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放弃大统
朱怡铄最近去东宫的次数比从前勤了一些。他有时候会带一个小木雕,是他在兵部值房里空闲时自己削的,形状还看不太出来,像是一只歪着头的鸟,又像是一头还没长出犄角的鹿。
他把木雕放在朱怡鑫够得到的地方,朱怡鑫用两手抓着那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某天傍晚他走进东宫时没有拿木雕,只是脱了外面的大氅,在炕边坐下,拿起一只布老虎递到朱怡鑫的手边。
朱怡鑫伸手去够,攥住了老虎的尾巴,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又松开手,像是觉得那截尾巴不够合口。
朱怡铄没有急着拿回布老虎,只是坐了一会儿,看着弟弟用两只手交替攥着布老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着那道尚未成形的距离。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天色正在缓缓变暗,院子里有宫女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进屋里。
他没有再多坐,站起来把布老虎放回朱怡鑫手边,转身走出了东宫。廊下的风裹着初春微凉的草木气息,迎面扑过来。
崇祯的身体在开春后略微好转了一些,能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
他让太监把轮椅推到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旁边,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他膝头的薄毯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照得分明。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阵,像是在用那道缓慢移动的光影替自己校对春天抵达的进度。朱兴明来寿康宫时,崇祯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串旧佛珠,没有在念,只是握着。
朱兴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皇,铄儿昨天又去东宫看弟弟了。”
崇祯没有睁眼:“铄儿一直是个好孩子。”
朱兴明说:“是。”
两人没有再说话,院墙外传来隐约的风铃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时已经变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完成那道逐渐拉长的弧线。崇祯低下头,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合上了眼。
正月十五的灯会,京城比往年更加热闹,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人沿街放起了烟花。
茶馆里有人喝着茶闲谈:“听说小皇子长得虎头虎脑,哭声特别响亮。”
另一个说:“可不是,皇家添丁,咱们这些老百姓也跟着高兴。”
第三个人接话:“你们说,将来这孩子长大,会不会也像他哥哥一样有出息?”
旁边的人笑着摇摇头:“那是以后的事了。”
但也有人说:“你们说,这储君的位置以后是谁的?”
“这还用想,自然是皇太孙长子的。”
他们在说笑间放下空茶碗,各自散去。灯笼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把那些尚未被夜色完全覆盖的旧痕重新描了一遍。
京城各处的商铺开年后,有几家新铺子陆续挂出了招牌,连城郊的几家工匠铺子也比往年多接了不少活。
没有人明说这是因为什么,但那些新拉的缆绳和正在合拢的物料清单,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那道从未真正落到纸面上的暖意。
文华殿的灯火还在亮着。朱和壁批完最后一摞公文,却没有起身,坐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白天去东宫时看到的一幕:朱怡鑫正趴在炕上,努力地想要往前爬,两只小手在面前交替撑起,又落回原处,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着那个小人反复摔倒又重新支撑起自己。他忽然觉得,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距离,和他当初走过的路是一样的。他不知道那道距离还要被重复多少次才能彻底稳定下来,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看着那道反复倒下的弧线,等着它慢慢找到自己的重心,然后重新站稳。
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了文华殿。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守着那道已经合拢的旧痕,等着它继续被风吹直、被光线填满。
夜。乾清宫的灯一直亮到了子时。
朱怡铄走进东暖阁时,朱和壁正坐在案前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公文。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没有放下,只是说:“这么晚了,还没歇?”
朱怡铄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请安,也没有说“父皇还没休息”之类的客套话。
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道沉默先替他把话说出口:“父皇,儿臣有话想跟您说。”
朱和壁放下笔,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你说。”
朱怡铄望着桌上那盏正在跳动的烛火,像在用那道反复倾斜又恢复直立的光痕替自己寻找一句合适的开头,然后慢慢开口:“儿臣不想继承大统。”
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东暖阁里。
朱和壁没有立刻反应,像是那句话从他耳朵里进去之后,需要先经过一段距离才能完全落定。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你说什么?”
朱怡铄抬起头:“儿臣说,儿臣不想当皇帝。”
朱和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怡铄说:“儿臣知道。”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廊下的灯已经被风吹灭了一盏,在檐角留下一小截正在冷却的灯芯。
朱和壁在窗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用那段沉默重新测量那句话在自己心里留下的印痕有多深。
那些被反复斟过又放下的判断,那些他曾以为早已落定的安排,此刻正像被夜风重新吹开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回了好几年前的入口。
他没有回头:“这些话,你憋了多久了?”
朱怡铄说:“很多年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从儿臣在密州水师的时候就开始想了。那时候儿臣想,也许这只是暂时的,等回到京城就会好。可回京之后,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儿臣在兵部做事,在校场练兵,在各处巡视,都做得不差,可那种感觉一直都在。”
朱和壁说:“你是在说,朕逼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
朱怡铄说:“不是。父皇从来没有逼过儿臣。可父皇对儿臣的期望,曾祖父对儿臣的期盼,还有皇祖父……他们都觉得儿臣将来会是一代明君。可儿臣每想到将来,心里就觉得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开。”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抬高,像是在那道摇晃的光影里缓缓地、平稳地把自己一直放在心底的话逐字摊开。
朱和壁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你不想当皇帝,那你想做什么?”
朱怡铄说:“儿臣想去外面看看。不是以皇太孙的身份出去巡视,是以自己的身份走一走。去看看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村庄,看看那些在奏折里没有被提及的百姓。”
朱和壁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用自己的判断重新描着他那道还未成形的轮廓:“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朱怡铄说:“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儿臣想试试。”
朱和壁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太子继位,这是祖制。你若是放弃,谁来接?”
朱怡铄说:“弟弟可以。”
朱和壁目光微微一凝:“他才几个月大。”
朱怡铄说:“可他将来会长大。铄儿小时候刚出生时,父皇也没有想过他会成为储君。只要好好培养,他也能胜任。”
他顿了顿,“况且,儿臣不是想逃避责任。儿臣只是想换一种方式,为这个国家做事。”
朱和壁站起来,走到窗前,像是要用那道夜风重新测量那道已经被提出来的路究竟有多远。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庭院,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的曾祖父、你的爷爷,都对你寄予厚望?”
朱怡铄说:“儿臣知道。可正是这份期望,让儿臣这些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儿臣不敢犯错,不敢懈怠,不敢有任何差池。可儿臣心里清楚,自己只是被摆在那个位子上而已,从来没有真正站稳过。”
朱和壁的声音微微扬起,像是那段沉默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出口:“你知道什么是‘不想’?你曾祖父当年登基时,也是‘不想’的。可他还是接过了担子,把大明撑到了今天。你爷爷也是,朕也是。你以为每个人都想做皇帝?”
朱怡铄抬起头:“可儿臣不想再这样了。儿臣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做别人期望中的那个人,可每次照镜子时,都认不出自己。”
朱和壁沉默了,那道被反复翻折的烛影在他低垂的目光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
朱兴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披着一件外衣。
朱和壁起身想迎,朱兴明摆摆手,径直走到朱怡铄面前。
他看着孙子那张绷紧的脸,又看了看朱和壁:“朕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铄儿,你说不想当皇帝,朕知道了。可朕想问你一句,你弟弟才几个月大,你让他将来接这个担子,他就愿意吗?”
朱怡铄低下头:“孙儿……”
朱兴明没有等他回答:“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很多不想做的事。可后来朕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的问题,是你站在那个位子上,就必须去做的问题。你说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朕不拦你。可你不能把‘不想’变成‘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侧过身:“你再想想,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朕。”
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被夜风裹着,消散在庭院深处,留下一段并不尖锐却持续了很久的余音。
朱和壁重新在朱怡铄对面坐下,像是用那道已经重新合拢的窗缝替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的朝向:“你爷爷的话,你都听见了。”
朱怡铄说:“听见了。”
朱和壁没有催促,只是靠进椅背:“朕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决定。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朕。”
朱怡铄站起来:“儿臣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了乾清宫,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渐远去。那道脚步声平稳而持续,像是正在用那段逐渐拉长的间距替自己丈量着一条尚未被走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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