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是你复仇的入场券！
上午八点半，阴。
云压得低，跟块浸了墨的破棉絮似的，糊在群山顶上。空气又闷又潮，暴雨憋着没下。
沈峰站在办公楼走廊里，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是他私下补查的材料……那串编号比对出来那天，他就动了心思，顺着恒泰食品厂这条线，又往前摸了一大截。
手心出汗了。
袋子里装的，是战场上带回来的那片恒泰包装袋的碎片……杨锐那天扫码子时，悄悄揭下来的一角，抬回来交给了他。外头，又包上了苏瑾帮着查到的那份材料……卫星图的打印件，还有那条资金链，他重新抄了一份摘要。
炸弹。一颗能把云江那个黑金帝国炸开口子的深水炸弹。
沈峰吸了口气，正了正贝雷帽。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愣头青。现在脸上的肉没了，棱角出来了，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
面前这扇深褐色的门，挂着“中队长办公室”的牌子。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雷神的声音，粗，带着股疲惫。
沈峰推门进去，大步走到桌前，立正，敬礼。
“报告！猎鹰突击队一小队沈峰，有重要情况汇报！”
办公桌后头，雷神没像往常那样擦枪或者看地图。
他坐在椅子里，手里夹着半根烟，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屋里烟雾缭绕，呛嗓子。
雷神抬起眼皮。那双平时精光四射的眼睛，这会儿全是红血丝。
“沈峰啊。”他吐出一口烟，嗓子是哑的，“坐。”
沈峰没坐。
他保持立正，把档案袋双手递过去，放在桌面上。
“教官。上次边境任务，我们小队缴获物资里查出的线索。还有……我后续做的一点补充调查。”
雷神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没急着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足足半分钟，他才伸手，绕开封口的线，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沾着泥和血的包装袋碎片。一角，是从整只袋子上揭下来的，边口还带着刷痕。
几张手抄的摘要，一张卫星图的打印件。
雷神看得慢。
先拿起包装袋，眯着眼看背面那行小喷码。再拿起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看。
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纸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滚过去的闷雷。
沈峰一直盯着雷神的脸。
他以为雷神会炸。会拍桌子，会骂娘，会当场抓起电话打给大队长。
雷神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可是没有。
雷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眉头越锁越紧，拧成个川字。捏纸的指头，微微泛白。
“这些资料……”
老半天，雷神把文件放下了，抬头。
“你自己查的？”
“报告！苏瑾医生协助查的。”沈峰没瞒，“数据来源是省厅内部系统，还有一份已经立案的协查通报。真实可靠。”
“苏瑾……”雷神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这丫头，胆儿是真肥。”
他拿起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着了那几张纸的一角。
“教官！你干什么？！”
沈峰魂儿都飞了，下意识就往前扑。
“站住！”
雷神一声暴喝，屋里跟炸了颗雷。
沈峰的脚钉在原地。
“看着。”
雷神举着那几张烧着的纸。火苗舔过那些数据，舔过“恒泰集团”，舔过“安达贸易”，最后烧成黑灰，飘进烟灰缸。
沈峰眼睛红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明白。
为什么烧证据？难道雷神也是……保护伞？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不可能。战场上替他挡过子弹的人。
那为什么？
“坐下。”雷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峰咬着牙坐下，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峰。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烧了它？是不是觉得我怕了，或者，我让人收买了？”
雷神点了根新烟。
“报告！我不明白！”沈峰嗓门压不住，“那是铁证！有了它，就能证明恒泰资敌！就能立案查陈天河！”
“幼稚！”
雷神一巴掌拍在桌上。
“就凭这几张纸，你想扳倒一个资产几百亿、关系网铺到省里甚至境外的商业帝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峰。
“你查的这些，是事实。可这些数据是走非正规渠道拿的。法律上，这叫非法取证。拿到检察院去，告不倒陈天河，反倒把帮你查资料的人全害了！”
“你以为我烧的是证据？我烧的是她的那条线。纸在你手里多待一天，她就在火堆边上多站一天。”
“苏瑾那个师兄，泄密罪，扒皮！苏瑾，处分！你，私自调查地方企业，违反保密条例，上军事法庭！”
沈峰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报仇抓人，压根没想过这里头的规则陷阱。
“那……包装袋呢？”他指着桌上那片塑料，“那是战场缴获！物证！”
“是物证。”雷神转过身，拿起包装袋，“可它只能证明恒泰的产品流到了毒贩手里。恒泰有一百种说法……被盗了，被转卖了，经销商的个人行为。抓不到他们直接交易的现场，这就是孤证。孤证，定不了死罪。”
雷神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沈峰椅子扶手上。
两张脸，相距不到十公分。
沈峰能看清雷神眼里的血丝，还有血丝后头那种深深的无奈。
“沈峰，你听好。”
雷神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事儿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深到我都看不见底。”
“你以为我不想查？缴获那天，编号一出来，我转头就报了大队长。大队长连夜联系了国安和省厅的高层。”
“然后呢？”
雷神沉默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火，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忌惮。
“上面的反馈：证据不足，暂缓行动，免得打草惊蛇。”
“暂缓？”沈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缓到什么时候？缓到他们把证据销毁干净？把钱全转走？”
“这是命令！”雷神低吼，“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他直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还听到点风声。”他停下来，看着天花板，“有人在上面打招呼了。说恒泰是省里纳税大户，明星企业。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动。影响经济发展大局。”
“经济发展……”沈峰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拿毒品和人命换的经济发展？”
“这就是现实。”雷神看着他，“这世上，有些黑白没那么分明。光的背面，总有影子。”
沈峰低下头。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上来了。
跟那天在交警队面对刘彪一样。真相就在眼前，一张看不见的网，挡得严严实实。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他抬头，眼眶发红。
“谁说算了？”
雷神的眼神陡然变了，跟头被惹毛的狮子一样。
他走回桌前，开了保险柜，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扔给沈峰。
“看看。”
沈峰接过来。
关于选派人员参加国际特种兵“猎人学校”集训的通知
抬头的红，扎眼。
“名额下来了。一到三个。你，必须第一。”雷神说，“考核按程序走，谁都不能替。”
沈峰看着文件，没什么兴奋劲儿。
“教官，我想留在国内查案。”
“糊涂！”
雷神骂。
“你留国内能干什么？当侦探？还是当刺客？你现在的身份是军人！你的战场不在云江的街上，在那儿！”
他指着文件。
“南美！委内瑞拉！全世界毒枭最活跃的地界之一！也是安达贸易跟各大贩毒集团的重要中转站！”
沈峰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教官，你的意思是……”
“国内的路堵死了，就走国外的路。”雷神眼里又有了精光，“上面说证据不足，那我们就去源头找证据！”
“猎人学校的训练，残酷，但最接近实战。那儿蹲着各国来的兵，也连着一张国际禁毒情报网。你在那儿，能接触到各国特种兵和禁毒口的人，学到最顶尖的渗透、侦察、反侦察技术。”
“更要紧的是……”
雷神压低声音。
“可靠情报，安达贸易的幕后老板，大毒枭糯卡，最近正在南美跑货源，跟那边几大家子当面谈可卡因的盘子。这种人在曼果邦从来不出山，这回自己动了窝，是个窗口。你要是在那边摸到他的线，甚至……抓住他。那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谁也保不住恒泰！”
沈峰的呼吸粗了。
一盘大棋。
雷神没放弃，大队长也没放弃。他们在曲线救国。
“我明白了。”沈峰站起来，眼睛里的火又着了。
“不，你还不明白。”雷神看着他，“这不光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活下来？”
“你最近太扎眼了。”雷神指了指他胸前的二等功奖章，“这玩意儿护住了你家里人，可也让你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我要是陈天河，我一定赶在你长成之前，把你废了。”
“你在国内，他们手段多的是。车祸，意外，给你下个套让你犯军纪。防不胜防。”
“可你去了猎人学校，出了国，就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在那儿，你能心无旁骛地变强。等你带着一身本事回来，你就是条过江龙，谁也压不住！”
沈峰看着雷神。
这个平时又粗又凶的汉子，这会儿跟个替孩子把心操碎的长辈一样，每一步都替他算到了。
嗓子眼有点发热。
“教官……”
“行了，别娘们唧唧的。”雷神摆手，把包装袋锁进保险柜，“这东西，我替你保管。那几张纸烧了，可我脑子里都记着。”
他走回来，帮沈峰整了整衣领。
“沈峰，这事儿，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门，今天看见的一切，全忘掉。”
“从现在起，你脑子里只许有一件事……训练。”
“把伤养好，把体能练上去，把外语啃下来。选拔拿第一，漂漂亮亮拿到那张去南美的机票。”
“那是你复仇的入场券。”
雷神盯着他的眼睛。
“这事儿我会向上反映。你，专心训练，别多想。”
官方辞令。
可沈峰听懂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你只管去磨刀。
沈峰深吸一口气，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滚蛋吧！”
……
沈峰出了办公楼。
雨下大了，雷一声接一声。
他心里反倒敞亮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雷神站在窗前，抽烟，看雨。
沈峰知道，雷神那张复杂的脸后头，压着多大的分量。
上面的阻力，现实的无奈，还有对下头兵的护犊子。
“教官，谢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没回宿舍，直接冲进了雨里的训练场。
他得发泄。得用汗水和疼，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指望。
雨砸在脸上，生疼。
他在泥里狂奔，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恒泰。老K。
你们以为有保护伞就稳了？以为证据烧了就没事了？
错了。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在变强，你们的噩梦就完不了。
南美……
沈峰望着远处滚的乌云。
那儿，是我的猎场。
……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
雷神看着那个雨里的背影，掐了烟。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个号。
“喂，大队长。我，雷岳。”
“那个兵怎么样？”电话那头，声音威严。
“好苗子。也是个倔种。”雷神苦笑，“劝住了。他同意去猎人学校。”
“嗯。这也是保护他。”大队长叹气，“省里情况复杂。那个天际建设，背景很深，暂时动不了。先从外围入手。”
“明白。这边我盯着。”
“还有。”大队长顿了顿，“苏建邦的闺女，苏瑾。你也看着点。她最近查资料，有点越界了。别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是。我提醒她。”
挂了电话，雷神看着窗外的暴雨，很久没动。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枚纪念章。
章面锈了，是枚一九八八年南疆作战的纪念章。背面刻着一个字：沈。
“老排长。”
雷神用拇指蹭了蹭那个“沈”字。
“你儿子，要去那个人间炼狱了。”
“你在上头，多看着点。”
窗外一道闪电，把屋里照得雪亮。
墙上挂着幅世界地图。南美那一块，不知谁拿红笔点了个点。
雷神把照片放回抽屉，推上。
咔。
锁舌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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