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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8章 召游


虽然很想说至尊所想,必能克成,但自己不是那样的马屁精,高润也只能微微摇头:
  “魏朝末年以来,朝廷多任用出身低微的仆役担任县令,因此士大夫皆以出任县令为耻,今欲使这些玩世家子弟甘为县令,诚恐不易。”
  这个责任,还得找孝文帝来背。他搞的“班镜九流”和“叙定三清”把世家的胃口都给养叼了,不是清官不做,反正多等几年,总会等到自己那个萝卜坑,而魏廷又不好强迫,不然就逼贤了;
  加上权贵们担任大州牧守,总要把一些人事换成亲信才好办事,就使得许多县令一级的官位都由权贵的仆从担任,原本的浊流之官更沾染上了一层攀附权门的污臭之气,所以不只是世家高门,一些有名望的士大夫都不愿意出任县令。
  而县令又是掌握一个县的实权领导,担负着使县民归心、收缴赋税的重责,从这里开始败坏,那国家的根基就被蛀虫们慢慢腐蚀了,许多税进了县令和权贵们的腰包,国家收不上来,也就渐渐衰弱。
  齐国贪墨的风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承袭了魏廷的陋习,高欢的家底比大魏天子更薄,自然就只能模仿魏武帝的“唯才是举”,疯狂用自家亲信和苍头担任重要职位,以忠诚度为第一要务,而其他地方就只能暂时搁置,相信后人的智慧。
  现在到了后人高殷掌权,这局面就必须有所改变了,否则哪怕齐国一统,根子里也都有着一股腐臭的残渣,不改无以济百姓、兴国业、振皇威,受损害的只有这一批因为时代红利而吃得脑满肠肥的污吏,把他们处置掉,对各方都有好处。
  这在历史上还是由元文遥在四年后提出的,高殷既然知晓,就不客气地搬过来用了:“我自有计议,叔可持我令,去宣谕各家士门,凡名单上有录者,三日后的巳时必须到神虎门聚集,朕有诏。”
  高润不知究竟,只得答应,心里忍不住担忧起来:这场面,和当初晋阳之事颇为相似呢……若至尊以强横手段胁迫士人,那他这个协从者可就声名狼藉了。
  数日后,诸多贵游子弟被召集到神虎门,起初尚有几分闲适,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然一入宫中,就有诸多披甲禁卫持刃迎于两道。
  这种场景让惯于游园赏花、作诗吟赋的士人们脊背发凉,不由得回忆起当初那场著名的游泳赛事,一时间胆战心惊:莫非、莫非,至尊要诛戮他们?!
  “怎么回事?!”
  “我等奉诏而来,无罪,无罪……!”
  娥永乐手持钢槊,猛戳于地,爆发出大喝:“噤声!!!”
  士人们顿时被吓得不敢言语,唯恐现在就遭到捶杀,心中后悔不已;有些人甚至扯开身上的衣襟,咬开手指写下简短的遗书,便面露哀愁之色,内心不断诅咒这至尊和齐国:
  这是要干什么?折辱甚至杀害他们,不是毁掉齐国的文统吗?学尔朱氏,下场也将和尔朱氏一般!!!
  队伍被引至神虎门内的一处空场,场中已设了矮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排排整整齐齐,不似刑场,倒像是考场,贵游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至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试图上前询问禁卫,被横槊一挡,便讪讪地退回去了,气氛渐渐从惊疑转为不安,继而成为一种压抑的躁动,若不是打不过禁卫们,还会给家族带来祸患,立时就要有人去突破禁卫的关卡,直接逃回家中。
  日影渐移,巳时刚到,宫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所有声音同时静了下去。
  帝王的仪仗喧闹着驶近,禁卫们瞪来犀利的眼神,士人们便接收到信号,像狂风席卷的野草,无声地跪拜在地上;他们今日也是来瞻仰皇威的,虽然事情似乎和想象的有些偏差,但不妨碍他们按照原计划卑躬屈膝,此刻还多了一层悲愤的死意:哪怕是死,他们也要从至尊口中知道始末,做个明白鬼。
  韩宝业掀开帘子,由禁卫们发出头晌:“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称呼在这时代没有形成规制,但高殷登基后,很容易便被群臣们发觉并作为排场,高殷也不排斥,因此逐渐成为高殷身边亲随的日常敬语。
  士人们随之歌颂,在一声声万岁中,高殷出现在众人眼前,身上穿着的是较为正式的帝王衮冕,代表着他今日看重此事,也就难以做出尔朱荣那样的逆天暴行,许多人稍稍心安;
  但这种庄肃的氛围俨然有大事要发生,贵游子弟们屏息静气,等待着至尊给他们下达的指令——亦或是审判。
  “都被吓着了吧?”
  高殷第一句话就让子弟们没绷住,他看向娥永乐:“卿等凶神,沙场军气贯身,煞到此等贵游了。”
  娥永乐挠挠头,他事先没收到指令,真以为至尊看士人不爽,要略作惩戒,这在天保年都不算事儿,没想到今天还被至尊一顿言语教训。
  “众士平身,赐座。”
  高殷指向桌案,士人们在指挥下一一坐到席位上,每个席位还都摆放着他们的名牌,让这些贵游子弟错愕不已,自己这些人的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就被至尊所掌控了!
  “朕有一事不明,故召群贤,欲求解尔。”
  高殷开口,声音清脆爽朗,和神采俊逸的外表一起游荡在众子弟的心田间,令他们自惭形秽:冰洁俊秀,温润如玉,又礼贤下士,这样的君王怎么可能和尔朱荣那样的军匪混作一谈?
  “诸位以为,县令为何职也?”
  场中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个胆大的年轻人拱手道:“臣以为,县令者,掌一县之政令,平赋役、听狱讼、教化百姓,乃亲民之官也。”
  这话答得中规中矩,高殷点了点头:“张生说得好,真不愧是河间名士,闻汝善说《左氏传》,今观真人,不虚也。”
  张思伯形色讪讪,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至尊所记住了,受宠若惊。随后有侍从近前,赠来糕点书籍,一时吸引众士目光。
  众士顿时释然:原来不是问罪,而是找他们论道啊!这就是自家的老本行了!
  顿时有人踊跃出席,韩宝业叱责他们举手示意,等待至尊点名,才恢复了秩序。
  “县令之职,品秩虽微,然以一人之身,系万户之命。催科抚字,听讼劝农,皆出乎令!”
  “草民尝读《周官》,知乡遂之吏,皆所以亲民也。县令虽曰浊官,实乃王政之始!”
  “……”
  众士踊跃进言,希望得到和张思伯一样的赏赐,高殷也一一予以回应,见气氛炒热起来,便摊开双手微微下压,众士知道这是皇帝要发言了,顿时沉默以待。
  “众位所言大善,使朕深明县令一职之所要。”
  高殷起身踱步,面色祥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众位却为何不愿作县令,使厮役之流据也?”
  热情的气氛顿时凝滞,众士面面相觑,他们心中自然有着一个答案,但不敢明言。
  现在虽然感觉无性命之虞,但氛围却比刚刚还要危险,这时候照实回答,只恐打皇帝的脸,那样惹来真龙之怒,就连自家人都不会同情;更有一些人脑中跃出引蛇出洞这四个字,至尊好杀人诛心,已经是朝野的共识,现在就是在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好一网打尽呐!
  “怎么了?不作声?”高殷皱起眉头:“朕以为野有遗贤,故召各位论对,现在却一言不发,莫非这话是难以启齿,说不出口?如此看来,诸位也贤不到哪去。”
  激将法对文人士子的作用不小,立刻有人热血上头,是名中年文士,不等高殷点名,便起身回应:“草民以为县令之职,要在安民,只是……”
  高殷记得这人叫刘昼,深感欣慰,鼓励道:“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如今士大夫皆以出任县令为耻,草民若直言,恐冒犯至尊。”
  高殷微微颔首,沉默数息,忽然道:“来人啊。”
  众士心中一紧,看向刘昼的眼神顿时饱含同情,又有几分怨愤和幸灾乐祸:叫你把真实抖露出来,不仅露了我等的底,还让至尊发怒了吧!
  刘昼也感到恐惧,但胸有浩然正气,梗着脑袋等候发落,却见至尊的侍从端来一摞册书籍和精致的墨宝。
  “敢说真话,赏给你了。”
  高殷负手而立,目光扫向在座诸位文士,见他们目光闪躲,不由露出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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