，关怀他一身沉重伤势的却没几个。经了三道天雷的伤，自然比不得一般的伤。那日他能从云头上翻下来拜见天君，已是使了仅存的力。此后，只能日日躺在灵越宫里将养，便是用个膳行个路，也须得人来搀扶。我细心照料他，恨不得什么都替他去做。

　　夜华依靠在床边对我说：“姑姑，你别这样，我没事！”

　　“没事？！都这样了，还叫没事？！夜华，你才两万岁，你知道如果没成功的话，你会魂飞魄散！你那日的模样，真是要吓死姑姑！”我想想还是觉得后怕。

　　“姑姑，都是我的不是，明知道要历天劫，还穿素色衣衫，血衣吓着姑姑了，日后夜华都穿玄色衣衫，不让姑姑担心。”夜华的话让我眼泪冲出了眼眶。

　　你这打碎牙往自己肚子里咽的性子，到底和谁学的？小小年纪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抹掉眼泪，捧起夜华的小脸，对上他的眼睛：“夜华，玄色衣衫只是遮住了血迹，看不出来罢了，伤仍是在的。。。。”

　　夜华的执拗让我也没办法，他认为对的事便会一直照做。我和浅浅说起此事，浅浅也觉得夜华这孩子太内敛了，有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受着，真让人心疼。

　　话说，前段时间父君已经和青丘应下了浅浅与我二哥的亲事。我便调笑她：浅浅，你怕是要做我嫂子了。浅浅倒不在意，她本对情爱再无兴趣，谁都一样。我知道这门亲事未来是不作数的，也就不再提了。浅浅与我说：这东皇钟七万年必须再度封印。我心知她想一个人扛下这个事情。我已她一人法力不够为由，坚决要一同去。因此我俩为此日夜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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