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官家不见啦!
苏辙站在原地,手持笏板,沉默了好几息。
沉思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那卷发光的玉简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带着点期待的开口。
然后如实答道:“回官家,差额主要集中在延州,环州两处,其余各州虽有出入,但数额不大。
差额扩大的时间节点,确实是从去年九月之后开始的。
至于账目副本……转运使的密奏中并未附上,只说容后补呈。”
赵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豆首辅的回复已经无声地刷新出来:
“重点已锁定:延州、环州,去年九月后差额扩大,转运使未附账目副本。
这三条线索指向一个方向,问题大概率出在延,环两州的市易务主管官员身上,且可能与去年秋季的粮价波动有关。
建议方案:由御史台选派干员,以巡查秋粮为由,前往延,环两州,暗中调阅市易务近两年的出入库底账,并与当地驻军的军粮账目进行比对。
军粮账目由枢密院直属机构管理,与地方行政系统不相统属,若两边账目对不上,线索自然浮出水面。
如此处置,既不惊动地方,也不影响秋收秩序。”
赵煦一目十行地扫完,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苏辙,将豆首辅的方案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若查实确有贪腐,再行三司会审不迟。如此处置,苏卿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苏辙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御阶上那个少年,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最终,他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官家圣明,臣,无复请矣。”
他退回队列中,经过刘安世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辙退回队列中,殿内短暂的安静下来。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文官队列前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公著缓缓走了出来。
他是元祐年间的首相,三朝老臣,高滔滔最为倚重的柱石。他这一站出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凝重起来。
吕公著手持笏板,声音苍老却清晰:“官家,老臣有一事,请官家圣裁。”
赵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吕相公请讲。”
“元祐三年,西夏梁乙逋遣使入贡,请求重开保安军,镇戎军等处榷场。
陕西路经略司奏报称,西夏此举意在缓和边境局势,可酌情开榷场以示怀柔。然自去岁秋冬以来,西夏边境部落屡次越界劫掠,保安军一带烽火频传。
西夏一边遣使示好,一边纵兵骚扰,反复无常。陕西路经略司近日再奏——若开榷场,恐长其气焰;
若不开,又恐激化矛盾,酿成边患。敢问官家,当抚当剿,如何定策?”
这道题比方才苏辙那道更为棘手。
它涉及外交,边防,贸易三重维度,且西夏梁乙逋的意图至今不明,朝中对此分为两派,争执不下,连吕公著自己都没有定论。
赵煦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豆首辅在后台同时调取了多条数据:西夏近三年的遣使记录,陕西路边境冲突的频率与规模,以及历代宋夏和约中关于榷场的条款。
赵煦低头看向屏幕,豆首辅的回复已经刷新出来。
然而这一次,回复的风格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权衡利弊的分析,而是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榷场?开个屁。
梁乙逋这厮明摆着是来薅羊毛的,一边派使臣装孙子要开市,一边派骑兵抢咱们的村子。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
建议方案:第一,榷场暂时不开,告诉西夏使臣,想要榷场,先把劫边境的部落首领脑袋送过来,再谈别的。
第二,令陕西路经略司加强保安军,镇戎军防务,增派五百禁军驻守,并授权边境将领,遇到越界劫掠者可先斩后奏。
第三,派人联络西夏国内对梁乙逋不满的部族,给他们递点好处,让梁乙逋后院起火,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来边境闹事。
总之一句话,跟他们客气个锤子,大宋的刀又不是纸糊的。”
赵煦看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这措辞实在太接地气了些,但不得不说,这套方案的思路确实清晰且强硬。
但是……
豆首辅啊,你这让我怎么回答啊!
赵煦看着屏幕上的字,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疯狂吐槽:豆首辅啊豆首辅,你说的都对,可问题是,现在是元祐四年,朝堂上坐着的全是主张对西夏怀柔的旧党大臣,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寨都还给西夏换和平了!
你现在让我在朝堂上喊打喊杀,这不是让我跟满朝文武对着干吗?
想着,他又赶紧小小声的问道。
“豆包豆包,这个吕公著如何?这话说了他能答应吗?”
赵煦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袖口问出这句话的。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豆首辅的回复很快刷新出来:
“吕公著?你放心,这老头比你想象的硬气。
他虽然是旧党元老,但他跟司马光不一样,司马光是理想主义者,觉得还地能换和平。
吕公著是务实派,他支持还地是因为当时确实打不动了,需要休养生息。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西夏不是善茬。
你注意看他刚才问话时的措辞,他说,若开榷场,恐长其气焰,若不开,又恐激化矛盾,这说明他自己也在犹豫,他拿不定主意。
他不是来考你的,他是真的想听听你有什么见解。
所以你不用怕,只要你给出的方案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他不会反对。
甚至,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支持你的人。”
赵煦飞快地扫完这段文字,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吕公著,没有直接复述豆首辅那套“开个屁榷场”的原话,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吕相公,朕先请教一事,朝廷将米脂等四寨归还西夏,换来了什么?”
吕公著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换来了西夏遣使入贡,以及梁乙逋请求重开榷场。”
“那朕再问,西夏遣使入贡之后,边境劫掠停止了吗?”
吕公著再次沉默,然后缓缓摇头:“并未停止。”
赵煦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锋已悄然转向:“既然如此,可见一味示好,并不能换来边境安宁。
朕并非主张立刻对西夏用兵,大宋连年用兵,国库负担沉重,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
但朕以为,怀柔不等于退让,宽容不等于无底线的容忍。
朕的建议是,榷场可以开,但不能无条件地开。
告知西夏使臣!
一,重开榷场的前提是西夏必须交出近期越界劫掠的部落首领,由大宋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二,榷场开放初期,仅限粮食,布帛,药材等民用物资交易,铁器等一律禁售。
三,在保安军,镇戎军增派驻军五百,以防不测。
若西夏接受这三条,榷场便开,若不肯接受,则说明其并无诚意,届时再议他策。”
范纯仁等人听到这个回答,虽心有不悦,毕竟好死不死提元祐弃地的事,还直说弃地换不了和平。
这是在打他们脸,但皇帝这话说的还真就是那么回事,没说打,也没说和,只是在一国立场上坚守自己的底线,谁也没法反驳些什么。
球踢回了西夏那边,条件在这了,你们自己选择接不接的,接了,大宋不失怀柔之名;不接,大宋便有了用兵的正当理由。
大宋是用不起兵了,但你西夏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大不了不过了再来一次河湟开边,大宋可以受不了几次,你西夏那点体量可挨不住几刀的。
吕公著听完,缓缓抬起头,看向御阶上那个少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隐隐的感慨。
他不信什么玉简,怎么可能会有能给皇帝出主意的物事,那定然是皇帝成长了呀!
最终,他深深躬下身去:“官家圣明,老臣,无复请矣。”
随后又是几个朝臣不信邪的上来启奏。
赵煦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已经逐渐掌握了节奏——他不再完全依赖豆首辅的原话,而是将其提供的分析框架和数据支撑融入自己的表述中,既保留了方案的实用性,又在措辞上更加符合朝堂语境。
殿中侍御史韩川提出福建路盐政走私问题,右司谏王觌提出汴京流民增多问题,人样子狄咏提出陕西路军粮运输损耗问题。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抛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被赵煦从容化解。
殿内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质疑、观望,渐渐转变为震惊、信服,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且不说处理的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完美,但就是这种急智,已经是相当恐怖了,换了成年帝王来,也不能在如此多的问题下应对的如此快速且有条理。
甚至到最后,有些朝臣都开始为了问问题而问问题,似乎是想看看官家的脑子还能转多快,极限在哪里?
帘子后面,高滔滔的手指已经从扶手上松开,改为轻轻交握在膝上。
她的目光透过薄纱,久久地停留在赵煦身上。她想起了昨晚曹皇后影像说的那句话:“煦儿会是一个好皇帝。”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姨母的安慰之词。
此刻她才开始真正相信,那句话或许不只是安慰。
君臣你问我答,时不时的赵煦还让豆包给出点为难臣子的问题来反问。
朝堂气氛热烈,赵煦头一回感受到上朝是件快乐的事!
待到又一个问题从容答完,赵煦回头,想看看祖母的表情。
他希望看到一个认可的表情。
然而,帘后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太皇太后高滔滔,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朝堂。
赵煦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后是莫大的失落。
他回过头,看向殿内群臣。
再看向在自己身后侧的小李教授。
小李教授凑到赵煦耳边。
低声道:“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往后朝堂的事,你要担起来了,她好好养老,等着帮你带曾孙。”
赵煦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帘子,她走了,只留下了这一句话,通过小李教授的嘴传到他耳中。
往后朝堂的事,你要担起来了。
这句话的重量,比他龙椅上的任何一件装饰都沉。
沉默良久,赵煦缓缓转回身,面向殿下群臣。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诸位卿家。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今日起,由朕亲自主理朝政。
往后,大庆殿的帘子,不会再放下来了。”
殿内立时安静。
早在太皇太后离开时,已经有眼尖的发现了,在那时,大家心里就明白。
官家,要亲政了,太皇太后的举动,是默许了。
随后,范纯仁第一个站了出来,手持笏板,深深躬身:“臣等,恭贺官家亲政!”
吕公著紧随其后:“臣等,恭贺官家亲政!”
苏辙、刘安世、韩川、王觌、狄咏……
一个接一个的朝臣走出队列,躬身行礼。
笏板如林,朝服如云,大庆殿内回荡着一声接一声的“恭贺官家亲政”。
那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檐下传到广场,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为之震动。
赵煦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殿下那一排排躬下身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他的手握着那平板,指尖微微发烫,虽然方才那不是他的本事。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了。
他是大宋的皇帝,真正的皇帝。
赵煦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声音清朗而有力:“众卿平身,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明日早朝,朕会在这里,等着诸位卿家。”
群臣缓缓直起身来,依次退出大殿。
小李教授站在赵煦身后,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挺直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里自语了一句:“成了,但是,抱歉了小赵。”
赵煦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先生,祖母她……真的走了?”
小李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她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再在心里补了一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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