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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西事方兴,整军经武


政事堂中,两府相公分坐两侧。

    东府这边,是富弼、韩琦、赵概、张方平。

    西府那边,是曾公亮、陆北顾、王拱辰、陈旭。

    「事情都知道了。」

    富弼疲惫地说道:「议一议吧,种谔怎么处置?绥州怎么善后?」

    「种谔怎么处置先放到一边。」

    王拱辰率先开口,道:「绥州半壁已下,岂有拱手奉还之理?朝廷若弃绥州,横山诸部往后谁还敢来归附?朝廷数十年来招纳横山蕃部之策便将前功尽弃。」

    这话显然不是王拱辰自己的意思,是陆北顾拜托他帮忙说的,起一个开场定调的作用。

    毕竟,种谔是陆北顾的旧部。

    而不管是从未来灭夏的角度,还是从种谔确实立下大功的角度,在陆北顾看来,都是要保的。但这话不适合由他来讲。

    开头的节奏就被带歪了,两府相公们又不傻,当然知道。

    但反而言之,又如何呢?原则是原则,利益是利益。

    虽然从原则上讲,种谔做的确实很过分,但此举也确实给大宋带来了实打实的巨大利益.  .  ...四万五千人口的嵬名山部、无定河以南的小半绥州领土,以及接下来对周围横山番部的深远影响。

    所以,两府相公们默契地先搁置了「如何处置种谔」的议题,讨论起了绥州的善后事宜。

    「无定河以南的绥州新下,城垣残破,粮械未充。」

    曾公亮分析道:「种谔所部不过数千人,嵬名山降附之众虽号称控弦之士上万,然其心未附,战阵之上能否倚仗,尚是未知,筑城未必来得及,也未必挡得住夏军。」

    「吾祠谷很重要。」

    陆北顾说道:「吾祠谷是夏军南下的关键通道,小股游骑绕过去不碍事,只要能守住让夏军大股兵马过不来,那么就有机会成功筑城。」

    「孤城深寄贼境难守,不如弃之。」

    陈旭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这话让陆北顾很不高兴,什么叫做「不如弃之」?合著你当下棋呢?就算是下棋,这也是战略要地,如果历史线不变,宋军也是通过这个节点,顺著无定河一路向北筑城,几乎扭转了宋夏之间战略态势的。当然了,说「几乎」就是最终没有扭转,这是因为永乐城之战。  

    永乐城之战,说起来也是令人血压飙升。

    元丰五年为防御夏国,给事中徐禧、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沈括等人商讨沿无定河北上修筑新城,关于具体的筑城地点,沈括作为地理学家建议在石堡附近,种谔作为筑城专家提议在银州,而徐禧主张在永乐埭,最终因为庙堂因素,徐禧的主张成为了现实。

    徐禧发动二十三万民夫,历时十四天筑成永乐城,该位于横山东北,近无定河,为边防要地,且三面绝壁,确实险峻。

    但问题是,没水!

    嗯,马谡点了个赞。

    而后,夏国出动倾国之兵围攻永乐城,由于城中无水,宋军无法坚守,永乐城被攻破,徐禧、李舜举、高永能等战死,宋军伤亡惨重。

    陆北顾只从这件事情中学到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筑城的人一定要懂筑城。

    而青涧城的成功,已经证明了种家确实懂筑城,种谔本人也善于此道,那么种谔眼下既然在这个三岔河口位置筑城,就定然有他的道理。

    所以,陆北顾要做的,非是勒令他放弃,而是给予他足够的支持。

    「不能放弃,需速遣援军。」

    陆北顾说道:「鄜延路沿边寨堡之兵固不可轻动,然延州有后备兵马可供支援。」

    「夏军此番若攻不下,退去后必卷土重来。」

    张方平问道:「朝廷要在绥州常年驻守多少兵马?这些兵马的粮秣从哪里来?绥州孤悬横山腹地,粮道绵长,若是走陆路,每一石粮从开封运到城下,途中便要耗去三石。朝廷的财政,撑得住这般长年累月的消耗么?」

    「绥州在横山腹心,北扼银州,西控夏州,南蔽鄜延。」

    陆北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强调道:「朝廷若弃绥州,夏国便以此地为前哨,随时可南下攻延州、鄜州。朝廷若守绥州,夏国银、夏二州便在其兵锋之下,攻守之势逆转。此番得失,不是粮秣之费可以衡量的。」

    「而守绥州,粮道确实是难题,但并非无解。」陆北顾话锋一转,「绥州在无定河畔,无定河乃是黄河支流,水运之费,远低于陆运,若能确保水路安全,粮秣便可由河东路经黄河转入无定河,至于北上的这段路是溯游而上还是转陆路,都是可以商榷的。」

    「既如此,绥州之策便定了。」

    富弼听到此处,将话头接了过去:「一则,命陆选速遣援军巩固绥州城防;二则,命薛向筹措粮秣先以陆运应急,同时著手修复水道;三则遣使赴夏,告诉李谅祚,无定河以南的绥州已为大宋所有,若其以兵相逼,朝廷必以兵相应。然朝廷亦不愿轻启边衅,若其肯承认此地归属大宋,朝廷可在岁赐、互市上稍作让步,以示善意。」

    「夏使方归,又遣使,恐示朝廷以弱。」赵概道。

    「非示弱,是示以有备。」

    富弼说道:「朝廷既敢遣使,便是不怕他打,他若执意要打,朝廷奉陪,他若肯谈,朝廷也给他台阶。」

    韩琦闷著头愣是全程一声不吭。

    时间进入到景熙二年,庙堂党争白热化,韩琦屡被弹劾,压力极大。

    故此,韩琦以「中书事务繁委,而臣故疾婴缠,日难牵彊」为由请辞,苗太后不准,韩琦又上疏称「宰职隳旷,谤议丛起,人情皆欲其去而不去仰而惭,俯而愧」。

    总而言之,心思根本不在议事上面。

    至于为何不借此事为由,发动新一轮的政斗,那自是因为此事不好发力。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韩琦也正是在此时罢相,以司徒兼侍中、镇安武胜军节度使的身份判相州,旋即改任判永兴军兼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掌握西北军政大权。

    「此番赴夏使臣,当以何人?」富弼问。

    「王韶。」陆北顾不假思索,「王韶前番使夏,已与夏国朝中诸人多有往还,熟稔其情伪虚实。且此人胆识过人,临机决断之能,朝中罕有其匹。」

    诸公皆无异议。

    至于种谔怎么处置,最后议出来的结果是先降职罚俸,然后让其原地留守,等绥州战事结束后调回京中,也算是给陆选一个交代。

    至于青涧城,则交给种谊管理。

    绥州方面。

    种谔的筑城进度相当快。

    因为这里原本就有一座残破的夯土小城,只是荒废已久,但只需要修补就能用,所以并非无凭无据的原地起城。

    他又命士卒缚了毡毯为楼橹状,在城头竖起,这些假楼橹虽不能真正御敌,但远处望来,却像是城守已具的模样。

    果然,嵬名山降宋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银州的夏军即刻发兵南来侦查。

    而这些侦查的游骑,望见城头那些假楼橹,以为宋军守备已固。

    随后,刘甫也带著兵马、民夫,自青涧城赶来此地,获得了人力物力补充后,种谔得以不断加固城防。同时,派遣嵬名山率其部属八百骑出城阻击夏军。

    这就属于是「投名状」了。

    嵬名山这八百人,皆是熟悉横山地形的蕃部勇士,弓马娴熟,来去如风,他们沿著川道向北奔袭,与一支夏军游骑相遇。

    夏军哨骑不过数十人,猝不及防,被嵬名山包了饺子,嵬名山亲手斩了夏军游骑的首领,提著头颅返回城里。

    夏军受挫后并未气沮,后续夏军约有三千骑至此,双方围绕著交通要隘吾祠谷展开鏖战。

    八日之间,夏军三次突击,均被种谔击退,眼见无法突破宋军防线,夏军最终北返。

    种谔上疏枢密院,请乘势大举尽复无定河以南之地,并陈五可取之策。

    而开封送出的文书送到的时候,种谔正在城头督工修葺北墙豁口。

    行文措辞非常严厉,开篇便斥其「擅自发兵,违抗军令」,继而宣布处分。

    种谔被削去还没捂热乎的「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一职,贬官三阶,罚俸一年,留在绥州戴罪立功。不过诏书末了又附道,绥州既复,不可轻弃,著种谔固守其地,朝廷自当增拨粮饷军械。

    陆北顾也给他发了一封私信。

    内容也差不多,先是严厉斥责,然后告诉绥州控扼三大川口,地势紧要,望他好生守御,勿负朝廷重任夏国,兴庆府。

    嵬名山部叛逃以及银州夏军南下追击失利的消息,很快就从银州传了回来,李谅祚登时暴怒。「亲征!朕要亲征!」

    李谅祚站起身来,喘著粗气,在殿里来回踱步。

    「陛下。」

    已经由嘉宁军司统军升迁回京,目前担任谟宁令的嵬名阿吴劝道:「嵬名山降宋,种谔已据三岔河口筑城,我军新败.  ..」

    「新败?」

    李谅祚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说我大夏打输了?」

    嵬名阿吴跪倒,额头抵地。

    殿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夏国的枢密院中多是这几年新擢之人,资望浅,不敢硬顶。

    「传朕旨意。」

    李谅祚下令道:「祥祐军司、左厢神勇军司,各出精锐,限十五日内集结于银州,朕亲自率军南下,先夺回绥州,再攻青涧城!」

    然而,造化弄人。

    李谅祚刚刚准备御驾亲征没多少久,还没从兴庆府出发,就忽然暴毙。

    消息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夏国朝堂上下手足无措,只得取消了对宋的军事进攻计划。

    随后,夏国国主之位,由其子李秉常继位。

    但李秉常也只是个六岁的娃娃,所以由其母梁太后垂帘听政,以太后弟梁乙埋为国相。

    至此,种谔的这场军事冒险行动,以极为戏剧的变故收尾。

    朝廷任命嵬名山为供备库使、左监门卫将军,赐国姓,姓赵,名怀顺。

    而夏国也并非没有报复举动,祥祐军司统军随后以「议榷场事」为名,将保安军知军杨定、都巡检侍其臻、顺宁寨寨主张时庸诱骗过境,然后杀掉。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将此事上报,但却并未主张兴兵,因为这些人平常就跟夏国的祥祐军司有往来,很是不清不楚。

    祥祐军司统军之所以诱杀这些人,也是因为觉得是被这些人平时的态度蒙骗了,所以才会让种谔轻而易举地取了绥州半壁。

    朝廷也并未对此事予以太多关注,因为京师地震了。

    虽然震感不强,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但却震塌了不少房屋。

    朝臣们则据此分成两派,对新政展开辩论。

    曾公亮认为天裂是阳不足,地震是阴有余,那么谁是阴呢?臣者君之阴,子者父之阴,小人者君子之阴皆宜戒之。

    赵概则直接说「但为小人党盛矣」。

    总而言之,又吵成了一团。

    而后,漳、泉、潮等州,邵武、兴化等军,也都发生了规模不一的地震。

    在此艰难情形下,富弼继续推进著景熙新政关于吏治的革新,订立了知县考课法,令考课院详定诸州所辖各县治状。

    枢密院这边,则是由陆北顾亲自制定并颁布了新的改革措施,是针对西军将校的,因为开头写的是「西事方兴,用兵有渐,戒励诸将校凡十四条」,被简称为《十四条》,内容如下所述。

    将校协心,讲求兵政边事,各务周知利害,蕴蓄有素,临事不惑;将校依时躬亲训练士卒,务令事业精熟人情相谙,免仓促误事;将校须各熟知山川险易、道路远近、敌人情状,所贵用兵料敌,不失机会;将校须熟询康定中用兵次第,鉴当日之失策,则可以致今日之得计;本路经略、总管熟议战守之兵,各有定数,兵有定将,量力应敌,必求全胜,无若康定中累为诱兵所陷;沿边小堡寨,若遇大寇,不能以支吾,即检详前后,处置临时,或须并入大寨,不致落贼奸便;贼寇大入,更相赴救,或逐路牵制,仰细详前后指挥处置,不得至时观望不进有误大事,及不得轻有举动,致蹈败妞;常切选得力勾当事人探候贼中事宜,如所报得实,及致官军胜捷,一依前后赏格施行;行军赏罚,常须检详所贵仓猝易为处置;所须财粮,常计会运司计置有备,仍须体认边储,难得丰备,不得非理妄用;经略司机宜官常须编排检详本司前后文书,务要精熟整齐,缓急处置,报应有所依据,不致差失稽迟,有误大事;机宜官不得与本路兵官过从结纳及赴筵宴,有妨行遣文字;毋得冗占兵士,妨训练战守;约束未尽,续条列利害以闻。

    这还只是大的方针,具体到每一条,还附有针对不同情况的处置方法,以及参考案例..  .当然了,如果只下发小册子,甭管写的多详细,都是没用的,因为西军那群骄兵悍将根本就不会看,甚至可能直接拿来当厕纸。

    所以枢密院还要求西北诸路经略安抚使司,在不影响前线防务的情况下,分批抽调回经略安抚使司衙门进行轮训,通过轮训班的形式确保各级将校能够对《十四条》的内容做到熟记于心。

    而整顿西军将校,统一他们的作战思维,还只是陆北顾计划里的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趁著宋夏无战事的这段时间,对西军将校进行大规模的考核,能者上,劣者汰。再往后,则是对西军糟糕透顶的军纪进行整肃。

    当然,不能光打棒子不给甜枣,整肃军纪的前提,肯定是发足饷钱,足衣足食。

    不然的话,拖欠著军饷还要整肃军纪,那西军士卒可真要复行五代故事了。

    最后,则是明确战兵与辅兵的不同标准和待遇,对西军进行裁汰,完全不堪战的羸弱之卒都放回家种田去,只留精锐充作战兵。

    同时在西北诸路建立合理的民夫征召制度,各州县为战时的分段运输做具体规划。

    陆北顾给苗太后当面陈述的整体军改计划是这样的。

    「询谋智略,察验武勇,以选将校;申明阶级,翦戮桀黠,以立军法;料简骁锐,罢去羸老,以练士卒;深研火器,补充军械,以精器械。

    而将校既选,军法既立,士卒既练,器械既精,然后平灵夏、取瓜沙、复燕云,无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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