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信誉
高湛在位的时候,胡宁儿是皇后,如今风水轮流转,高湛身死且废为庶人,那么他的妻子也同样是戴罪之身。
此前胡宁儿的秽闻已经被传播开来,本该诛杀,但具体执行还是要看当时的情况。彼时高演也在场,陆令萱使计,让高演得以保下三名皇子和胡宁儿的命,事后高殷也没有追刀,毕竟执法的流程已经走过了,再追杀就显得他欲诛绝高湛子嗣的心态极为明显,因此让安定胡氏把胡宁儿看管起来,又大方地赐予胡宁儿一个月入宫两次看望孩子的机会,表示自己对人不对事。
不过机会虽然给了,但胡宁儿少有行使的权力,一来胡氏恐惧再次受到牵连,把胡宁儿看管得很严,二来入宫要走程序,而后宫有批准权力的无非是太后、皇后、两位公主等少数人,这些人对高湛都没什么好印象,任胡宁儿苦苦哀求,这三年间也才被准许入宫数次;在高纬被高殷带到晋阳作秀后,她能见到儿子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随着太原王被拘禁在宫内、疑似除爵的消息传出,其因也迅速流传开来,不知走哪条渠道流进了胡宁儿的耳中,她发了疯一般寻死觅活,恳请兄长和妹妹帮她把纬儿救出来,至少要再见一面;
虽然知道姐妹秉性浪荡,但终究是一家人,且母子相见是孝道,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胡家人也希望用这件事试探至尊对胡氏的态度,因此求到了冯子琮的头上,冯子琮跟至尊说得上话,希望他探探至尊的口风。
胡宁儿的妹妹是冯子琮之妻,与冯子琮恩爱融洽,妻子多次恳请,冯子琮拗不过,松口答应试一试。
结果至尊一句轻哼,就吓得冯子琮魂不附体,只觉要引来雷霆之怒,连忙强调孝道的逻辑以求自保,而后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高殷个人的心态而言,他倒是没有那么忌讳,毕竟高湛都死了,仇隙灰飞烟灭,即便他还记恨,想把高湛的尸首挖出来鞭挞也做不到——就没有这个条件——
而高纬则是他的小玩具,高俨虽然性情刚烈,但事到临头,也没那股斗志,这两人被自己圈养并灌输生父有罪、至尊有理的理论直至成年,还有反对他的意识倒是稀奇事,所以高湛所能造成的影响基本已经消失了,留下胡宁儿一个有前科的女人,也翻不了天。
因此若是机会合适的话,把囚禁的条件放宽,让胡宁儿与高纬母子相见也不是不行,不如说这正能显示出高殷仁慈不记仇;而最近的情况对胡家母子充满了舆论优势,许多人都在看着高殷如何收尾,用这个事情借坡下驴也不错。
毕竟到了高殷这个体量,他的一言一行都与政治风向息息相关,若表现得苛刻,就等于释放出清算高湛高演党羽的信号,若清算完了,就轮到当初和他们交好的群体,而对高殷来说,该杀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现在要优先确保政局稳定,不影响前线战事才是当前要务。
心中有了定议,高殷面色缓和了些:“母子亲孝,人伦大道……子琮所言,也不无道理。”
冯子琮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高殷忍不住嗤笑:“看你那样儿——起来吧。”
对胡宁儿而言,是见孩子的一小步,对冯子琮和胡氏来说,则可能是政治上的一大步,冯子琮连忙起身,恳切道:“至尊罪杀长广王,此世人皆知,民野风传长广王为鼠精,托生贵胄、危害世间,为圣王所治,此事……呵呵。”
他不敢明说这事与至尊有关,高殷挑了挑眼皮:“你想说什么?”
“鼠精已亡,国家安治,此皆圣王之德,何不以此收揽人望,令诸大臣安心?若长广王之子嗣得到妥善安置,又能全母子亲情,至尊之仁将会腾扬四海,周陈子民亦心向往之。”
读书人的高谈阔论总是占据道德高地,不过也没说错。高湛是高殷不死不休的政敌,如今他死了,连高演之子都活蹦乱跳的,自然也就没必要向其子开刀,加上侯景这个誉满天下的逆贼都被高殷切割了前半生出来,作为东魏臣子予以认可,在这个焦灼的时期颇有统战的能力。
若高殷已经一统天下,就不需要如此麻烦了,但天下三分,还有许多人没进入齐国的体制内,这些人里面有死忠于周陈梁的顽固派,也有受限于出身和环境,被迫效忠当地政权的将官士人,像刘备伐吴时,大魏吴王向孙权求救,曹丕说“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干这么不地道的事情,以后天下没人来投了。
这说明曹丕没有看穿国际形势,在汉末时众人身份暧昧,名为汉臣实为诸侯,许多人还有选择的空间,到了曹刘孙各自建国、名分已定,要投效的早就已经追随明主了,要投也是看威胁和待遇来投,以前的政治土壤不复存在。
不然以孙权和曹家父子的名声来判断,天下人早就都归顺蜀汉了,最后晋朝能吞蜀并吴,也是靠着背后强大的魏国家底。
边境守将会受到最直接的威胁和招揽,因此往往是最容易献城和投降的,之后继续往各国腹地推进,越是临近政权核心,反抗的力度就越大,只有君王不做人从而使臣民普遍对未来失去信心之时,才会松懈抵抗。
陈国暂且不论,以周国和齐国的关系,破周之后必然要杀死许多当权权贵,而这些权贵为了保护自己,必然选择和齐国死磕到底,并将这一点树立为爱国教育向下层传播,许多关中人在当地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朝廷的官员过来说了一番大道理,他们就被种下了思想钢印,和未曾谋面的关东之人有了生死大仇。
这样的人用纯粹的利益是无法安抚的,必须要用批判的武器进行讨伐,但若是不攻之以心,他们也会为了周国死战到底,他们的上层、国家中层乃至权贵都不得不与齐国死战,如此即便拿下了关中,各地的人口精华也都在战争中报销了,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
因此冯子琮所言,便是饶恕一些退出舞台、对高殷已经没有威胁的政敌,连亲情手足都不能容纳的人,会本能地让天下人排斥和恐惧:亲兄弟尚不相容,况我耶?
有人喜欢厚黑学是一回事,可一旦他自己成为被厚黑的对象,立刻就会慌张恐惧,司马懿之后无人再敢指洛水为誓,这就是政治信誉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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