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们结盟吧!
西南边陲,猎鹰特种大队驻地。
入伍快一年了,深秋。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淅淅沥沥敲营房的铁皮屋顶,单调,闷。
特战队员宿舍里,一股红花油混汗味。
一天的训练收了。李二牛趴床上,让杨锐踩背,嘴里哼哼唧唧:“轻点!老杨你这是踩背还是杀猪啊?俺的老腰哎……”
“忍着!苏医生说了,你这腰肌劳损得把淤血踩开。”杨锐脚下一点不客气。
沈峰坐靠窗的书桌前,就着台灯,手里捧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封厚,边角带潮气,不知转了多少道邮路。信封上那笔熟悉的娟秀小字,让沈峰那颗在训练里磨硬了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没急着拆,先去洗了手,擦干,郑重得不行。
“峰哥,又是嫂子的信?”李二牛歪着脑袋,一脸羡慕,“这都第几封了?俺爹给俺写的信摞一块儿,都没嫂子这一封厚。”
“闭嘴。”沈峰拿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
一叠信纸,还夹着几张剪报和复印件。
展开。
“沈峰:
展信安。
算算日子,你离开云江,十个多月了。
省城的秋天来得早,校园里的梧桐叶全黄了,风一吹,满地金。每到这时候,我就特别想你。西南那边的山里冷不冷?你那老寒腿犯没犯?你那双老受伤的手,咋样了?
想问问你在部队的日子,是不是还跟信里说的那样,跑跑步、打打靶?
可我知道,你没说实话。
上个月,我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一本写特种部队的纪实书。书里写,那是地狱,是绞肉机。我一边看一边哭。我想不出来,你是咋在那种地方熬过来的。
沈峰,答应我,多苦都得活着。
说正事。
这大半年,除了上课,我把能挤的时间全砸在查恒泰上了。你别担心,我小心着呢,用的全是化名,只在省城图书馆和档案馆查公开资料,没跟他们的人照过面。
但查到的东西,让我害怕。
真的,沈峰,我怕了。
以前咱们以为,恒泰就是云江的地头蛇,陈天河仗着赵刚,在一个小池塘里扑腾。
我错了。
恒泰是一条正在疯长的蟒。
随信寄上我整理的几份剪报和招投标公示复印件,你看。
第一份,省城‘环城高速’项目。中标的是一家叫‘天际建设’的省城公司。我查了股权,一层一层往里穿,实际控制人指向一家离岸公司,而那家离岸公司的担保方,正是恒泰!
啥意思?陈天河的手,伸到省城了!还是几百亿的大项目!
第二份,‘云江旧城改造二期’。你走后没多久,项目强行启动。听以前的同学说,拆迁又起了冲突,有老人吓得心脏病发作,没了。可这事在云江的报纸上,连个豆腐块都没有。所有媒体,全都装聋作哑。
他们控舆论的本事,比咱们想的还大。
还有最让我不安的。
我翻省发改委的公开文件,发现个规律:凡是恒泰沾边的项目,审批都快得邪乎。上午递材料,下午盖章。这种效率,在官场上是神迹。
这背后,一定有一张更大、更密的网。不光罩着云江,说不定罩着整个省。
沈峰,我知道你变强了。信里说你是‘铁人’,是‘神枪手’。
可我还是要劝你,千万、千万别冲动。
这潭水太深,看不见底。
以前我以为,只要拿到证据,把真相捅出去,正义就会来。
现在我发现,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本跟前,真相有时候真没什么分量。
我最近老做噩梦。梦见你跟沈叔叔一样,一个人冲进黑地里,再没出来。
沈峰,你是沈家唯一的根,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一定保护好自己。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把爪牙收起来,把恨埋起来。
别急着回来。
真的,我不急。我等你。一年,两年,十年,都等得起。
只要你平安。
对了,我在学校认识一位老教授,教新闻伦理的,以前是省报首席记者。他对当年的‘云江案’好像知道些啥。我正试着接近他,看能不能套出点线索。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随信寄副护膝,省城买的,说是进口的,暖和。训练一定戴上。
想你的雨晴。
2009年10月15日”
沈峰读完,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捏出深深的褶子。
他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股血味。
“恒泰……天际建设……省城……”
沈峰在脑子里搭这张网。
雨晴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可已经够吓人。
一个地级市的房地产公司,手能伸进省重点工程,还能让省一级的审批一路绿灯。陈天河背后那个“老K”,绝不是一般省厅干部。
甚至可能是……封疆大吏。
“赵刚,陈天河,你们到底养了多大一只老虎?”
沈峰睁开眼,目光落在“一定保护好自己”那句上。
他能觉出雨晴写这句时,手是抖的。
那个曾经天真的姑娘,如今一个人在那座陌生城市,对着这么大的一团黑,一点一点地抠证据。
她在走钢丝。
“雨晴……”
沈峰的心一阵抽疼。
比起他在这儿流血流汗,雨晴那边的危险更大。那是看不见的硝烟,随时能把她吞了。
“啪!”
沈峰合上信纸,夹进日记本。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夹雨丝灌进来,拍在他滚烫的脸上。
“峰哥,咋了?嫂子信里说啥了?你脸咋这么难看?”李二牛也不踩背了,爬起来问。
沈峰没回头。
“二牛,要是有一天,敌人比你想的强十倍、一百倍,你咋办?”
李二牛愣了下,挠头:“那是多大?跟雷神似的?”
“比雷神还吓人。”沈峰瞅着黑漆漆的雨夜,“他们手里不光有枪,还有权,有钱,有无数张嘴。”
李二牛想了想,从床上蹦下来,走到沈峰身后。
“峰哥,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当初在新兵连,郝震也比俺强十倍,你不照样把他撂趴下了。”
李二牛攥紧拳头,憨脸上一股狠劲。
“只要是敌人,管他人啊鬼啊,敢动咱们的人,就干他!打不过也得撕下一块肉!俺爹说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沈峰转过身,瞅着他。
“不要命的……”
沈峰笑了。
是啊。
他还有啥可输的?
他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
“说得对。”沈峰拍拍他肩膀,“只要不要命,神仙也绕道。”
这时候,宿舍门开了。
苏瑾背着医药箱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不想练了?”苏瑾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峰身上。
“苏医生,您咋来了?”李二牛赶紧把衣裳抻好,“查房?”
“我找他。”苏瑾指指沈峰,“27号,跟我去趟医务室。”
“啊?峰哥又伤了?”李二牛紧张了。
“没有。上次体检一个数据,复核一下。”苏瑾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沈峰瞅她一眼,点头:“好。”
他把日记本锁进柜子,跟苏瑾出了宿舍。
……
医务室。
就苏瑾一个人值班。
她关上门,没带他去检查室,让他坐办公桌对面。
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喝点。看你脸色不对,家里出事了?”
沈峰接过杯子,暖手。
“没有。就是……收了封信。”
“女朋友?”苏瑾挑眉,语气有点说不上来的味儿。
“是战友。”沈峰纠正,底气不太足。
苏瑾轻哼一声,坐椅子上,双手交叉搁桌上,瞅着他。
“沈峰,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体检。”
她表情沉下来。
“那为啥?”
“为了云江。”
俩字一出,沈峰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他抬头,眼神一下子利了,盯着苏瑾。
“你咋知道云江?”
苏瑾推推眼镜,从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发黄的黑白照。俩年轻警察穿老式警服,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沈建国。
另一个,沈峰没见过。
“左边这个,是你爸。”苏瑾指指照片,“右边这个,是我爸,苏建邦。”
轰!
沈峰脑子里炸了个雷。
苏建邦?
省厅刑侦总队的那个苏建邦?
“你……你是苏队长的闺女?”沈峰盯着她。
“是。”苏瑾点头,眼神暗了暗,“你爸转业后到省警校培训,跟我爸同一期,俩人要好的跟亲兄弟似的。后来你爸回了云江,我爸留在省厅。”
“五年前,我爸在一次缉毒行动里牺牲了。定性:遭遇伏击,因公殉职。”
苏瑾的声音平,可沈峰听得出那平底下的浪。
“可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日记里翻出些东西。”苏瑾瞅着他,“他一直在暗查一个叫‘影子财团’的组织。线索,指向云江的恒泰。”
“影子财团?”沈峰头回听这名。
“对。一张庞大的洗钱网。拿房地产、基建工程把黑钱洗白,转到境外。”苏瑾说,“我爸怀疑,恒泰就是这财团在云江的白手套。”
“他那回‘遇伏’,八成就是查到了要命的东西。”
沈峰的手指扣住桌面。
原来如此!
原来爸不是一个人在查!省厅也有人查,还把命搭进去了!
“那你咋……”沈峰瞅她。
“咋当了军医?”苏瑾苦笑一下,“他出事那年,我已经在军医大学读书了。他临终前逼我发誓,绝不改行当警察。他说那条路太黑,不想让我也陷进去。”
“所以我安安分分把书念完,毕了业,来了猎鹰。”
“可我没忘。”苏瑾的眼神硬起来,“这几年,我一直盯着云江的动静。去年底回云江探亲,正好碰上你被送进医院。我看出你身上有案子,你昏迷时我去看过你,那张纸条也是我留的。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沈建国的儿子。是你进了猎鹰,我看到你档案上父亲的名字,才敢对上号。回营后,我翻着我爸的遗物接着查,两条线,这才并成了一条。”
“醉酒驾车,坠江身亡。”苏瑾嗤了一声,“跟我爸当年的‘遭遇伏击’,一个配方。”
沈峰沉默了。
两代人,两个家,两条命。
让同一张网绞的。
“沈峰。”苏瑾身子前倾,瞅他的眼睛,“你进了猎鹰,我看到你档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你的眼神,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你想报仇。”
沈峰没否认。在她跟前,不用装。
“是。我要报仇。”
“光你一个人,不够。”苏瑾说,“你身手再好,对着那个集团,你就是只蚂蚁。他们有一百种合法的法子弄死你。”
“那我变成大象。”沈峰咬着牙。
“大象也让蚂蚁啃死。”苏瑾摇头,“你需要帮手,需要情报,需要……脑子。”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我在省厅还有点关系,不多,但能查到你查不到的东西。再说,军医有军医的权限。”
“苏医生,你这是要帮我?”沈峰有点不敢信。
“不光帮你,也帮我自己。”苏瑾瞅着照片上的爸,“我要查清是谁害死我爸。我要把那个‘影子财团’连根拔了。”
她伸出手。
“沈峰,咱们结盟吧。”
沈峰瞅着那只白净却有劲的手。
这只手,前脚还给他包伤口。这会儿,要跟他一块儿握刀。
“这很危险。”沈峰说,“会死人的。”
“我在手术台上见的死人多了。”苏瑾淡淡的,“我不怕死。我就怕活得不明不白。”
沈峰吸了口气。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她的手。
“好。结盟。”
两只手攥紧。
父辈没办完的事,落到他俩肩上了。
“对了。”苏瑾抽回手,恢复那副清冷,“你刚才说收了封信。说啥了?”
沈峰顿了顿,还是把雨晴信里的事大致说了。恒泰往省城伸,“天际建设”。
苏瑾听完,眉头拧紧。
“天际建设……这名我听过。”苏瑾琢磨着,“好像是省委某位领导的亲戚开的。恒泰要真跟他们穿一条裤子,那就麻烦了。”
“多麻烦?”
“捅破天的麻烦。”苏瑾瞅着他,“沈峰,你那个‘战友’,那个叫林雨晴的姑娘,她很危险。她在省城查这个,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没两样。”
“我知道。”沈峰的心又揪起来,“所以我让她千万小心。”
“光小心顶啥用。”苏瑾起身,走到药柜前,拿瓶碘伏,装着整理,“我想法子联系我在省厅的朋友,让他暗地里照应一下那姑娘。起码别让她莫名其妙没了。”
“真的?”沈峰腾地站起来,“苏医生,谢谢你!真谢谢你!”
“坐下!”苏瑾瞪他,“激动啥。这是为了大局。她要出事,咱们的线也断了。”
嘴上这么说,沈峰觉得出她的好意。
“行了,你回去吧。”苏瑾下逐客令,“记住,今晚的话,烂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雷神也不行。”
“明白。”
沈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瞅她。
“苏医生,你也……注意安全。”
苏瑾怔了下,挥挥手:“管好你自己吧,菜鸟。”
沈峰出了医务室,雨已经停了。
空气还是凉的,可他浑身是劲。
他不是一个人了。
云江有雨晴。
部队有苏瑾,有雷神,有二牛。
那张密不透风的黑网,露出了一条缝。
“恒泰,影子财团,老K……”
沈峰抬头,瞅着天上那钩残月。
等着。
他大步往宿舍走,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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