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谋位
“真他妈的晦气,大半夜的睡不了老婆,跑这鸟不拉屎的山上来搜什么活畜生!”
士兵声音沙哑,狠狠淬了一口浓痰,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水,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拨开面前的草丛,继续前行。
他身后的士兵急忙拉了拉他,食指放在唇上,看了看不远处的军官,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声点,燕将军就在后面,让他听见你这牢骚,又免不了一顿罚。”
“哼,这小白脸连个婆娘都没有,哪里晓得我的苦处。”
士兵低声嗤笑:“嗬嗬,这可说不好,人家有的是银子,什么样的女人玩不到,风月楼的头牌随叫随到。”
“他妈的,别说了,老子去放放水,憋得慌。”
燕回抬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心头一阵郁结,他自七日前开始搜索哀牢山,几乎昼夜不停,可是这偌大的山林似乎走不到尽头,枯枝败叶的掩映下,只有偶尔被惊起的林鸟和一闪而过的小型野物,别说什么白色的奇兽,连头野狗都没有见到。
此次昭皇铁了心要在秋祭前找到这只‘奇兽’,现下只剩下三天,照这样的进展,三日后恐怕祭天的就是他燕回的人头了。
他烦躁地捋下挡在眼前的枯树叶,正在这时,队伍的前方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男人的声音几乎变了音调,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尤为惊悚。
“有鬼呀!救、救命啊!!”
士兵跌跌撞撞地从树丛后跑出来,即便火把的光线忽明忽暗,依然可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神色,裆下一片濡湿,显然是失禁了。
众人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他的舌头却好似僵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
燕回神色一沉,举着火把迅速朝着士兵方才的位置查看,然而唯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在耳侧,所能看到之处,哪里有半点怪异。
他又细细查看了地面,干燥的土地上半点线索都没有,除了干草,连个脚印子都没留下。
燕回一阵火起,转身朝着士兵脸上连抡两掌,说道:“废物!鬼吼鬼叫些什么?!”
士兵哀嚎一声,原本散漫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些清明,惊恐地说道:“属下、属下看到、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跟、跟铜铃那么大!还有、还有白毛。”
众人皆是一震,燕回眼神猛然一亮,心头喜多于惊,顿时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
士兵急忙点头,一会儿却又是摇头。
燕回急怒:“到底怎么回事?!说!”
士兵惊魂未定,又被燕回这吼震破了胆,周围即刻弥漫出一股恶臭气味,他双腿发抖,跌坐在地,疯了一般语无伦次。
“人、是个人,不、不是,上半身是,下半身不是,不,不!”
燕回只当他神思恍惚,只得叫属下将他驾了下去。
此时此刻,远处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燕回眯起眼睛,望着这渺渺的哀牢山,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座该死的山相冲,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搜寻沐氏余孽,非但连一根沐氏的汗毛也没找到,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罪过,削减了半年的俸银。这一次搜寻,他本以为只是上头为了平息宗政一族的怒气,才编出这么一头‘奇兽’来,现在看来,这件事倒真有八分的可信,只是这一次,若是再无功而返,恐怕就不是单纯的削减俸银了。
他低头琢磨着那士兵的胡言乱语。
“人,兽……”
他摇了摇头,索性叫属下牵了马来,准备回煜盛宫禀报,可是当他看到那匹他骑了多年的战马之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沉,也不多说,匆匆跨马而去,直奔煜盛宫的方向。
无忧抚摸着白兽的额头,低声道:“千寻,你以后要是再这样调皮,我就再也不来找你了。”
白兽呜呜低鸣,一脸的委屈,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只早已死透的野兔,似乎在请求主人的原谅。
无忧哭笑不得,趴在它的身上,枕着它柔软的被毛,沉默了一小会儿,闷声道:“千寻,我最近不能经常来了,你要小心些,别总是贪吃。”
白兽呜呜鸣叫,扭头蹭了蹭无忧的脸颊,然后又专心致志地看着它的战利品,显然是饿了。
“好,我走了,你慢慢吃吧,这些天你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知道吗?”
白兽眨眨眼睛,叼起兔子,对着无忧努了努嘴。
“我懂啦,不过我要走了,天亮了。”
东方的亮起白色的微光,却被寒冷的秋意裹挟出几分阴冷,无忧望向煜盛宫的方位,渐次点亮的灯火勾勒出这金碧辉煌的琼宇,不过四更天,已经掌灯了,远处传来承光祖庙波涛般的钟声,无忧眯起眼睛,喃喃道:“秋祭开始了……”
而就在这天还未亮的时刻,煜盛宫的琳琅宫内,有人也关注着这场盛况空前的祭祀。宫内点着淡淡的沉香,十分安神,那缕细细的青烟被窗外透进的冷风冲得散开,将这昏暗的房内朦胧成一片。
卫之安斜躺在宛妃的腿上。
“几更天了?”他睁开眼睛,眼下的阴影有些重,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宛妃仍旧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鬓角,脂玉般的手指拂过他浓密的发际,显出几分亲昵。
“差不多四更天了,再睡会儿吧,时辰还早。”
卫之安抬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说道:“不了,今天的事情必要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我亲自到了好些,你陪了我一夜,该去休息的是你。”
宛妃淡淡一笑,眼角显出几分倦意,神色间却是不舍:“我有的是时间,难得你在,我就想瞧着你,不说话也好。”
卫之安坐起身来,将宛妃揽入身前,说道:“这些年澈儿辛苦你照顾了,朝堂上不安宁,我也抽不开身,这个舅舅做的实在不好。”
提及舅舅二字,卫之安的神色中显出几分苦涩的意味,说完自嘲一笑,竟罕见的有了几分落寞苍老。
有谁会想到,这个朝堂的肱骨之臣,卫氏一族的中流砥柱,下属心中满是杀伐的狠辣角色,会有这样的神色。
宛妃不由心头一窒,说道:“有朝一日,澈儿会理解你的,之安,你也要保重自己,老祖宗有句话,尽人事以知天命,皇位之争凶险无比,我午夜梦回,梦到卫真姐姐,她总是哀怨哭泣,也许、也许澈儿就此做个闲散的王爷,对他未必就是坏事。”
卫之安神色一黯,眉宇间弥漫出煞气,他站起身来,沉声道:“宛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怕是想多了,长姐这么多年从未托梦于我,澈儿先天不足,这条路是我替他选的,亦是卫氏一族替他选的,更是他的血脉替他选的,何况,一旦走上这条路,再也没有回头的道理,你不必再提了。”
宛妃自知失言,触碰了卫之安的逆鳞,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咬着下唇说道:“是我多言了。”
卫之安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将宛妃扶上床榻,唤了婢女前来,交代了一应事宜,这才从琳琅宫离去。
天色未明,从煜盛宫出来仍旧异常寒冷,干冷的空气中弥漫出肃杀的气息,卫氏这些年虽然荣宠日衰,可毕竟是世袭的门阀,数百年的积累绝不容小窥,卫之安进出内宫如同闲暇游园,一路顺畅无比,到卫府之时,也只是过了半个时辰。
书房内早有下属等候,他揉了揉发涨的鬓角,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来人一身黑衣,此刻取了面罩,露出一张毫无辨识的脸来,若不是站在这卫府之内,倒像是民巷中叫卖的小贩。
“大人,萧统领已安排妥当,到了时辰,事情自然万无一失。”
卫之安的神色并没有丝毫放松,他捻着手中的菩提珠子,说道:“萧统领办事一向稳妥,只是万事但凡是经人手,必定有着未知的变数,我们筹备了这么久,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回去告知萧统领,我会在秋祭场内,也请他务必亲自到场,毕竟他是皇上最信得过的私臣了。”
卫之安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那黑衣人回道:“是的,属下定然转告。”
“天要亮了,你回去吧。”
“是。”
黑影隐去,卫之安久久伫立在窗前,他推开窗子,望向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白光,胸中感到一阵激荡的气息,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期盼,十年的筹谋,一旦明日事成,塞外的铁勒军便会踏平赤云关,届时这整个东昭都将在铁蹄之下簌簌颤抖,那些长年埋首酒池肉林的镇守军们,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他的天下,即便要用数不清的鲜血来祭也在所不惜,小小的铁勒游牧,得六城池已然满足,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又岂会在乎这小小的代价。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几颗稀疏的星子时隐时现,围绕着黯淡的月牙,他看着看着,竟觉得那闪烁的微光变得异常柔和起来,就像是很小的时候,他躺在长姐的腿上,长姐也是这么温柔的看着他,捋着他的头发。
“姐姐,你会看得到的,我们的澈儿坐在黄金宝座上,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看不起他,他将是万人之上,拥有整个东昭的景仰,你一定会开心的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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