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螟螣孳生,险说纷纭
第682章 螟螣孳生,险说纷纭
宋府。
陆北顾进入宋庠卧室的时候,宋庠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他瘦得厉害,搁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肤都跟透明似得。
见到陆北顾来了,宋庠勉力睁开眼,示意宋允国。
宋充国从案头取过纸笔,将笔蘸饱了墨,递到宋庠手中。
陆北顾把今天的事情附耳大声跟他讲了。
宋庠盯著陆北顾,然后用蜷曲的手指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
在宋允国的帮助下,陆北顾才辨认出来。
「疏广疏受。」
陆北顾看著这四个字,这是两个人名。
根据《汉书·疏广传》记载,疏广官至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为太子少傅,二人并居师傅之尊,名满天下。
疏广却对疏受说:「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
于是二人同日上书乞骸骨,辞官归里,宣帝许之,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送者车数百辆。
疏广归乡后,日与故旧宾客以积蓄设酒食相乐,不置田产,不谋子孙。人或劝其为子孙计,疏广答:「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学生记下了。」
宋庠又写,这次笔划更潦草。
「势不可尽。」
宋庠教了他十一年,从嘉祐元年到景熙元年,教他审时度势、进退取舍,如今他辞了同签枢密院事是留势,可势这东西,留到什么时候才算够?留到什么时候才是该用的那一刻?
陆北顾朝宋庠长揖及地。
宋庠没有再写字。
陆北顾的马车驶离宋府,没过多久,就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陆北顾在书房坐定,静思了不知多久,廊下传来一阵响动,浑然不似府中下人平日走路的规矩。
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是宋府的管家。
他站在门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北顾站起身。
管家终于说出一句话:「陆相公......宋相公,走了。」
陆北顾的手按在案沿上,勉强支持自己不倒下。
「何时的事?」
「就在您离开后两炷香。」
景熙元年十二月,宋府挂满了白幡。
陆北顾跨进灵堂时,灵枢已经布置好了,设了香烛。
宋允国跪在前头,双目哭的红肿。
见陆北顾进来,他膝行两步,想要说什么,喉头却没动静,陆北顾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原位,然后自己也在灵前跪了下来。
随后,两府相公陆续都来了。
待得苗太后的銮驾到时,两府相公皆起身往府门前列班迎候。
苗太后没有乘大安辇,只乘了一顶素帷小轿,官家赵晞亦在轿中,至府门阶前停定。
苗太后牵著赵晞的手下了轿,两府相公齐齐行礼。
随后,她在灵前站了片刻,然后亲自拈香,赵晞亦拈香。
礼毕,苗太后转过身,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跪于灵侧的陆北顾身上。
「陆卿。」她开口说道,「宋相公是你老师,你替他扶灵罢。」
陆北顾应下。
苗太后又对跟在后面的甘昭吉道:「官家赐的挽幛,悬在最前头。」
甘昭吉躬身领命,退出灵堂。
是日,两府相公皆作挽辞。
朝廷辍朝十日。
而后,顶格追赠其为正一品的太师,至于谥号,则是「文忠」。
一道德博文曰文,让贤尽诚曰忠。
前者指的是宋庠一生嗜好读书,文学成就极高,后者指的是其入仕数十年来竭诚谋国,而后主动放弃首相之位,退位让贤的美谈。
苗太后以官家名义为其墓碑定曰「忠规德范之碑」。
枢相曾公亮为这位同年好友亲笔写了墓志铭,写宋庠「自天圣二年登第,入仕四十余载,历事两朝,三度罢黜,复起之后又居相位,其为人也,端重寡言,临事有守」。
宋庠的治丧规格之高,可谓自皇祐以来未有。
不过,他当得起这份哀荣。
完成出殡之后,陆北顾便告了病假。
这是他入仕十年来第一次请病假。
苗太后遣御医来诊。
御医诊过之后,说是「哀恸伤脾,心气郁结」,开了几剂疏肝理气的方子。
陆北顾将药搁在案上,也没让仆役去煎。
在他于府中养病期间,朝中政局,可谓是风起云涌。
景熙二年正月,赵宗实病逝,据说是癔症深重。
二月,欧阳修权知贡举,丁未科状元是二十七岁的许安世,进士科三百零五人,分为四等;明经诸科二百一十一人,分为三等。
许安世等一甲进士,都被任命为防御、团练推官,其余的人按照惯例注官守选。
而后,监察御史刘庠弹劾参知政事欧阳修私德有亏。
刘庠的信息源来自一个叫薛良孺的人,这人本是欧阳修妻子的堂弟,但因为举荐的官员出了问题,所以被弹劾了。
欧阳修没有帮他,他因此被免官,于是对欧阳修恨之入骨。
而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娶了盐铁副使吴充的女儿,薛良孺就借此诽谤欧阳修与儿媳通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党争。
欧阳修上疏自辩,请求有司对线索进行追查,结果查无实据。
有司质问刘庠,刘庠称自己是出于风闻,还说大宋律法允许御史风闻奏事的目的是为了广开言路,如果一定要追问消息的来源进而治罪,以后就听不到天下人的意见了,自己宁愿接受重的贬谪,也不忍心堵塞官家的言路。
然后刘庠又趁机极力陈述大臣结党专权对朝廷没有好处,可以说漂亮话都说尽了,一副忠贞体国的模样。
而后,台谏官员苏案、吴申继续弹劾欧阳修,欧阳修三次上奏请求辞官,最终被任命为观文殿学士、知毫州,外放出京。
欧阳修显然是替富弼吸引了火力。
因为欧阳修脾性火爆,自景熙元年太后垂帘听政以来,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事务,就算事情不是欧阳修提出的,其他宰执还没开口,欧阳修就经常指出台谏官的错误,所以几乎把台谏官都得罪了。
如今台谏官虽然塞了不少新政派进去,但仍有不少保守派势力,而因为台谏系统的特殊性,哪怕是张伯玉、龚鼎臣这两位主官,也是没法做到捂嘴的。
同时,士大夫提出利建议或者请求,之前的宰执们大多模棱两可,不明确判断是非,而到了欧阳修这里,一定会逐条分析说,某事可以施行,某事不能施行。
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随后在韩琦的荐举下,服丧结束的原枢密副使吴奎被任命为参知政事。
目前政事堂里,是六十三岁的首相富弼、五十九岁的次相韩琦、六十八岁的枢相曾公亮,然后是七十二岁的参知政事赵概,以及五十六岁的参知政事吴奎。
算是韩琦本人,再加上赵概、吴奎,韩琦派系共有三人,已经压过了富弼。
不过赵概的年龄是个大问题。
赵概跟之前的张异一样,都属于发挥余热,随时都可能因为身体或其他原因离开政事堂。
至于曾公亮,虽然年龄也快到了,但怎么都还有两三年呢,不至于一下子就退下来。
而枢密院这边,三个枢密副使,陆北顾、王拱辰、陈旭,分别是二十八岁、五十五岁、五十四岁。
整体来讲,西府比东府要年轻一大截。
哦,陈旭这个名字,其实很多人不熟悉,更熟悉的名字叫做「陈升之」。
陈旭最出名的趣闻,其实是「四相簪花」。
当年韩琦在扬州任职的时候,官署后花园里有一株芍药,名为「金缠腰」。
其分开四岔,每岔各开一朵花,然后花色还非常特别,花瓣几乎皆是红色,唯独中间有一圈黄蕊。
韩琦邀请王珪、王安石、陈旭一同赏花,然后摘下各自簪戴在头上,后来四人皆至宰执,这次聚会因此出名。
不过嘛,后来这四个人基本都反目成仇了...
话说回当下。
随著一些差遣的空出,朝廷又发生了新一轮的人事变动。
在知制诰王安石的推荐下,王陶升任右司谏;在枢相曾公亮的推荐下,吕惠卿升任三司检法官:翰林学士吕公著兼侍读,龙图阁直学士韩维外放知颖州,直龙图阁兼侍读学士王广渊外放知齐州;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祠部郎中陈汝羲则判三司都磨勘司,知开封县、都官员外郎罗恺继任提点府界诸县镇事。
罗恺就是嘉祐二年丁酉科的第四名,在得知上司陈汝羲即将高升后,他以探病的名义登门拜访了陆北顾。
其实他就是不来陆北顾这里拜码头,这个位置大概率也是由他接任的......但人就是如此,机会就摆在面前,哪怕有九成把握,也想著再活动活动增加半成,深恐抱憾终身。
而后,陆北顾跟罗恺上司的上司,拥有直接推荐权的权知开封府沈遘提了一句,至于最后的结果到底是罗恺本人的因素,还是陆北顾的因素,就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三月,学士院按照去年年底就定下来的安排举行了考试。
屯田员外郎刘放、著作佐郎王存被任命为馆阁校勘,太常丞张公裕、殿中丞李常被任命为秘阁校勘,著作佐郎胡宗愈被任命为集贤校理。
这些人都是在学士院考试里成绩优异,才获授官职的。
而屯田员外郎夏倚、雄武节度推官章惇就考得不好,这两人都是因为两府相公举荐才被召来考试,其中章惇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欧阳修举荐的。
此后朝局愈发纷乱。
随著对各路官员考核的展开,富弼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韩琦也开始有了不少阻挠之举。
而后,王陶公然弹劾韩琦,称其沮格台文、侮慢风宪,同时引霍光、梁冀等事为喻,斥韩琦骄主之色过于霍光,还说他是为了保全韩琦全族才弹劾韩琦的,是为了韩琦好。
参知政事吴奎、赵概联名上疏弹劾王陶,奏疏攻击性直接拉满。
「圣德日新,上天助顺,风雨时若。乃者闰月以来,寒暄不节,暴风屡作。今兹时雨愆亢,螟螣孳生,险说纷纭,震骇听。原其所以如此者,过不在他,止一王陶而已。按陶天资薄险,势利是视,巧诈反复,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也。」
王陶随即还击,弹劾吴奎攀附宰相,有欺君六罪,且反将一军,攻击性同样拉满。
「意要发扬彦博前事,及欲结媚韩琦,又以自防言事官将此押弹,欲先事奏陈,使不能复发。陛下观奎此数节,天资险薄,惟势利是视,巧诈翻覆,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者,是奎言臣邪?奎自谓邪?」
欺君六罪肯定是谈不上的,但王陶说吴奎攀附宰相也确实是事实,以前吴奎是攀附文彦博,后来与韩琦、韩绛、赵概、陈旭结党。
吴奎、赵概还没给出反击,王陶再次点名弹劾韩琦,称其「中外要职,莫非亲旧,根盘节错,不附己者必逐,附己者必升」。
这话其实没错,但你要说放到富弼身上成不成立呢?也成立。
陆北顾在府中养病,隔岸观火。
在他看来,像是王陶这般聪明人,隐忍了这么多年才到这个位置上,若是没有泼天的富贵,肯定是不会如此不留后路地冲锋陷阵的。
所以,王安石,或者说富弼,定是许诺了什么。
此时陆北顾手上的这摊事情,军改、海贸,皆已在正常推进,且他能直接影响苗太后,所以并不急著回到枢密院。
而殿中侍御史吴申等台谏官虽然弹劾了欧阳修,但此时也帮王陶说了话,主要是基于台谏系统自身立场。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右司谏王陶因过毁宰相,除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参知政事吴奎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
但对于韩琦来讲,用吴奎去换王陶显然是亏大了。
随后,资历极深的三司使张方平超擢成为参知政事,补吴奎的缺,进入政事堂。
空出来的三司使一职,在富弼的力荐下,由养望二十五载,清名满天下,身负朝野之望的知制浩王安石升任。
而韩琦的机会也很快就出现了。
景熙二年的夏天,御史中丞张伯玉宴饮时饮酒过度中风,不能视事。
张伯玉是宋庠的同年,其人博学工文,嗜酒善诗,早年就有「张百杯」、「张百篇」
之称。
都说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可人又怎么敌得过年龄呢?年轻的时候还好,心脑血管都撑得住,但张伯玉都六十四了,这嘎嘣一下差点人就没了。
随后,经过一番博弈,翰林学士司马光就任权御史中丞。
五月末,养病接近半年的陆北顾终于复出,他没直接参与富弼与韩琦之间的党争,而是著力推进深化军改。
很快,内侍省押班、文思副使王昭明罢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供备库副使、带御器械李若愚罢泾原路驻泊兵马钤辖,西京左藏库副使梁实罢秦凤路管勾蕃部公事,韩则顺罢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
西北诸路兵权、番务,重新归于经略安抚使。
随后,西军从环庆路开始执行陆北顾的军改政策,蔡挺亲自督办建立勤武堂,用以培养各级将领的军事素养,同时进行大规模轮流教阅,检验军队战斗力。
在鄜延路,因为知青涧城种谔招降了横山豪酋朱陵,故而因功升任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
海贸方面。
在张方平、陆北顾的联名荐举下,陕西路转运使燕度升任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全权负责主持相关事宜。
而陕西路转运使的差遣,则由薛向接任。
同时因为这几年大宋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从占城等国进口稻米,三司所储备的粳米不仅应对灾年绰绰有余,甚至开始担心时间久了会陈腐变质,所以在都支副使李肃之的主持下,开始由京城向陕西增加粮食供应。
作为军需,西军当然吃不了这么多,但是这不妨碍陕西转运使司从潼关开始一路设立粮仓,而后则会根据存粮规模逐渐往陕北铺设,为日后大战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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