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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 周官


原本周国的叙事模仿周朝,不设天子,宇文觉称天王,直至宇文毓为了强化权威,改称皇帝,并追尊宇文泰为文帝,强调了宇文泰创业的功绩,进一步扼制宇文护篡位的步伐,逼得宇文护不得不给他下毒;
  宇文毓死后,宇文宪又发动兵变,险些杀死宇文护,宇文护心中一万分委屈,身边又有妻族和亲信不断挑唆,盛怒之下,一步迈到晋王的高位上,打破了周国无臣王的政治默契,进一步逼迫皇权。
  不得不说,王者所见的风景的确有所不同,其亲信开始翻看陈寿所著的《魏书》,从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让宇文护复刻当年曹操称王曹丕称帝的规划,实现改朝换代。
  有时候宇文护也忍不住想,自己在宗室的身份上像刘备,而权门的形象却是曹操,曹操也遭遇数次暗杀,最终安然无恙,莫非王者的天命真在我乎?
  元孝矩大拍一通彩虹屁,宇文护心里着实喜悦,暗爽了好一会儿,又迟疑起来:“朝中公卿恐不允。”
  在宇文宪兵变爆发后,宇文护便试探朝臣们的态度,可结果让宇文护大失所望,基本都是在劝宇文护看在自己封王的份上,把这过节给放下,安心辅佐天子;
  而宇文泰诸子心生怨怼,哪怕是依附他的宇文直也对皇位没有期待,直言要和晋王起争端,还不如就在他身边做一下将,这潜在的意思却是登基以后必然和宇文护争夺权力。
  最终宇文护悲哀地发现,自己可以杀掉宇文宪,换成其他人,但其他人和宇文宪的差别只有水平,而自己还要重新摆出忠臣的姿态,装点人们早就不信的忠臣形象;
  他自己也没法信赖新皇帝了,只能彻底将宫禁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天子当做玩物,而这和篡位又没什么区别,就像他现在杀死宇文宪换新帝一样毫无意义,还会引起国内外的动荡,降低其威严——除非他自己坐上那个总揽一切功勋和天命的位子。
  见宇文护有所意动,元孝矩急忙道:“晋王欲做周公光弼幼主,辅济大业,可天子为周帝,哪能允许世上有第二个周公呢?况文王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纵是如此,周公仍使七子封国,各为诸侯,门生故吏、姻亲旧交遍于周廷,故成王不敢反。”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后武王崩,成王少,管、蔡、武庚等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敢问晋王,若为本朝之周公,却去何处立此二次克殷之大功耶?”
  宇文护面露尴尬之色。这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明示了,周武王虽然伐纣,但小邦周的格局和现在许多人思魏是一样的,外有大量殷商和东夷的余孽,纣王之子武庚尚在,就等周武王死而复国,政治局势十分恶劣。
  在这种情况下,周公姬旦开始摄政,一年救乱,二年伐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
  而这个时代的周国若是宇文氏,那高齐就是不折不扣的“殷商”,高殷就是商朝首领,宇文护就该把高殷摁着头乱踩,在齐军身上狠狠建立功勋。
  而在平定殷孽反叛后,姬旦又在营建东都成周,以洛邑作为国都,放在这个时代来对比,就是周国还都于洛阳,和诸葛亮《隆中对》所言之“还于旧都”是一个等级的政治理想,如果能做到这一步,那周国一定会有臣民向宇文护上表称天气寒冷,请晋王多加衣。
  但事实就是周军被齐国“殷军”屡次教训,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不仅严重打击了宇文护的威信,还让周国营造的“周天子叙事”濒临破产,没有了周朝的神性,那西魏本质就只是一个复古部落旧俗的游牧政权。
  西魏立国之初,宇文泰作为执政,声望不如南方萧氏有正统名号,因此必须借助关中门阀的支持以成事,继而形成了后世所谓的关陇集团。即便初期有河西大姓的协助,可随着西魏政权稳固,宇文泰的亲信集团抬头,河西大族的政治地位仍处于弱势,由此可以窥见西魏政权的保守性。
  宇文泰时代最大的政治改革便是依托《尚书》所创建的周官之制,而之所以选择周礼,除了要脱离中原的汉文化叙事以外,还因关陇地区胡汉杂居的现实条件,而《周礼》的材料来自夏商周三代,彼时的文书仍保留许多部落氏族社会的思想和习惯,和此时关陇地区胡汉诸族的社会形态有契合之处;
  且宇文泰出身六镇集团,生活上和高欢一样,没有受到过孝文帝汉化改革的影响,导致鲜卑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引导北周最终选择了儒家复古主义。
  《周礼》在概念上也高于后出的汉文明,便可借用其名号比附鲜卑部落旧制,继而推行赐姓等政策保留鲜卑的核心文化,从而持续吸引不溶于南朝和反对孝文帝改革的政治势力前来投靠。
  因此周国的政治改革,看似是模仿周官制度而形成的组织系统,但实际上无法发挥作用,只是后人根据周国的胜利进行附会,觉得北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说到底,周朝到如今也有上千年之久了,其礼制只是一种理想化的产物,不可能无缝衔接现在的政治,必须要对其进行改造,而这个改造的重要工作,则交由汉族文官来进行。
  是的,北周也曾有过汉族文官集团,以汉儒苏绰、卢辩为首,奉宇文泰的命令制定具有鲜卑特色的大周社会理论体系来强调自己的正统性。
  但他们的本质只是宇文泰侵犯魏室的避孕套,西魏的领导层仍是枪杆子集团,等汉族文官帮西魏完成适配形势的国家新架构后,便被柱国和大将军们束之高阁,让真正的汉化改革派系无法产生。
  北周未来也倒在了这一点上,宇文邕虽然可以灭齐拓土,但在思想上,宇文泰所代表的鲜卑保守势力是本能地仇视出身中原的胡汉统治高层,凡是从关东跑到关西的,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宇文氏的核心班底,这也是杨坚掌握周国朝政后,朝中许多洛阳士人都在杨坚麾下的原因。
  双手握持兵器,而思想控制双手,周齐的武器批判只是魏末动乱的最表象阶段,当它结束以后,斗争的主旋律就又回到了鲜卑旧俗和孝文帝汉化改革的矛盾中,杨坚的胜利代表鲜卑保守派无力改变时局,六镇的穷小子最终还是被洛阳的高门大姓踩在脚下。
  所以没有了周朝叙事的荣光,西魏北周真正的精神内核就是一个鲜卑保守派所建立的反动政权,开部落制的倒车,这一点若是被世人察觉,那周国的正统成分很快就会被稀释殆尽:“周礼不是这样的!你这周国有问题啊!”
  这也是宇文护迟迟不敢篡位的主要原因,他虽然和皇帝斗得水火不容,但共同的利益都是周国存续,而周公旦没有选择篡位,那对应的权臣们也不好篡位,所以宇文泰在生前不敢称帝,宇文护也迟迟未迈出这一步,就好像某人自称孔明,认识司马懿,但没去过成都,别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这人是司马懿的老师胡昭胡孔明,而不是千古名相诸葛孔明,而现在的周国十分需要“诸葛孔明”这面旗号。
  元孝矩很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所以明白一旦让宇文护走出这错误的一步,周国的政治制度就会出现结构性矛盾,任宇文护再怎么修补都会出大问题,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让人心思魏,从而使他们元魏宗室再次抬头。
  所以宇文护能够选择的最好办法,其实就是在战场上狠狠和齐军干一架,大破齐军。
  军功在手,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君临周国,不再需要依靠当年汉族文官们所建立的“特色周礼”叙事体系了,而这套体系运转到现在,已经十分勉强,他也找不出第二群汉族文官进行这么大的政治改革:
  西魏立国时百废待兴,方便宇文泰加私货,汉族士人也以为自己能够挤入新争权的核心班子,心甘情愿给宇文泰卖命;结果答案揭晓,咱武川的爷就是爷,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能做柱国大将军,你们汉人当狗当得很好,以后也没机会了,一边凉快去吧!
  因此汉人文士集体退出周国高层沦为边缘角色,如今要再度启用他们搞搞新意思,就必须让利,而汉儒道路本身就是对宇文泰政策的背叛,且汉儒的属性就是拥护皇权宗嗣,这些都属于在宇文护的逆鳞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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