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玉髓
窗外一阵鸟鸣,郭赟刚一睁开眼睛正对上裴绍的双眼。懵了一阵才缓过来,昨夜竟与九郎同塌而眠了。
清早的日光透过窗子,铺了一床竹影横斜。郭赟刚一睁眼,觉得这阳光刺眼,抬手去遮。裴绍索性将她揽进怀中,“睡得可好?”
“嗯。”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迎来头顶一阵轻笑,多想,每天都是这般醒来啊。
“你背上的伤可好些了。”郭赟想起裴绍昨日那一身吓人的淤青,作势要去解他衣襟,裴绍却不让她看,只露出一截光滑白净的肩膀就被制止。
“你怎么这么不知羞,男人的衣服是可以随意脱的吗。”
郭赟笑了,重新躺回去,一双眼睛斜视着她:“昨夜九郎都把我看遍了,今日还未下床就翻脸不认,好生叫学生心寒。”裴绍真是爱极了她这促狭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还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
“起来吧,回去穿衣,一会阿成和碧玉来了看见你这样子,羞不羞。”
郭赟满不在乎地伸展了手脚,躺成一个大字:“那有什么,他们迟早得适应。”
裴绍笑着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你说的是,可不是现在,是你光明正大做我妻子的那天。”
郭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裴绍:“等回去东都,我就去向他讨一份和离书。”
裴绍轻声点头:“嗯。”
其实和离不和离,都没有多大意思,只是若没有这一封和离书,二人难免要被世人诟病,裴绍可以不要那一身清名,郭赟却不能。她的九郎,合该是那清风皓月,朗朗白玉。绝不该因为她落下任何污点。
郭赟跨坐在裴绍腿上,正在沉思着怎么向王衍讨要和离书,突然觉得身下什么东西硌着大腿,皱了皱眉头刚想询问,可她到底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了,猛的想到什么,羞得满脸通红。
抬头看裴绍,还是一副寡淡无求的模样,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九郎……”
“起吧,你该出去了。”
“那我走了?”
“嗯。”
郭赟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跳下床榻,逃似的出了屋子。
裴绍看她走了才脸色铁青着推开窗子透气,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境地。窗外的竹叶微风,悄悄缓解了一点燥热,闭上眼睛念了一会道德经,才觉得好一些。
郭赟回了屋子,昨夜出去时忘了关窗,风浸了一夜的屋子里凉嗖嗖的,她连忙寻了衣服穿上,才刚离开他,又只一墙之隔,竟然又觉得思念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在眼前才好。郭赟拍了拍脸,她不能这么依赖九郎。
听见隔壁有了阿成和碧玉的声音,郭赟才假装刚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走出屋子,阿成刚巧在门口,向她问了个好。
“将军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郭赟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尚可,郎君可醒了?”
阿成道:“醒是醒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昨日的事情伤了心,今早我进去,郎君正对着窗子不开心呢。将军有空,好生替我们开解开解。”
郭赟想笑又不能,仍然装作担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碧玉从屋子里出来,刚伺候过裴绍梳洗,出门端了一盆水,当着郭赟的面泼了出去,溅了郭赟一身。
阿成连忙喝她:“碧玉!你小心些!溅了将军一身!”
郭赟只是后退一步,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明知她是故意:“没事没事,我回屋换一身便可。”
碧玉在背后大声道:“我们这种小地方可容不下什么将军不将军,我不过是个粗野丫头,不懂得伺候贵人,将军觉得不舒心还是早些回东都去吧。”
郭赟只觉得好笑,她说到底还是年纪小些,心里只知护着裴绍,连得罪人也不怕。
“碧玉,不得无礼。”裴绍听见外头的声音,自己披了件衣裳独自出来了,瞧见郭赟一身的水渍,皱了皱眉头。
“还不向将军道歉?”
碧玉自然是不情愿的,可她从不忤逆裴绍的意思,嗫嚅这跟郭赟道了个歉。
郭赟一笑而过,她本也不愿意计较这种事,自己回屋子里换了身衣服也就没什么了。
碧玉也是从小就跟着裴绍的,说是裴绍的婢女,实则是上头长辈准备给裴绍开脸用的丫鬟,日后裴绍娶了妻,她自然而然是也是要跟着裴绍的。只是九郎从不觉得家里的规矩合情合理,便一直没有动她,连去东都也没有带着,她仿佛一直是青竹居的女主人,此刻忽然出来一个郭赟,当然心里不舒服。
郭赟也是世家大族出生,这些规矩心里都懂,碧玉是个什么身份,猜就能猜到,从前郭淮之也有这样的丫头跟在身边,并不觉得有什么,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愿意计较。九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再了解不过。
裴绍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案前修书往东都,他回颍川来不及向司马晏说一声,现今东都时局飘摇,不写信回去嘱托一番总觉得心中不安。
郭赟曲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地坐在他边上看窗外风景,毫不关心他在写什么,搁在膝盖上的手里把玩着裴绍刻的那块玉像。
裴绍写完了信搁下笔抬头看她对着窗外的光观察那块玉像,只觉得这副画面难得的温暖,不愿出声打扰,支着手肘将额角枕在手上安静地看着她。
郭赟一回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收了玉靠近他。
“九郎写了什么?”
“给陛下的信。”
郭赟点点头,“阿晏独自一人在宫里,是该嘱托他一些。”
裴绍不愿这个时候同她说这些,一只手爬上她的腰际摸索她腰间的玉穗,“碧玉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你大可不必计较。”
郭赟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哪里会同她计较,她是什么身份我明白。”
裴绍笑了:“你说说看,她是什么身份。”
郭赟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难道不是长辈舍给你开脸用的?”
裴绍挑了挑眉:“懂的还不少。”
郭赟打着哈哈:“这有什么,实属正常。”
裴绍促狭道:“既然你不介意,我也不必守身如玉,这么些年昨夜刚尝到些甜头,不妨就拿碧玉来开开脸?”
郭赟噎住。
“你若真是这么想,就不是绿绮郎君了。”
裴绍学着她的样子满不在乎地看向窗外:“绿绮郎君?不过是别人安给我的头衔,我几时要过,绿绮郎君又如何。”
郭赟觉得他一夜过来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从前的君子表率恐怕是一去不复返。
“你是从来就如此呢还是因为昨夜尝了甜头才变成这样?”
裴绍问:“哪样。”
郭赟皱着眉:“表里不一,衣冠禽兽。”
裴绍笑得放肆,轻轻掐住她的腰:“镇西将军这个问题不该问我,我是因谁成了这样?”
郭赟实在是受不了他这明目张胆的勾引,正欲上前行不轨之事,阿成在外头轻轻扣门:“郎君找我?”
郭赟扫兴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裴绍轻笑一声,对门外的阿成说:“进来吧。”
阿成低着头进门,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郎君面上难得带着笑容,还是十分愉悦的笑容,感叹镇西将军真是深得郎君心意。
把信给了他便将他赶了出去,回头对郭赟道:“阿赟方才想做什么现在可以了。”
郭赟偏不如他的意,兀自坐着不理会他。
“阿赟,来。”裴绍张开手臂的模样又实在让人难以拒绝,还是乖乖的扑过去。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叔父这里恐怕是一场空。”
裴绍沉默不语。他最害怕想这个问题,这么些年孑然一人自然没有后顾之忧,郭赟现在却成了他的羁绊。
“九郎,我说过,要与你同进退,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都陪你一起,所以,不要为了我而犹豫。”
裴绍仍然抱紧她不说话。怎么能不犹豫,他绝不愿意再一次带着她陷入险境。
桌上的纸镇下压了一枚通透的玉髓,郭赟好奇拿来看。
“这是什么?”
裴绍叹了口气:“祖父去世前怕我孤苦无依,这是他留给我的。玉髓在手,可以号令整个颍川裴氏,我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而也从未拿出来。”
郭赟惊起:“那岂不是……”
裴绍点了点头。
“可是阿赟,这玉髓,不是用来保陛下的。”
“那是什么。”
“你,哪怕用颍川裴氏百年基业换你一人平安,绍也愿意。这一次,绝不让你身陷险境。”
郭赟笑着叹了口气:“我的傻郎君,我怎么会身陷险境,我有青州的基业在,哪能轻而易举地被人拿捏,你信我,我早已不是七年前一无所有的郭赟。”
裴绍并不回她的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玉髓轻轻探入她怀中安放好,顺带吃了一记豆腐。
“你……”郭赟被他气笑,却又打不得骂不得,裴绍孩子似的埋首在她怀里:“这下我可真的一无所有了,阿赟要保护我。”
“好。”郭赟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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