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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悲风为我悬,浮云为我阴,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以前听过的戏文突兀的浮现在脑海中,等碧娥意识过来,她已经唱出了口。

  封辰洙又好气又好笑,弹了弹她额头“混唱什么?”面上神色却严肃了起来,“这不正常。”

  好在军帐扎的极牢,并没有破损,饶是如此,军营内胆小的人已哭爹喊娘,涕泪涟涟了。

  敬阳子飞奔过来:“将军,此乃日蚀,恐有异动,还是找个地方躲避下吧。”

  军营中已有人高声嘶叫起来“天狗食日啦,天狗食日啦。”伴随着他恐慌叫声的,是敲击铜盆铁锅的“当当当”,还有些刚入营的兵丁惊恐地跑来跑去,踏起连片的尘土。

  马厩里,战马喷着响鼻,不住的尥蹶子。

  封辰洙看着慌乱奔跑的人群,低语了一句:“毫无章法可言!”身随意动,一个纵跃,飞升至练兵场上高高竖起的旗杆上。

  旗杆不过碗口粗,封辰洙所凭仅单脚大小,在狂风砂石中却如履平地,屹立如城。

  他轻击折扇“旗令官,起站旗。”

  柔和却坚定的嗓音清清楚楚的传入奔跑中的每一人的耳中,旗令官抖抖索索的挂起了“杀阵”的色旗。

  “杀阵”色旗一起,前锋五千,左右翼各支一万相援,后方再配两万以截来路。人人一进军营,就被要求学会这最浅显的军阵,每一个人都能在“杀阵”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杀阵”战列未成。

  封辰洙容色未变,掸了掸衣袖,嗓音一如从前的柔和淡漠

  “鼓令官,击鼓。”

  蟒皮大鼓“咚——咚”而震。

  然而,还是没有人应。

  封辰洙立在上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乔葛是湘西人,他们那边关于天狗食日的传说最多也最神秘,老人们说,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天狗食日,可要遇上了,那就是大大的祸事。至于到底是掉胳膊掉脑袋还是缺腿少手指,老人们就吧嗒着旱烟,不说了。

  所以,这次乔葛遇上天狗食日,可把他吓坏了,他往东跑不是,往西躲不是,往灶下藏不妥,往兵器库里藏也不对,正惶惶然间,同村的周大宝拍着他肩道:“乔葛,这里!”

  原来周大宝找到一个草料堆,正招呼他往里藏。

  乔葛喜出望外,正要上前,比天狗食日更大的恐怖攫住了他。

  一道白虹闪过,周大宝扁平的、五官挤挨的头颅从他的颈部离开,腔子里的血喷涌出来,顺着草料堆的边缘一点点的往外渗。

  封辰洙提着头颅,语气淡淡:“现在,谁还不听命的?”

  刚刚还以日蚀而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封辰洙满意的点点头:“阵起!”

  再无一人忽视,再无一人玩忽职守。

  敬阳子摇着折扇,立在碧娥身后:“封将军,自带杀伐果决之气,是生来要称霸九州,福泽万民的。”

  碧娥点点头,“公子素来英勇,他从前在京中,也是颇有名气的一个人。”

  “黄帝为轩辕之祖,三站阪泉之野而得志,四妃十嫔;帝舜素有野望,安民定国,而有娥皇女英;文王推八卦而有百子。像他们这样志在天下的人物,身边从来不会只有一人。”

  敬阳子看了一眼碧娥,见她没有说话,然而,他还是要将话说下去,有些事实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他现在是你的,可并不代表以后是你的。。”

  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心房,碧娥摸着封辰洙握过的手腕,上面还依稀留有温暖的触觉,然而,那感觉太过平淡,支撑不了她走完一生一世。

  太阳完完全全的化作乌有,天地间混沌一团,碧娥睁开眼来,看不见什么,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睁大双眼,努力的想要看清桅杆上那万众瞩目的男人,然而撑的太久,眼眶一阵酸涩,她落下泪来。

  日蚀持续不过半盏茶,弄出的动静可不小。

  日蚀自古以来被视为天谴,当此柏苏自尽、幼帝昏聩之时,有心人将这场日蚀当做起兵的最后借口,竖起大旗,开始对抗朝廷。

  等众人反应过来,白龙江下游不远处已聚起暴民数万,且打着“柏苏遗命”的旗号。

  益阳守军处在白龙江豁口,暴民如想渡江而过,北上帝京,封辰洙他们首当其冲。

  封辰洙闻听此信,拍案大怒:“周非混账老匹夫,自从跟着万庆搅合在一起,连智商都下降了。岑州城外素来有流民,那房习祖未曾好好安抚过,只每日派粥,权当对付;房习祖一死,恐怕底下的人连派粥都忘了,人肚里没粮,可不就暴动起来了?”

  碧娥有点惶然:“再派粥不就行了。”

  封辰洙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流民的势起了,不费尽心思,是压不下去的。”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们对外宣称将广兵丰,有十万之数,但实际上只有五万。

  五万兵力,要在岑州城上撕开一个口子,本已困难;现在又有流民虎视眈眈,后方不稳。

  情况很危险。

  陆塘急的在军帐中走来走去:“一旦流民掌握各方军情,跟岑州城联合起来,就会形成两相夹击之势,益阳前有岑州后有数万暴民,打仗都打的不安生!”他跳将起来:“将军,不如我们弃益阳而远遁,寻找其他要塞吧?”

  林慕青一旁正在摘抄军中帐录,闻言不由得“切”了一声。

  封辰洙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陆塘乃军中副首,除封辰洙外,军中人人以他为尊。想到自己无意识的“切”了一声,表示了鄙陋之情,林慕青不由得冷汗涔涔,忙搁笔下跪,口称饶罪。

  “路总兵言明弃城远遁,避其锋芒,不失为保全之法。你有何能耐,竟当众耻笑?”

  林慕青伏低身子,抖如筛糠:“并非耻笑,只觉将军此法,或许奏效,却为不妥。”

  封辰洙坐于首位,擦拭着锃亮的箭簇,漫不经心道:“为何不妥?”

  “孙子有言,用兵之法,不敌则避之。路总兵自是熟读兵法,但奴斗胆说一句,不免胶柱鼓瑟,未有机变之宜。”

  被人这样说到脸上,陆塘的脸通红。

  林慕青自顾自的说下去:“流民虽有数万,不过乌合之众,未足为虑;就是岑州城嘛——”她蹙眉停顿。

  “岑州城粮足兵精,数倍于我,我们难以攻克,是也不是?”封辰洙接口道。

  林慕青头伏的更低了。

  封辰洙站起身来,赞许道:“女子之中,有你这样的见识,也算罕有了。”碧娥脸色忽然变作惨白,林慕青极得意的看了她一眼,再度开口道“是前日军中假装饥馑吗?”

  封辰洙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不愧为少师少保之女,果然聪慧。消息已放了出去,就看岑州城那边如何运作了。”

  林慕青笑了起来:“我与房夫人同居一账,昨日见她出城半日,想必乃是联络消息去了。”

  陆塘竖起了大拇指:“林姑娘,你真真心细如发,我陆某佩服的紧。”说着三步跨做两步,欲扶她起来。

  林慕青不留痕迹的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同时留意主座上的情形。

  碧娥抱膝坐于营外土堆,呆呆的看着漆黑的天空,不时的叹气。

  “碧娥姐姐,你做什么叹气?”

  碧娥踢走一粒小石子,将脸埋在膝头,没有说话。

  “刚才林姐姐好威风呀,我以后要能像她那样聪明就好了”小三子在碧娥身边坐下,托着腮一脸艳羡。

  “嗯,那以后要多读书多习字,万万不可懒起偷懒了。”

  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清甜。

  小三子唬了一跳,伸手去摸她的脸:“姐姐,你怎么哭了?”

  少年人的干燥掌心带着温度,贴上哭得绯红的脸颊,并没有缓解流泪的趋势,反而让碧娥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小三子,我——我是不是很没用的一个人?”

  小三子撩起衣袖擦她的眼泪:“怎么会,你是顶顶好的一个人了。”

  “是好人,却不是有用的人,是不是?”碧娥哽咽,将脸埋在掌心里,晶莹的眼泪顺着指缝一点点的泄露,仿如夏夜里的露珠颗颗滚落。

  小三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由得合拢双手去接碧娥的泪水。

  一滴两滴三滴。

  小三子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一阵悸动从他的心底深处突兀的蔓延。

  正在此时,一个好听的嗓音响起:“你哭什么?”

  一道黑影闪过。

  封辰洙抱起哭得发抖的碧娥。

  小三子呆呆的看着两人,从前从来不懂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谢大哥拥着礼芳醇倒向红木床,缠做一堆的人影使得纱帐无风自荡;礼芳醇不在的时候,谢大哥时常同一个叫做香冬的妓姐儿在一起,每当这个时候,谢大哥就会支开自己,从来不让自己待在院子里。

  碧娥姐姐腿腰弯弯,窝在封将军的怀里,红莲绣鞋一荡一荡的。

  封辰洙严厉的看了他一眼。

  小三子突然间醒悟过来,忙远远跑开了,然而到底忍不住,跑开二十步后,躲在一棵古松树后,放慢呼吸,探出头来,偷偷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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