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不宁
“养育至十岁,便送到文林馆,与诸文士学经贯道,将来出镇地方,辅理一地民生。”
李祖娥听不出问题,不过她对高湛没什么好印象,此刻道:“宗室不少,何独挂念一子?高湛在世时屡屡冒犯君威,至尊……已平定常山王,善待常山世子就够了,无须多留一祸患。”
别人说这话会显得心胸狭隘,但李祖娥这么说,高殷一点毛病都没有,虽然这个时间线李祖娥没受过屈辱,但她对高湛一系试图斩尽杀绝的欲望十分高涨,让高殷刮目相看。
赞赏之情溢出,高殷忍不住靠近李祖娥,握住她的手,这举动令二人都很受用。
高殷一边在母亲的指节上按摩揉搓,一边道:“儿亦有此心,不瞒阿姊,儿……”
说到此处,高殷左顾右盼,李祖娥说四下无人,尽管明言,饶是如此,高殷能挪到李祖娥的怀抱中,让李祖娥面色微红,却也将他抱在怀中,找回些许儿时那般亲密。
高殷依偎在李祖娥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气低声道:“当初杀长广王时,亦欲杀其妻子以绝后患,然彼时娄婆势大,杀之有害无益,还可控其子使众勋安心,不然前岁尉粲之乱,只怕会有更多人响应。”
此刻提起,李祖娥仍是感到一阵凶险,本以为无有翻天之能的娄昭君居然又一次逃出她们母子的手掌心,让李祖娥惊诧许久;虽说高殷解释过,这些都是他的计谋,但李祖娥仍恐惧一旦不能掌控,真让娄昭君逃脱了,她又会噩梦连连。
“故而留其性命,以安众心。现在国家安泰,而天下未定,各地掌兵的将领多有和娄氏沾亲带故,我们就不必无端生隙,否则逼得人心思乱,那倒得不偿失了。”
李祖娥的意识只顾着在意高殷的气息喷吐到自己面上,心飘飘然,把话听了一半,便伸手捏了捏高殷的鼻头,吐舌道:“你总是有理~!”
高殷神龙摆头,躲过母亲的嬉戏,白了母亲一眼:“历朝都为前代留二王三恪,就是这个道理,我养长广王之子几年,若养不熟,说明儿做错了,到时候杀了便是;现在却也没必要,都是孩子,我们现在开了这个祸端,以后难保不会有人会如此对之。”
“谁敢?”李祖娥一听,顿时努目拧眉:“我杀了他!”
“百年之后,国家衰微之时,总有逆贼犯上作乱,我们现在如此行事,却给了他们造逆之由。”
高殷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儿有计较,无须担忧。”
李祖娥握住高殷的手,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方缓言道:“……罢了,听你的吧。”
高殷这才察觉到,李祖娥似乎打算自己私下动手,可能她理解的“无端生隙”和自己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做的让人看不出手脚就万无一失了。
他顿时头大起来:怎么女人都这么爱自行其是,把黑锅留给他……!
高殷已经展露出了包容高纬高百年的态度,无论出什么事,他都难辞其咎,总会被人说三道四。而身边人做的事情,也会被理解成他的意志,就像霍光妻子毒杀许平君,整个霍家都要担责。
李祖娥对政治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政治场上,赢家不能通吃,总要给弱势方留下几口,否则他日局势反转,弱势成为强势,那人家也会赶尽杀绝不留情面,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成功变现,换来的就是衣冠南渡多崩奔。
母子二人正在商议,忽然有宫女靠近,李祖娥怒斥:“奴才不长眼!”
近前的宫女跪在地上,颤抖道:“至尊近侍有急奏,臣等不敢阻拦。”
高殷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李祖娥身上跃起,走出殿门,却见周逸等候在门外。
“何事?”
周逸行礼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原王在宫中游玩,逛至北宫,遇见了长广王之子。”
高殷闻言,顿时皱眉。
“说下去。”
周逸却请高殷行至隐秘处,才缓缓道:“太原王嗤笑长广王之子,言其父十恶不赦,已被废为庶人,还敢居留宫中……长广王之子大怒,上前和太原王理论,太原王殴之,长广王之子倒地……”
高殷勃然大怒:“这个混账!高纬的伤势怎么样?”
“徐太医立刻过去了,只是到现在仍昏迷不醒……”
“那混账呢?!”
周逸恭谨道:“太原王自知闯祸,欲回宣光殿向太后求情,途中闻知至尊在此,又躲回自己宫中了。”
高殷听完,面色阴冷,怒吼一声:“娥永乐!”
“臣在。”
“汝立刻派三百禁军把这混账围起来,朕先去看高纬,晚些回来处置他!”
“遵命!”
娥永乐正欲去,又听高殷道:“看紧一些,别把他逼死了。”
“喏。”
仪仗鼓动,高殷正要上车,却见李祖娥匆匆忙忙自宫中跑出来,见到娥永乐不在高殷身边,顿知大事不妙!
“道……”这事是绍德的错,李祖娥也不好阻拦,只能叮嘱:“至尊息怒,勿做悔事!”
“儿知道。”
高殷行了一礼,即刻率人去北宫。
坐在车内,他猛捶厢壁——这个混账东西,净给我惹祸!要不是看在他是同胞弟弟的面上,早就收拾了!
说起来,当年高洋让他原谅绍德,是不是因为绍德就是他留的后手?
这么想着,高殷的神经更受到刺激,只觉高绍德这档子事的确要处理了。
来到北宫,高殷进入屋内,宫仆们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走近,生得粉嫩可爱。
高殷将他揽到怀中,一边逗一边问:“绍德刚来?还打伤了阿纬?有没有对阿俨动手?”
得知只是寻常口角,绍德在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然后就跑路了,高殷松了口气。
进入屋内,一个孩子躺在床上已经醒来,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有些迷茫。
高殷想起自己在四年前还打算掐死这小子,现在却担心他的生死,不由得感叹世事难料。
“阿叔……!”
见高殷来,高纬立刻出言轻唤,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怜惜,即便知道他齐后主的身份,高殷也会本能地生出一层疼爱,何况他最近还刚做了父亲,这种感觉更甚。
驱走旁人,高殷才道:“阿叔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赶来,现在可以慢慢跟我说,不着急,阿叔一定会为你讨公道。”
高纬闻言,更觉委屈,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下:“那、那人跑进来,见我和弟弟在玩,没有拜他,就说我们对天子不尊敬。我看他说话凶,也没打算理,他就过来扯我的衣裳,旁边的人让他不要扯,他还说我们两个是泥孩儿,他吐一口唾沫都化了……”
“我不喜欢他,想要回屋里,他就打了过来……您看。”
高纬抬起脸,一道印记清晰可见,高纬当时没站住摔在地上,立刻被摔晕了。
高殷抚摸他的脑袋,探至某处,高纬嘶起一声,便知道是伤口,高殷也就松手,拍打胸背抚慰着高纬:“这事阿叔来管,你好好休息,晚些把他带过来给你认错。”
“嗯!阿叔一定要帮我们!”
高纬捏着拳头,配上那副继承了高湛的相貌,更是可爱异常:“我和弟弟都吓死了,今晚要有人把在门外,才敢睡觉了!”
高殷笑笑,抱着两个孩子逗弄一会儿,才缓缓退出屋子,问起徐之范:“阿纬可有恙?”
徐之范摇头:“小世子、嗯……无甚大事,好好休息数日就好,但臣只怕其受惊,落下病根。”
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小孩子来说却有可能,何况历史上的高纬的确是个性格懦弱、腼腆害羞的主,上朝都不让大臣们直视自己,是个配得感很低的人,这才是高殷放心把他留下的原因——不过被他养起来后也难说。
原主和高纬的生态位有些接近,同为皇后嫡长子,一个废帝,一个末帝,能登基也不是靠才能,但登上命运舞台的时间与环境截然不同,让二人走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剧的命运;
兴许是这一点,让高殷隐约对高纬有着共情感,特别是在历史被他摆布得面目全非以后,他更有一种把高纬塑造成当世贤臣,彰显他穿越来此是为了救世的伟大意义。
而且高纬还是仇人之子,让其心甘情愿拜自己为父,高湛在九泉之下只怕死不瞑目,更让高殷爽快;因此高纬就是他的一块试验田,不用费太多力,或许就有良好的成效,哪怕失败了,解决的代价也不高。
现在这块田地被别人践踏,让高殷怒不可遏: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做这种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凌虐也有个底线,羞辱鞭挞的都是成年人,孩子没有资格也没有义务进入肮脏的成人世界!
偏偏这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想起为自己死去的绍仁,高殷更是一股无名火起。
“去太原王处。”
高殷登上车驾,声音异常冷漠:“家宅不宁,朕之过也,现在就改过。”
(https://www.xdianding.cc/ddk80833417/6746987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