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
顾小西在宫中花园回廊间上下曲折绕了十来个弯,穿过一片松林,便可见到西门处影影绰绰的灯火和宫娥、太监。
转到西门边的那个小院子,院门半掩着,
顾小西探头往里望了几眼,里面黑黢黢的。她不敢贸然进去,只是隔着院门往里面轻声喊了句:“阿翠!”
等了老半天,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带她进佛堂的那个宫女打开了门,见了她,焦急的问:“东西拿到了吗?”
顾小西蹙起眉头,一把抓住阿翠的手肘,沉声道:“你们耍我,柜橱里面是空的。”
阿翠惊得张大嘴巴,似乎她也没有料到柜橱里居然空无一物,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一番顾小西,见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她回身从院内取出一个包袱,低声说道:“现在跟我出宫。”
阿翠领着顾小西轻车熟路地穿过几个回廊,来到南门。她告诉一脸疑惑的顾小西,不走西门是因为她跟南门的守城卫尉很熟。
果然,南门的卫尉见了阿翠,满脸堆笑地打招呼:“阿翠姑姑又出门采办了?”
“嗯。”阿翠递过去一枚小小的四角镶金的玉牌,顺带往卫尉手里塞进一碇碎银子,然后往旁边的顾小西那边努努嘴,道:“新来的宫女,跟着出门,顺便教教规矩。”
卫尉扫了一眼顾小西,没说什么,一脸恭敬地说:“姑姑为太后办事辛苦了。快要宫禁了,姑姑可要准时回来,可莫贪热闹误了时辰。”
阿翠没好气地扔一句:“我阿翠可是如此贪玩之人?”
卫尉唯唯,讪笑着递上玉牌。阿翠接过收好,挥手招呼顾小西出去。
出了城门,天已经黑透,远远望见市廛上一派节日欢乐的景象,灯火辉煌,人群如鲫。
顾小西回头向身后那紧闭的宫门忧虑地看了一眼,今天这里刚刚发生一件重大的谋反事件,一瞬间又平静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连各个宫门的守卫也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样子,似乎今早的事件并没有引起皇帝的重视。
这太不正常了!
她心里总觉得还会有大事发生,忍不住拉住阿翠问道:“阿翠,礼王真的造反被杀死了吗?你真的是礼王的人吗?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阿翠目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不关你的事情就不要问那么多,跟着我走便是。”
顾小西心里很不爽,这里的人怎么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问什么都不说。不过她现在拿解药要紧,只得紧紧跟着阿翠。
经过一处黑黝黝的曼陀罗林的时候,她硬拉着顾小西躲进去,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套老百姓的衣服让顾小西换上。
阿翠自己也换上另一套衣服,便催促顾小西赶紧走。两人加快脚步,不一会便来到承天城南边的栖霞门。
由于节日的缘故,尽管已是深夜,栖霞门依旧半开着,三五成群的百姓还在陆续进城。每个人都交给守卫的士兵一枚小小的长方形竹牌,竹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个数字。
阿翠递给顾小西一块,向守卫交纳了几个铜板,才被放出了城。
快要出城,顾小西发现了一个正在和守门士兵说话的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喊了句:“段离!”
那个人回过头,却不是他!
顾小西内心顿时失望至极,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便被一只健壮的大手捂住嘴巴塞进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阿翠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夫快马加鞭,驾着马车往远处的山林驶去。
——————
段离站在一座久废的祭坛前,两道浓眉紧锁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脸的忧心忡忡。
顾小西已经失踪了一天,他跑遍全城甚至跑到城郊去找,腿都快跑断了,还是一无所获。
沉思良久,他才把注意力转回身边这个残破的祭坛来。
残破的殿院,门墙萧然,一片断垣败瓦。一群番吏守备在祭坛四周,防止闲杂人等进入。官廨的仵作已经备齐了验尸一应用具什物。
段离移动脚步走向后院,后院有一块高台,高台上铺垫一张宽大的草席。草席上正放着两具男尸。
一具男尸身躯壮硕,手足胼胝,年纪二十来岁,头发用一块布包着,上身穿着一件短褡褂,一把匕首深深地□□他的左胸,只留柄露在外面,柄四周有一圈干血迹。他的左手抓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布满血痕。
另一具男尸年约四十,脑壳开裂,血污狼藉。估计这脑门上的伤就是对面那壮汉砸的。不过他也没吃亏,对面壮汉胸口那把匕首估计就是他的杰作。
虽然天气较热,这两具男尸才刚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手臂关节处仍能弯曲,尚未僵直,说明两人都是同时死的,而且刚死了没多久。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二人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祭坛里。
段离还在沉思,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是付溅星,旁边还站着薛府老管家。
付溅星朝他点头示意,便对老管家说:“你来看看这两人可认识?”
老管家伸头一看,大惊失色,颤着声道:“回使君话,二人是府上的仆人大牛和老夫人的外家侄儿李达。”
付溅星哦了一声,接着问:“二人平日里可有结怨?”
老管家摇摇头,“二人平日里并无恩怨,不知为何今日会自相残杀?”
“非也!”段离突然打断他:“李达和大牛都对张氏有意,而张氏的意中人是大牛,为此李达与大牛之间多有龉龃,可有此事?”
“这……”老管家眼神闪烁,不知该如何作答。
“事关人命,老管家再为你家主子隐瞒按律法也要遭受连坐之罪。”
老管家不敢再作隐瞒,连连拱手,把他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原来,李达因为跟随薛志勇做生意,一直居住在薛府。张氏是赖氏的外甥女,因为家乡闹灾,逃难到赖氏处。从张氏一进薛府,李达便看上了她,张氏却与薛府仆人大牛两情相悦。
说到这里,段离忍不住问:“老管家可知道张氏早已被李达侮辱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全府上上下下都清楚,李达是铁了心要纳张氏做偏房,所以不惜毁了她的清白。”
段离沉吟一阵,道:“这么说大牛也知道这事?”
“知道的,大牛这孩子性子直,脾性暴,我害怕他会做傻事,曾劝阻他切莫冲动。想不到他还是……”老管家沉痛地说着,边说边抹眼泪,看得出他与大牛关系非常要好,很是为大牛感到痛惜。
段离安慰管家一番,转身蹲下来重新打量眼下这两具男尸。
两个男人其中有一个人应该是凶手,准备去杀另一个人的时候不慎也被对方同时杀死,结果两个人都同归于尽了。那么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人杀死了赖氏房中的那四个女人,然后伪装成自杀现场的密室?
段离苦思冥想,做了好几番假设又被自己推翻。恍恍惚惚中他又想起了顾小西,如果她在这里就好了,仔细勘察尸体,说不定能从尸体中寻出一丝蛛丝马迹来。可是她现在又在何处呢?
他痛苦地扶着额头,盯着地上两具尸体沉默良久。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蹲下来从其中一具尸体中翻出一包东西来。
段离把这包东西放鼻下嗅了嗅,一脸惊喜地招呼付溅星过来,对他说:“付兄可认得此物?”
付溅星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也闻了闻,说道:“这不是蒙汗药吗?”
段离点头道:“对,凶手就是利用这个蒙汗药让这几个女人陷入昏迷中,然后把她们逐个勒死。”
付溅星道:“可是凶手又是如何把房间设置成密室,然后顺利逃脱出来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段离把蒙汗药收入怀中,招呼付溅星,“走,我们到薛府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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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西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双眼蒙了一块黑布,口里还塞了一块布,双手反绑跪坐在马车上。她知道此时跟她一起坐在车上的除了阿翠还有一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用蒙汗药把她弄晕丢上马车的。
他们两个一路都不说话,车上一片死寂,这让她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马车行走的路径。
听不到市廛的喧闹声,马车应该出了城。隐隐听到了河流的声音,马车应该是沿着运河走。不一会,河流声消失,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似乎是上了一座山岗,还听到了鸟叫,应该附近有树林。
马车在山林处颠簸着,向前又走了好一截路,终于停了下来。
顾小西被赶下车,覆在她眼睛的布被人拿来,嘴里的布也被取出来。
她眼睛适应了一下,才惊叫起来:“宇文睿,你不是被烧死了吗?”
宇文睿冷笑了一声,:“本王若是死了,岂不便宜宇文穆了。”
“进去!”身后的阿翠使劲推了顾小西一把,她踉跄一下,才发现她面前是一幢荒圮败坏的高大门楼,门楼两边高墙逶迤,遮没在幽暗的林木里。
她四周看了看,心里不免一片寒意。此时已近深夜,四处是浓密深黑的松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松叶,这里已经远离闹市,只能偶尔听见野鸟凄厉的哀鸣和远处野兽的呼嚎。
就算她有能力从宇文睿手下逃跑,她独自一人又怎么可能从这野兽出没的密林中逃脱呢?
无奈之下,她只得被阿翠推曳着穿过过道,往门楼里的大庭院深处走。穿过庭院正中的圆洞门,前面不远处的抹角处微微有灯火闪出,还有不少人声。
宇文睿前面带头,阿翠押着顾小西径直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荒废的小花园,花园四周居然遍布着许多身穿盔甲的士兵,他们都围着一堆篝火。
见到宇文睿进来,为首的将领上前拱手行礼,宇文睿挥手示意他坐下,对阿翠说:“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一把扯住顾小西的胳膊把她往花园旁边的亭阁推。
顾小西被他推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稳住身子。
宇文睿背对着她关上亭阁正面的两扇朱红格子门。外面的火光被格子门遮挡住,亭阁一片漆黑,只能模糊看见人影。
宇文睿转身在她面前坐下,半晌不说话。顾小西咽下一口口水,她不清楚宇文睿究竟想干什么。
她只能安慰自己:他还不至于会杀了我吧。
终于,宇文睿冷冷的声音在亭阁里响起,“本王要的东西呢?”
一股冷风从亭阁破漏的窗棂吹进来,顾小西不由打了个寒噤。她摇摇头,说:“我找过那个柜橱,里面是空的。”
说完这句话,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身影。
对方不语,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把亮闪闪的东西。透过从窗棂处偶尔斑驳洒落下的几束月光,顾小西看清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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